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舍前的院落清幽宁静,药圃中种植的草药散发着混合的、令人心安的清苦香气。沐云放下手中的水瓢,青衫素雅,神色平静,目光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回宋峰身上,那眼神中的探究之意毫不掩饰。
“韩季道友的‘山泽令’确实不假。你们能安然穿过‘三曲回廊’,说明心性尚可,亦与我‘青霖阵’有缘。”沐云的声音温和清澈,如同竹叶上的露珠滴落,“尤其是这位小友,”她看向婉儿,“守炉人血脉纯正,与地脉亲和,能引动‘蕴生曲’共鸣,难得。”
她又看向雷震:“意志坚凝,悍勇不屈,虽失之过刚,却也能承‘砺锋曲’之淬,雷罡之中已蕴一丝破邪真意,假以时日,打磨圆融,可期。”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锁定宋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凝重:“至于这位……‘法则沉眠者’……状况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破碎的‘可能性’本源、几近熄灭的‘星火’余烬、强加的‘沉眠’禁锢、以及……一丝来自‘沸泽’的‘地脉沉凝’印记?更深处,似乎还有某种刚刚被触动的、源自极古的‘共鸣’回响……如此多的异种法则与状态强行糅合于一具凡人躯壳,竟还未彻底崩解,简直是奇迹,或者说……是某种连我也无法完全理解的‘强制平衡’。”
她的话语精准地点出了宋峰状态的每一个关键点,甚至察觉到了沸泽交易和暗河水泡共鸣的遗留影响,这份眼力让婉儿和雷震心中凛然,同时也生出了更大的希望。
“沐云前辈,求您救救宋峰哥哥!”婉儿上前一步,深深鞠躬,声音带着哽咽,“他只有不到十日之期了!”
雷震也抱拳,沉声道:“前辈若有差遣,雷震万死不辞,只求能救我兄弟一命!”
沐云抬手虚扶,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两人托起。“医者本分,既入我门,自当尽力。何况此事……恐怕也与我一直在探查的落星湖异变,乃至西边山脉的‘病根’有所关联。”她顿了顿,看向婉儿,“你可知,他体内那点‘星火’余烬从何而来?那‘可能性’的本源又是何物?”
婉儿犹豫了一下,知道此刻不能再有隐瞒,简要将星火陨落、钥匙使命、地下熔炉之战、以及宋峰戒指破碎融合等关键信息,择要说出,只是隐去了“深潜恶意”的具体名讳和“延续之种”的精确位置。
沐云静静听着,眼中光芒流转,时而了然,时而讶异,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原来如此……竟是‘星火’寂灭,钥匙再现……难怪天地气机紊乱至此,落星湖也……罢了,这些稍后再论。当务之急,是稳住他的‘存在’,并尝试引导他体内冲突的力量,走向一个不那么致命的平衡,甚至……寻求一丝修复与融合的可能。”
她转向雷震:“将他带到东厢静室。婉儿,你随我来,取些东西。”
沐云行事干脆利落。雷震依言将宋峰背进一间陈设简单、却异常洁净、空气中飘荡着淡淡宁神香气的竹室,小心地安置在铺着厚厚软垫的竹榻上。沐云则带着婉儿来到另一间看似书房又像药房的屋子,从一排排古朴的木架和玉匣中,迅速取出了几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碧玉葫芦、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针身刻有细密的符文)、一小撮晶莹如露的淡蓝色粉末、以及一卷看似陈旧、却散发着温和灵光的帛书。
“这是‘养魂葫芦’,内蕴‘青霖竹海’三百年积累的一缕‘净源生气’,最是滋养神魂、调和冲突。这几根‘定神针’,配合我的手法,可暂时梳理他灵魂表层的混乱涡流。‘凝霜玉露粉’外敷,能加强‘沉眠精华’的效果,延缓崩解。至于这卷‘蕴灵培元诀’……”沐云将帛书递给婉儿,“并非高深功法,而是最基础的引导灵气、固本培元、调和身心之法。你守炉人血脉已初步觉醒,但心神耗损过巨,根基不稳。在他治疗期间,你需在一旁运转此法,一则稳住你自身,二则你的血脉气息平和包容,或能对他产生一些良性的影响。”
