意识，如同沉没在深海的溺水者，正缓慢地、挣扎着向水面浮升。
宋峰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光，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存在”的钝痛。仿佛灵魂曾被粗暴地撕扯成千万片，又被某种温柔却坚韧的力量，强行粘合在一起。每一处粘合的缝隙里，都残留着细密的、冰火交织的余痛——那是规则污染被剥离后的空洞，也是概念扭曲被净化后的灼痕。
然后，是声音。细微、模糊，如同隔着厚重的水幕。
“……心跳稳了……”
“……魂火归位……不可思议……”
“……灵力循环在重建……”
声音断断续续，熟悉又陌生。是谁？
再然后，是光。眼皮沉重如山，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撬开一道缝隙。
模糊的、晃动的人影，温暖的、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还有……眉心处一点温润而坚定的凉意，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开来，抚平着魂体深处的撕裂感。
视野缓慢聚焦。
竹制的屋顶，疏朗的椽子，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是柔和的、带着雾气的青白色，似乎是清晨或傍晚。他转动眼珠，脖颈僵硬得如同生了锈。
一张疲惫却难掩惊喜的俏脸映入眼帘。是婉儿。她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嘴角却努力向上弯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峰……峰哥？”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宋峰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干涩的“嗬嗬”声。他想点头，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无比艰难。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道经脉，都像是闲置了千百年的机械，充满了滞涩与无力。唯有丹田处，一丝微弱却顽强的温热感正在滋生、流转，缓慢地浸润着干涸的躯体。
“别动，别说话。”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带着令人心安的青木灵气。是沐云长老。她眼中也布满了血丝，但神情沉稳，指尖的青芒柔和地探查着他的状况。“神魂初定，肉身复苏，需要时间适应。你昏迷了……很久。”
昏迷？记忆的碎片如同冰河下的暗流，缓慢涌动。揽星矶……碧落黄泉法……破碎的银蓝核心……无尽的坠落与黑暗……然后，是炽烈的对抗，是某种更高层次的“注视”与“扭曲”……再然后，便是漫长、冰冷、充斥着混乱呓语的沉眠。期间，似乎有过几次极其微弱的“醒来”，感知到外界的一些片段——焦急的呼唤、温润的能量、冰冷的黑暗巨手、还有一道……自己发出的、带着奇异意志的光？
念头转动间，眉心那点凉意更加清晰。他努力内视——虽然神魂感知仍如蒙着厚纱，模糊不清，但他能“感觉”到，眉心深处，那层淡金色的薄膜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与明亮，如同一层坚固的屏障，守护着内部正在缓慢复苏的“某种东西”。而在心口，原本破碎空荡之处，一团极其微弱、却蕴含着勃勃生机与全新可能性的“火种”正在稳定地搏动。虽然远不及曾经的银蓝核心强大，却更加纯粹，更加……属于“他自己”。
更重要的是，缠绕魂体、曾让他意识不断滑向深渊的那些“异物感”——那些灰色的裂痕、彩色的迷雾——此刻虽然并未完全消失，却已淡薄了太多，如同被狂风暴雨洗刷过的污迹，只剩下些许顽固的残痕。一种久违的、对自我意识的“掌控感”，正在一点点回归。
“玉髓……之力？”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目光看向婉儿手中那块散发着柔和乳白光晕的石头。
婉儿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滑落：“嗯！是涤魂玉髓！峰哥，我们找到了！是沐长老、星漪师姐、雷震师兄，还有……我们把它从湖底带出来了！刚才……刚才用它为你净化了神魂！”她语无伦次，却充满激动。
宋峰心中震动。涤魂玉髓？落星湖底？他隐约记得昏迷前，婉儿曾提过此物，但当时希望渺茫。他们竟然真的去了，而且成功了？那湖底……他记忆中最后的片段里，似乎有极其恐怖的黑暗与冰冷……他们经历了什么？
