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烟竹海在暮色中愈发静谧,乳白色的雾气如同缥缈的轻纱,在幽深的竹林间缓缓流淌。竹舍内,灯火初上,将三人的身影投在素雅的墙壁上。
婉儿盘膝坐于东厢静室一角,手中玉佩温润,淡绿色的光晕随着她的呼吸明灭,与竹舍内充盈的“青霖净源”灵气和谐共鸣。沐云所授的“蕴灵培元诀”在她体内流畅运转,每完成一个周天,她对自身血脉之力的感知便清晰一分。守炉人血脉不再仅仅是模糊的传承概念,而化作了她可以“触摸”和“引导”的真实力量——她能感受到那股源自大地深处、厚重而温暖的“承载”之意,如同根系深扎;也能感知到血脉中那份对“生机”的亲和与守护本能,如同新叶向阳。
随着感悟加深,她尝试着将这股力量与玉佩更紧密地结合。心念微动,玉佩的绿光不再仅仅散发,而是如同活水般,顺着她的手臂经脉缓缓流入体内,与她自身的血脉之力交融、循环,再流回玉佩,形成一个微小的、却生生不息的共鸣循环。每一次循环,她的经脉便如被甘泉洗涤,更加坚韧通畅,对周围灵气与地脉的感应也越发敏锐。筑基中期的修为在这持续的滋养与感悟中悄然巩固,并向着更深处拓展。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在自身丹田气海深处,一点更加凝实的、与玉佩绿光同源的“生机本源”正在缓缓孕育,虽远未成型,却已为她未来的修行指明了方向。
雷震则在竹舍外的小院中。他没有像婉儿那样静坐感悟,而是以动入静。他屏息凝神,感受着丹田内那枚新生的淡紫色雷罡真种。真种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牵扯着周身气血与经脉中残存的雷罡,发出细微的、如同春雷在云层深处酝酿般的“嗡嗡”声。
他回忆着“砺锋曲”中那锐利审视的意志淬炼,将那份不屈与守护的信念,尽数注入雷罡真种之中。渐渐地,真种的旋转开始加速,紫色光华内敛,却愈发纯粹、炽烈。他并指如剑,没有动用灵力,只是凭着意念引导,一缕细如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淡紫色雷光,悄然从指尖迸射而出!
“嗤——”
雷光一闪而逝,没入院中一块用于练习的青色试剑石。石头上并未留下焦痕或裂纹,但在雷光没入的瞬间,整块石头内部却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震散”的闷响。雷震上前触摸,石头表面冰凉依旧,但其内部原本蕴含的一丝微弱阴寒地气(试剑石常埋地下,难免沾染),却已荡然无存。
“破邪……穿透……”雷震眼中精光闪烁。这新生雷罡的特性,果然更倾向于从内部瓦解、净化异常能量,而非单纯的外在破坏。这对即将面对的、那种侵蚀性的黑暗能量,或许正是对症之药。他反复练习,力求将雷罡的凝聚、激发控制得更加精准、迅捷,消耗更小。每一次成功的激发与掌控,都让他对这股新生力量的感悟加深一分,筑基后期的气息也随之更加沉凝厚重,隐隐有向更高层次攀登的趋势。
而竹榻上的宋峰,则处于一种更加玄妙的状态。沐云在竹榻周围布置了一个小型的“引灵阵”,以数块温润的青色灵玉为基,持续引导“青霖净源”中最精纯平和的生机灵气,缓缓灌注于他体内,温养那新生的核心雏形。
淡金色的薄膜下,那点新核心的雏形如同呼吸般微微搏动。它贪婪而有序地吸收着外来的灵气,将其转化为一种独特的、融合了秩序、生机与微弱“可能性”特质的能量,反哺着宋峰近乎枯竭的身体,并继续梳理着体内那些残留的、相对温和的法则碎片。