“谢前辈!”婉儿感激地接过,知道这是沐云在救治宋峰的同时,也在指点她稳固根基。
回到静室,沐云让雷震在外护法,只留婉儿在室内协助。
治疗开始了。沐云先是将那撮“凝霜玉露粉”均匀地洒在宋峰眉心、心口、丹田三处。粉末触及皮肤,立刻化为淡淡的蓝色光晕渗入,宋峰眉心的暗金色薄壳似乎变得更加凝实、冰冷,他原本略显紊乱的呼吸也迅速恢复了那种机械般的平稳。
接着,沐云手持银针,手法快如闪电,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将几根“定神针”分别刺入宋峰头顶、太阳穴、后颈等几处要穴。针入体,并无血迹,只有淡淡的银色光华顺着针身流淌,没入宋峰体内。沐云闭目凝神,指尖在针尾极轻微地颤动,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琴弦,引导着那些银色光华在宋峰的灵魂表层游走,抚平那些因法则冲突而产生的、细微的“褶皱”与“湍流”。
婉儿则盘坐在竹榻另一侧,展开“蕴灵培元诀”,按照帛书上的方法,宁心静气,尝试引导周围竹海中充沛而平和的灵气入体。一开始并不顺利,她心神损耗太大,难以集中。但当她想起沐云的嘱咐,想起宋峰哥哥还在生死边缘,便强行压下所有杂念,将意识沉入血脉深处,去感受那份与大地、与生机最本源的连接。
渐渐地,她手中的玉佩再次亮起了柔和的绿光,与竹舍内流淌的灵气、与沐云施法时散发的韵律产生了共鸣。一丝丝清凉温润的灵气,开始顺着她的呼吸和意念,缓缓流入干涸的经脉,如同春雨滋润龟裂的土地。守炉人血脉中那份“承载”与“调和”的特性被悄然激发,不仅滋养着她自身,也化作一股无形的、温和的“场”,笼罩着竹榻上的宋峰。
沐云感应到婉儿的变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打开碧玉葫芦的塞子,一缕凝练如实质、散发着勃勃生机与纯净秩序气息的淡青色气流,如同拥有生命的小龙,从葫芦口蜿蜒而出。沐云以银针为引,小心翼翼地将这缕“净源生气”引导向宋峰眉心。
淡青色气流触及暗金色薄壳的瞬间,并未强行突破,而是如同最温柔的溪流,缓缓渗透、浸润进去。暗金色薄壳微微震颤,仿佛在与这股外来的、强大的秩序生机之力进行着某种“交流”与“融合”。
时间一点点过去。静室内,只有银针微不可察的颤鸣声、婉儿均匀悠长的呼吸声、以及那缕淡青色气流缓缓流淌的细微声响。
雷震守在门外,如同最忠诚的门神,尽管身上伤痛未愈,精神却高度集中,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
竹榻上的宋峰,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身体的抽搐,而是源自更深层次的、仿佛某个一直紧绷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眉心那暗金色的薄壳,在“净源生气”持续的浸润和沐云银针的引导下,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稀薄起来!并非消失,而是仿佛与那股淡青色气流融合了,颜色逐渐转化为一种更加柔和、内蕴生机的淡金色!
与此同时,宋峰体内,那些沉寂的、破碎的银蓝色“可能性”脉络,以及那微弱的星火余烬,仿佛被这融合后的新生力量所“唤醒”或“润滑”,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更加有序的方式,重新开始流转!
这种流转不再是之前那种混乱的冲突或暴走,更像是在一种更高层次、更稳定的“框架”或“引导”下,进行着缓慢的自我梳理与初步融合!
沐云眼中精光大盛,低喝一声:“就是此刻!婉儿,集中意念,将你的‘守护’与‘生机’之念,通过血脉共鸣,传递给他!不要强行干预,只是‘陪伴’与‘支持’!”