他想问，但沐云轻轻按住了他：“详情稍后再说。你此刻心神初定，不宜多思。先服下这枚‘养魂丹’，配合玉髓余韵，稳固神魂根基。”
一枚散发着清香的丹药被送入他口中，入口即化，化作温润的药力汇入四肢百骸，尤其是滋养着魂体。眉心那玉髓残留的凉意与药力交融，让他昏沉沉的意识又清明了几分。
他这才有余力注意到室内其他人。
星漪静立窗边，面色清冷依旧，但眉宇间透着淡淡的疲惫，正凝望着窗外竹海，不知在想什么。她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加内敛，但偶尔流转的一丝星辉，却带着之前未有的锐利与……沉重？
雷震盘坐在门口附近，闭目调息，周身隐约有淡紫色电光流转，气势沉凝如山，却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警觉。他裸露的手臂上，有几道尚未完全消退的、仿佛被黑暗侵蚀过的淡痕。
而婉儿，虽然激动，但气息虚浮，眼圈乌黑，显然消耗极大，甚至可能受了些暗伤。
为了他，众人皆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尤其是婉儿……宋峰看着她强撑的笑脸和眼中的血丝，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丝重新燃起的温热。
“多谢……”他看着沐云，又看向星漪和雷震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回婉儿脸上，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
沐云摆摆手：“同门之谊，分内之事。况且，你能在湖底最后关头引动玉髓之力击退那黑暗存在，也出乎我等预料，算是自救。”她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不过，危机并未解除。湖底那存在已记住我们，尤其是你。它对你魂体中残留的‘规则碎片’和新生‘核心雏形’似乎有异乎寻常的觊觎。虽然被玉髓之力暂时击退，但其意念投射已能侵入你的魂域，下次反扑，只会更加猛烈直接。”
宋峰心中一凛。湖底那恐怖巨手和充满贪婪的咆哮，虽是记忆碎片，却让他本能地感到寒意。而那侵入魂域的冰冷意念，更是亲身经历。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翠烟竹海。”星漪转过身，清冷的声音响起，“此地虽隐秘，但离落星湖太近。那存在力量诡异，难保没有其他追踪手段。沐长老的阵法能遮掩一时，却非长久之计。”
“去哪？”雷震睁开眼，沉声问道。
沐云沉吟片刻：“回宗门是最稳妥的选择，有护山大阵和诸位长老坐镇。但路途不近，宋峰此刻状态经不起长途颠簸和可能发生的截杀。”
“去‘南离山脉’。”星漪忽然道。
沐云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灵纹宗’的旧地？”
星漪点头：“灵纹宗虽已没落，其山门旧址的‘万象匿踪大阵’核心仍在运转，乃上古灵纹宗以山川地脉为基所设，最擅藏形匿迹、混淆天机。且南离山脉地火充沛，阳气旺盛，对阴邪黑暗之物有天然克制。距离此地，以飞舟疾行，三日可达。我们在那里，可争取到让宋峰彻底稳固境界、恢复部分战力，并谋划下一步的时间。”
灵纹宗？宋峰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是一个以研究符文、阵法、天地纹理着称的古宗门，早已凋零，其旧址已成探险者和寻宝客偶尔光顾的遗迹。没想到星漪竟知道其护山大阵核心仍在运转，并能加以利用。
沐云思忖片刻，果断道：“好！就去南离山脉。事不宜迟，婉儿和宋峰都需要时间恢复。我们休整半日，入夜后便出发。星漪，你熟悉路径和阵法，领路之事交给你。雷震，沿途警戒由你负责。”
众人皆无异议。
半日的休整，紧张而有序。婉儿服下丹药，在沐云辅助下调理透支的经脉与心神。宋峰则在努力适应复苏的身体与神魂，尝试着引导那微弱的新生灵力在干涸的经脉中做最基础的循环。每一次灵力流转，都带着刺痛与新生交织的奇异感觉，但那种“力量正在回归”的实感，让他心中逐渐安定。
星漪在静室外布置了一些简单的预警和干扰星术。雷震检查了随身的法器符箓，并将飞舟（一件梭形的中品飞行法器）取出，进行最后的灵力灌注与检查。
夜幕降临，竹海笼罩在朦胧的月光与薄雾中。
宋峰已能在婉儿搀扶下勉强站立行走，虽然脚步虚浮，但眼神已比清晨时清明坚定许多。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袍，是婉儿提前准备的。眉心的淡金微光内敛，不仔细看已难以察觉。
众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翠烟竹海的小院。沐云挥手撤去外围的隐匿阵法，竹海恢复寻常，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