沐云偶尔会来到榻前,以特殊的手法,将几缕蕴含着“唤醒”与“引导”意念的淡银色药气,注入宋峰的眉心。药气并非强行刺激,更像是在他沉寂的意识海洋表面,投入一颗颗细微的、带着特定“信息”或“情感”的涟漪石子——有时是婉儿担忧的呼唤,有时是雷震怒吼的战斗场景片段,有时则是星火光晕最后温暖的画面……
这些“涟漪”在宋峰的意识深处回荡、扩散。虽然尚未能唤醒他明确的主意识,却让他那新生的核心雏形,与这些来自外界的、关乎“同伴”、“守护”、“星火”的意念,产生了越来越清晰的本能呼应。
第二日黄昏,沐云预估的帮手,如期而至。
来人并非从竹海外围的“三曲回廊”进入,而是直接从竹海上空的雾气中,如同游鱼分水般,悄然显现。
那是一位身着水蓝色长裙的女子,看容貌不过双十年华,容颜清丽绝俗,肌肤莹白似雪,眉眼间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沉静与疏离。她赤足踏空,足踝处各系着一串细小的、仿佛星辰碎片打磨而成的银蓝色铃铛,行动间却无声无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长发,并非纯黑,而是泛着淡淡的、如同深海般的幽蓝色光泽,发梢处甚至有点点星辉般的光芒明灭。
她落在竹舍小院中,目光平静地扫过警惕的雷震和闻声出来的婉儿,最后对迎出来的沐云微微颔首:“沐云姐姐,久违了。”声音空灵悦耳,仿佛自带水波回响。
“星漪妹妹,有劳你跑这一趟。”沐云上前,显然与这位名为“星漪”的女子颇为熟稔,“情况紧急,不容耽搁。”
星漪的目光随即投向了竹舍内竹榻上的宋峰,幽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法则沉眠,新核初凝……还有星火余烬?如此驳杂却又奇异地趋向稳定……沐云姐姐,你这‘青霖阵’里,何时多了这么一位有趣的‘客人’?”她的感知显然也极为敏锐。
“此事说来话长。”沐云将星漪引入竹舍,简单介绍了婉儿三人的来历和落星湖的异变,重点说明了需要她协助的任务——在外围稳定通道、干扰湖面“暗影”,并为深入湖底的行动提供水行与星辰之力的支援。
星漪静静听着,当听到“深潜恶意”可能涉及时,她幽蓝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星辰轨迹一闪而过。“黑暗侵蚀星湖,觊觎玉髓……此事确实不能坐视。”她看向沐云,“姐姐需要我如何做?”
沐云取出一张早已绘制好的、散发着淡淡灵光的阵图,摊在竹桌上。阵图中央是落星湖的轮廓,标注着几处关键的“暗影”活跃节点和疑似祭坛裂隙的位置。
“我需要你在湖面西南方向的‘揽星矶’布下‘分光定星阵’。”沐云指着阵图上一处凸入湖中的石矶,“此阵以你的‘星辉之力’为引,接引夜空星辰之力,形成一道稳定的‘星辉光柱’,暂时压制和驱散‘揽星矶’附近的‘暗影’,为我们打开一个相对安全的入水点。”
“同时,”沐云继续道,“在我和婉儿、雷震潜入湖底后,你需要维持阵法,并时刻感应湖底黑暗能量的波动。一旦察觉异常,或者我们发出求救信号,立即以‘水月遁空’之术接应我们撤离。”
星漪仔细看着阵图,片刻后点头:“‘分光定星阵’没有问题,我的‘星辉引’足以支撑三个时辰。‘水月遁空’也能覆盖湖心区域。但……”她看向沐云,语气认真,“姐姐,湖底情况未明,那黑暗能量能侵蚀金丹修士,你们三人……尤其是这两位小友,是否太过冒险?”她的目光在婉儿和雷震身上停留。
“涤魂玉髓是救他的唯一希望。”沐云看向宋峰,语气坚定,“婉儿和雷震各有特质,或能抵御黑暗侵蚀。而且……”她顿了顿,“我总觉得,这位宋峰小友,或许能在关键时刻,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数。他的存在本身,似乎就对那种‘确定性’的黑暗,有着某种潜在的干扰。”
星漪若有所思,不再多言。“何时动手?”