婉儿闻言,立刻照做。她将全部心神,凝聚于对宋峰的担忧、对生命的珍视、以及那份永不放弃的守护之意,通过血脉的共鸣和玉佩的联系,化作一股温暖而坚定的意念暖流,轻轻包裹向宋峰。
仿佛是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点燃火种的微风。
宋峰体内那缓慢流转的银蓝色与淡金色力量,在感受到这股纯粹而熟悉的意念暖流后,流转的速度骤然加快!并且,开始朝着他心口(曾经“云刃”融入的位置)缓缓汇聚!
那里,一点崭新的、极其微小却无比稳定的光点,正在艰难地、一点点地凝聚成形!那光点不再是破碎的星云或微弱的余烬,而是一种融合了秩序、生机、可能性、以及守护意志的、难以界定其具体属性的全新核心的雏形!
随着这新核心雏形的凝聚,宋峰周身的气息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那股挥之不去的、濒临死亡的冰冷与枯寂感,如同被春阳融化的冰雪,明显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静谧与缓慢复苏的生机!他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也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血色!
更令人惊喜的是,伴随着宋峰体内力量的梳理与新核心的萌芽,整个“青霖净源”的力量也被更深入地调动起来。精纯平和的灵气不仅滋养着宋峰,也惠及了婉儿和门外的雷震!
婉儿感到,自己干涸的经脉在灵气和自身血脉的协同作用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修复、拓展!守炉人血脉的潜力被进一步激发,她对地脉、对生机的感知变得更加清晰、敏锐。玉佩中心的绿意愈发凝实,仿佛完成了一次蜕变。她的修为,在不知不觉中,已然突破瓶颈,稳步踏入了一个更加稳固深厚的新境界——筑基中期!且根基无比扎实,带着守炉人特有的包容与韧性。
门外的雷震,同样受益匪浅。竹海精纯的灵气透过门缝、透过阵法,浸润着他的身体。他体内残存的雷罡在这充满生机的环境中,非但没有被削弱,反而如同被洗涤去杂质,变得更加精纯、凝练!身上那些难以愈合的伤口,在灵气和沐云之前所赠药力的共同作用下,也开始加速愈合,酥麻痒痛中,新生的血肉蕴含着更强的力量。他那经过“砺锋曲”淬炼的意志,此刻与精纯的雷罡进一步融合,隐隐然,竟在丹田处凝聚出一丝更加炽烈、带有破除阴邪属性的淡紫色雷罡真种!他的修为,也水到渠成般,突破至筑基后期,气息更加沉凝彪悍!
一场旨在挽救宋峰生命的治疗,竟无意中成为了三人共同的机缘!
宋峰获得了稳定伤势、凝聚新力量核心雏形的可能;
婉儿稳固了血脉,修为突破,感知大增;
雷震伤势痊愈,雷罡质变,修为精进。
沐云看着竹榻上气息趋于平稳、眉心淡金流转、心口隐现微光的宋峰,又看了看修为突破、气质各异的婉儿和门外气息变化的雷震,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是欣慰,又似是预见到了更深的因果纠缠。
她缓缓收回了银针,碧玉葫芦中的“净源生气”也已消耗大半。
“第一步,成了。”沐云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平稳,“他的‘存在’已暂时稳固,新核心的种子也已种下。但这颗种子能否真正发芽、成长,并最终调和、驾驭他体内那复杂的力量,仍需时间,也仍需……特定的契机,比如,落星湖底的‘涤魂玉髓’。”
她看向婉儿和闻声进来的雷震:“你们也各有收获,但切记,力量增长需与心性匹配,莫要迷失根本。”
“多谢前辈再造之恩!”婉儿和雷震齐声道谢,心中充满了感激与震撼。
沐云摆摆手:“不必多礼。你们且在此调息稳固,适应新的境界。关于落星湖……我需要和你们,详细谈一谈。”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翠烟竹海之上,乳白色的雾气依旧缓缓流转,而雾气之外,落星湖的方向,仿佛有更深沉的阴影,正在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