梭形飞舟悬浮在竹林外的空地上，通体流线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金属光泽，表面铭刻着简单的御风、轻身符文。众人鱼贯而入，舱内空间不大，仅能容纳五六人盘坐。
星漪坐在舟首操控位，指尖星光点点，没入控制核心。飞舟轻轻一震，无声无息地升空，随即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融入夜色，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舱内很安静。婉儿紧挨着宋峰坐着，小心地扶着他，让他靠得舒服些。宋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不知是疲惫，还是后怕。他轻轻反手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低声道：“我没事了。”
婉儿抬头看他，眼圈又红了，却用力点了点头。
沐云和雷震一前一后，闭目调息，灵觉却时刻外放，警惕着四周。
星漪操控着飞舟，在云层与山峦的阴影间穿梭，避开可能有修士活动或妖兽盘踞的区域，路线选择极为老道。
飞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已远离落星湖数百里。下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与稀疏的林地，在月光下如同一幅泼墨的山水画。
一直沉默的星漪，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舱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湖底祭坛裂缝后的存在，可能与上古‘星陨灾劫’有关。”
沐云猛然睁眼：“星陨灾劫？那场导致上古星象宗门几乎断绝的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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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震也露出惊容。婉儿不解地看向宋峰，宋峰微微摇头，他对宗门秘辛了解不多。
星漪没有回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飞舟的舱壁，望向无尽夜空：“宗门秘典残卷有载，上古时期，有域外诡星碎片坠入此界，携带有迥异于此方天地的‘混乱规则’与‘扭曲概念’，所落之处，生灵异变，法则崩坏，是为‘星陨灾劫’。当时诸多擅长观星、引星、炼星的宗门首当其冲，损失惨重。我揽星阁一脉，据说便是当年某支星象大宗幸存者的后裔传承。”
她顿了顿，继续道：“落星湖……其名或许并非偶然。湖底祭坛的形制、残留的星纹，与秘典中描述的、用于封镇或接引星力的古祭坛有几分相似。而那股黑暗能量，其‘扭曲’、‘混乱’、‘吞噬’的特性，与记载中‘诡星碎片’污染的迹象……颇有吻合之处。尤其它对你，宋峰，表现出的‘兴趣’——你曾接触并承载过‘星轨道标’之力，虽已破碎，但残留的‘规则接触’痕迹，以及你新生的、蕴含‘可能性’的核心雏形，对那种以‘扭曲规则’为食粮的存在而言，或许具有特别的吸引力。而涤魂玉髓，乃是星辰秩序精华，正是其污染之力的天然克星与……大补之物？”
沐云面色凝重：“如此说来，我们不仅取走了它觊觎的‘补品’，还可能带走了它感兴趣的‘种子’？难怪它如此穷追不舍。”
宋峰心中恍然，又生寒意。自己之前的遭遇，竟可能牵扯到上古浩劫的余孽？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
“灵纹宗的‘万象匿踪大阵’，乃其镇宗大阵之一，据说能模拟天地万象，混淆阴阳五行，甚至短暂干扰天机运转。”星漪道，“躲入其中，或能暂时切断那存在通过‘规则痕迹’或‘概念联系’对我们的追踪。但非长久之计。我们需要尽快让宋峰恢复，并找出彻底解决或摆脱那存在锁定之法。”
飞舟划过夜空，将黑暗甩在身后，却又仿佛正驶向更深沉的迷雾。
前方，南离山脉的轮廓，已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隐约勾勒出起伏的暗影。
而在众人无法感知的维度，落星湖深处，那粘稠的黑暗微微翻涌，一道冰冷、怨毒、充满饥渴的意念，如同无形的触须，缓慢地、执着地，向着东南方向……延伸。
“找到……定位……干扰……很快……”
低沉的、非人的呓语，在绝对的黑暗中回荡，无人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