“明日丑时(凌晨一点到三点)。”沐云道,“那时夜色最深,星辰之力却相对稳定,且根据我的观察,湖中‘暗影’在丑时前后会有一个短暂的活动低谷,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计划就此敲定。星漪就在竹舍另一间静室调息准备。婉儿和雷震也抓紧最后的时间,巩固修为,调整状态。
夜色渐深,竹海愈静。
丑时将临,竹舍内灯火熄灭。四人(沐云、星漪、婉儿、雷震)齐聚小院,宋峰则被沐云以一张特制的“承灵符”暂时护住心脉与新核心,由婉儿背负——沐云认为,带着宋峰靠近落星湖,或许能以其新核心与星火余烬的微弱共鸣,更好地定位“涤魂玉髓”,甚至干扰黑暗能量。
星漪当先,水蓝色长裙无风自动,足下星铃微光一闪,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流光,无声无息地没入竹海上空的雾气,朝着落星湖方向掠去。她的身法灵动飘忽,仿佛与夜空、与水汽融为一体,正是极高明的水行遁法。
沐云带着婉儿和雷震,紧随其后。三人没有飞行,而是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阵法的掩护,在林间快速穿行。
约莫一刻钟后,穿过最后一片茂密的杉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浩瀚的、在黯淡星光下泛着诡异幽光的黑色湖泊,静静躺卧在群山环抱之中。湖面宽阔,远超寻常,一眼望不到对岸。湖水并非纯黑,而是一种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的、粘稠的深黯,只在极远处靠近山脚的地方,才能看到些许正常的、反射着微光的湖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带着淡淡腥甜和腐朽气息的寒意,与竹海的清新截然不同。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湖面某些区域,光线和视线明显扭曲、折叠,形成一片片模糊的、不断缓慢蠕动的暗影区域,如同湖面生了丑陋的癍疮。其中最大的一片暗影,几乎覆盖了湖心区域,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幽冥。
而在湖西南侧,一块巨大的、如同鹰喙般伸入湖中的黑色岩石(揽星矶)上,一点清冷的、如同北极星般的银蓝色光芒,已然亮起!光芒虽不强烈,却无比稳定,穿透湖面弥漫的淡淡黑气,与天穹上稀疏却明亮的星辰遥相呼应。正是星漪布下的“分光定星阵”已开始运转!
星辉光柱以揽星矶为中心,缓缓扫过附近湖面,所过之处,那些蠕动的暗影如同受到刺激般微微退缩,光线扭曲的程度也减轻了不少,开辟出一片直径约十丈的、相对“清澈”的水域。
“就是现在!”沐云低喝一声,手中掐诀,一层淡青色的光晕瞬间笼罩住她自己、婉儿和雷震(包括婉儿背上的宋峰),隔绝了外界那令人不适的寒意与黑暗气息。“入水后,紧跟我的‘青霖引’,不要分散!星漪会在上面为我们稳住通道!”
话音未落,她已率先跃入星辉光柱照亮的那片水域,入水无声,只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婉儿深吸一口气,抱紧背上的宋峰,与雷震对视一眼,同时跃下!
冰冷的湖水瞬间包裹全身,但那并非寻常湖水的冰凉,而是一种直透骨髓、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寒!即便有沐云的青霖光晕隔绝,那股寒意依旧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更可怕的是,水下并非黑暗。在星辉光柱的照耀下,能看到湖水深处,悬浮着无数细微的、如同活物般蠕动扭曲的黑色絮状物,它们仿佛拥有生命,朝着光晕包裹的三人缓缓汇聚、靠近,试图附着、侵蚀。
落星湖底,涤魂玉髓所在之地,亦是黑暗恶意盘踞之巢。
最后的征程,在冰冷与黑暗中,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