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舍内,宁神香的余韵与“青霖净源”生机的清新气息交织,营造出一种令人心神安定的氛围。宋峰静静躺在竹榻上,眉心那曾经冰冷刺目的暗金色薄壳,已化为流转着柔和淡金光泽的、近乎透明的薄膜,其下隐约可见细微的银蓝色光点有序脉动。呼吸悠长平稳,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带着健康的韵律,而非之前的机械死寂。一抹极其淡薄的血色,终于回到了他苍白的脸颊。
新生的力量核心雏形,如同最细微却最坚韧的种子,已在他心口深处悄然埋下,虽远未长成,却稳住了他“存在”的根本,并开始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方式,引导、梳理着体内那些曾濒临暴走的破碎法则。
婉儿盘坐在竹榻旁,周身气息沉静而温润。筑基中期的修为已然稳固,守炉人血脉的觉醒带来了更清晰的感知——她能“听”到竹海深处地脉灵气如溪流般潺潺流动,能“看”到药圃中每一株草药的生机脉络,甚至能隐隐感觉到身侧宋峰体内那新生核心雏形与外界灵气交换的微妙节奏。手中的玉佩温顺地贴合着她的掌心,绿意内敛而坚定,仿佛成为了她延伸出去的感官与意念的一部分。
雷震立在门边,身形如山。筑基后期的气息浑厚而带着一丝新生的炽烈,淡紫色的雷罡真种在丹田内缓缓旋转,每次呼吸都隐隐与空气中活跃的雷灵气产生共鸣。他身上的伤口已彻底结痂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粉色新肉,蕴藏着更强的爆发力。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却少了几分亡命奔逃时的焦躁,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沉稳与洞察。
沐云坐在竹桌旁,素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沸水注入青瓷茶盏,嫩绿的茶叶舒展翻滚,清香四溢。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尤其在宋峰身上停留片刻,眼中带着审视与一丝了然。
“坐。”她示意婉儿和雷震。
两人依言坐下。茶香沁人心脾,让连日紧绷的神经不由得放松了些许。
“宋峰小友的状态,已暂时无虞。”沐云轻抿一口茶,缓缓开口,“‘净源生气’稳住了他的神魂根基,‘凝霜玉露粉’延缓了崩解,‘定神针’疏解了表层的法则冲突。而他自身那奇异的新核心雏形,则提供了未来融合与成长的可能。但这只是开始。”她放下茶盏,目光变得严肃,“新核心的成长,需要持续的、高品质的秩序与生机能量滋养,更需要他自身意志的苏醒与引导。以‘青霖阵’目前的灵气品质和我的能力,只能维持现状,无法提供其成长所需的‘资粮’。”
“所以,还是需要‘涤魂玉髓’?”婉儿急切地问道。
“不错。”沐云点头,“落星湖底的‘涤魂玉髓’,乃是上古星辰精粹与纯净水元、地脉生机在特殊环境下,历经万年沉淀而成。其性至纯至净,蕴含精微的秩序法则与浩瀚的星辰生机,正是滋养神魂、调和法则冲突、甚至促进本源融合的无上珍品。对于宋峰小友目前的情况,是最对症,也可能是唯一的良药。”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沉凝:“然而,如今的落星湖,已非善地。”
雷震眉头紧锁:“前辈,湖里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些‘影子’是什么?为什么连修士都有去无回?”
沐云沉吟片刻,似乎在整理措辞。“大约半年前,星火寂灭的波动初步影响地表时,落星湖便出现了第一轮异兆——湖水夜泛幽光,星辉投影紊乱。起初我以为是地脉受波及产生的正常灵气动荡,并未过于在意,只是加强了监测。但两个月前,异变加剧。”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竹海与雾气,看到那片不祥的湖泊。“湖水开始周期性地变得漆黑如墨,并非污浊,而是仿佛吞噬了一切光线。与此同时,湖面及周边区域,开始出现无形物质、却能扭曲光线与感知的‘暗影区域’。这些‘暗影’并非实体生物,更像是某种法则层面的‘空洞’或‘污染’,能够悄无声息地侵蚀生灵的神魂与灵力,甚至让陷入其中的物体‘消失’。”
“我曾数次靠近探查,发现这些‘暗影’的源头,似乎来自湖底深处,一个原本封印着‘涤魂玉髓’母矿的古老祭坛裂隙。裂隙中,不断渗出一种冰冷、粘稠、充满堕落与吞噬意味的黑暗能量。这能量与我认知中的任何地脉异变或寻常邪秽都不同,它更加……高等、隐晦,且带着一种针对‘秩序’与‘生机’的极端恶意。”
婉儿和雷震心中剧震。这描述……与他们在炉心深处遭遇的“深潜恶意”何其相似!难道……
“我曾尝试以阵法封印裂隙,但收效甚微。那黑暗能量似乎能侵蚀甚至同化我的阵力。后来,三批闻讯而来的外来修士——有擅长水法的,有精通阵道的,也有自恃修为高深的——先后入湖探查,皆未能归来。其中最后一批,有一位金丹初期的剑修,在深入湖底前曾以飞剑传回最后一道模糊的意念碎片,只有四个字:‘黑暗……有眼……’”
黑暗有眼!
婉儿和雷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这几乎可以确定,落星湖底的异变,与那“深潜恶意”脱不了干系!它竟然已经将触须伸到了这里?还是说,这里本就是它留下的某个“后门”或“节点”?
“前辈,”婉儿的声音有些发干,“您是否听说过……‘深潜者’?”
沐云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看了婉儿一眼:“你知道这个名字?看来你们在地下所见,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入。不错,我师门古老典籍中,确有零星记载,提及上古有寄生法则、吞噬存在的‘深潜之恶’。它们如同世界的暗疮,潜伏于概念深渊,伺机侵蚀秩序本源。落星湖底的黑暗能量特质,与记载中的描述,确有几分吻合。”
她叹了口气:“若真是‘深潜者’的手笔,那事情就远比单纯的‘地脉异变’严重得多。它们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涤魂玉髓’,而是以此为跳板,进一步污染这片区域的地脉与星力,甚至……呼应西边山脉深处更大的阴谋。”
竹舍内一时陷入沉默。茶香依旧,却驱不散心头沉重的阴霾。原以为逃离了地下熔炉的绝境,寻到了救星与希望,却不料更大的危机,早已如影随形,在这看似平静的落星湖畔张开了巨口。
“即便如此,‘涤魂玉髓’也必须拿到。”雷震打破沉默,声音坚定,“没有它,宋峰兄弟撑不下去。管它是什么‘深潜’还是‘浅潜’,敢挡路,老子就劈了它!”
沐云看向雷震,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却摇了摇头:“勇气可嘉,但不可莽撞。那黑暗能量非同小可,能侵蚀灵力与神魂,寻常攻击恐怕难以奏效,反而可能被其污染。前几位修士的陨落,便是前车之鉴。”
“那该怎么办?”婉儿忧心忡忡,“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沐云沉吟道:“办法,或许有,但极为凶险。我需要准备一些特殊的阵法与法器,尝试在‘暗影’活动相对薄弱的周期,开辟一条临时通道,直抵湖底祭坛附近。但即便如此,进入湖底后,仍需有人能抵抗黑暗侵蚀,并成功取回玉髓。”她的目光依次扫过婉儿和雷震,最后落在竹榻上的宋峰身上。
“我的‘青霖阵’主生机与守护,对那种纯粹的‘吞噬’与‘堕落’黑暗,克制有限。婉儿你的守炉人血脉与玉佩,对‘秩序’与‘生机’有强大的亲和与守护力,或可一定程度上抵御侵蚀,但修为尚浅,恐难持久。雷震的雷罡经‘砺锋曲’淬炼后,带有破邪属性,对阴邪之物有克制,但对这种更高层次的法则恶意,效果未知。”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奇异:“而宋峰小友……他体内那新生的核心雏形,融合了‘可能性’、微弱的‘星火秩序’以及‘守护意志’,其属性极为特殊,甚至可能……对那种‘确定性’的黑暗侵蚀,产生某种意想不到的‘干扰’或‘排斥’?但这只是猜测,且他尚未苏醒,无法自主运用力量。”
“所以,我们四人必须联手?”雷震问道。
“或许……不止四人。”沐云目光微凝,“我还需要一位精通水行遁法、且对星辰之力感应敏锐的帮手,负责在外围接应、稳定通道、并干扰湖面‘暗影’的聚合。我已传讯给一位旧识,她应能在三日内赶到。”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翠烟竹海:“这三日,你们需抓紧时间。婉儿,你要进一步熟悉血脉之力与玉佩的运用,尝试将‘蕴灵培元诀’与你自身的感悟结合,提升对‘秩序’之力的掌控。雷震,你需要彻底掌握新生雷罡的特性,尝试将其凝聚于一点,追求极致的‘破邪’与‘穿透’。至于宋峰小友……”
她回头,目光深邃:“我会继续以阵法与药力温养他的新核心,并尝试……以‘青霖净源’为引,刺激他潜意识的‘守护’与‘生存’意志,看能否让他提前苏醒一丝意识,哪怕只是本能地配合。”
计划已定,前路虽险,但总算有了方向与准备。
婉儿和雷震重重点头,眼中燃起斗志。
就在这时,竹榻上的宋峰,那新生的、淡金色的眉心薄膜下,一点银蓝色的光芒,忽然清晰地闪烁了一下。
与此同时,婉儿一直握在手中的玉佩,也同步地,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越的颤鸣!
那颤鸣声,竟隐隐于遥远方向(落星湖?)传来的、某种无声的黑暗脉动,产生了刹那的……对抗与共鸣?
沐云霍然转身,眼中精光暴涨,望向宋峰,又望向婉儿手中的玉佩,脸上首次露出了凝重之外的其他神色——那是惊讶,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思索。
“看来……有些变化,比我们预想的,发生得更快。”她低声自语。
落星湖的阴影在迫近,而希望的火种,也在无声地积蓄着力量。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最终的挑战,即将在黑暗的湖底与微光的新生之间,轰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