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烟竹海之内,寂静被放大了。
并非死寂,而是一种凝神静气般的安宁。乳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如同有生命的薄纱,缠绕着笔直参天的翠竹。阳光被竹梢和雾气过滤、柔化,化作千万道斜射的、带着朦胧绿意的光柱,在林中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空气清冽得仿佛能洗涤灵魂,那精纯的竹香与一丝微弱的灵韵,每一次呼吸都让婉儿感觉胸口的闷痛和灵魂的疲惫被抚平了一丝。
她手中的玉佩,此刻如同一盏小小的绿色明灯,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淡绿色光晕。光晕延伸出的“光路”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没入前方雾气与竹林深处。这光路只有她能“看见”,是一种感知层面的指引。
雷震跟在身后,他的脚步踩在厚厚的、干燥的竹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是这片静谧中唯一的声音。他背上的宋峰依旧沉睡,但进入竹海后,雷震也隐约感觉到,宋峰身体传来的那种冰冷死寂感,似乎被竹林温和的气息中和了极其微弱的一丝。这变化微乎其微,却让他心中稍安。
沿着玉佩指引的光路前行,起初并无异样。四周是无穷无尽的翠竹,排列看似随意,却又隐隐遵循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雾气在周周流动,时而浓,时而淡,但并不阻碍视线。
约莫走了百步,前方的雾气忽然变得浓郁起来,将竹林完全遮掩。玉佩的光路在此处分岔,变成了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通向不同方向的淡绿色光痕。
“三曲回廊……”婉儿停下脚步,凝视着三条岔路。沐云前辈的声音说过“穿过‘三曲回廊’”,显然这就是考验的开始。三条路,哪一条才是正确的?
她闭上眼睛,尝试将心神完全沉入玉佩,去感受三条光路的不同。很快,她察觉到细微的差异:左侧的光路,气息最为平和稳定,与周围竹林浑然一体;中间的光路,则隐隐带着一丝锐利和审视的意味,仿佛暗藏机锋;右侧的光路,气息则有些晦涩和沉重,如同背负着什么。
该如何选择?沐云前辈并未给出提示。婉儿猜测,这或许并非单纯的路径选择,而是某种心性或资格的考验。
她回想沐云前辈之前的话语——“韩季道友的‘山泽令’气息……守炉人的血脉印记……还有一个……有趣的‘法则沉眠者’……”沐云前辈点明了他们三人的特征。那么,这三条路,是否对应着他们三人?
左侧平和之路,或许对应着身为“守炉人”、血脉与地脉亲和、气息平和的自己?
中间锐利审视之路,或许对应着勇悍刚直、意志如铁、充满守护决心的雷震?
右侧晦涩沉重之路,则可能对应着状态诡异、身负破碎法则、沉眠不醒的宋峰?
若是如此,难道需要分头行进?还是必须选择一条代表“主导者”或“核心”的道路?
婉儿思索片刻,觉得分头行进风险太大,尤其是在这阵法之中。她决定,选择那条与自己气息最为契合的左侧平和之路。毕竟,是她手持玉佩作为指引,守炉人的血脉或许正是通过这“回廊”的关键。
“走左边。”她对雷震说道,率先踏上了左侧的光路。
一步踏入,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幻!
浓雾并未散开,反而更加厚重,但不再是单纯的白色,而是隐隐泛着淡青色的光泽。两侧的翠竹仿佛活了过来,竹身微微发光,竹叶无风自动,发出悦耳的、如同风铃般的沙沙声。脚下的竹叶小路变得晶莹剔透,仿佛由玉石铺就,散发着温润的光。空气中弥漫的竹香里,多了一丝沁人心脾的清凉,直透神魂。
婉儿感到自己守炉人血脉中的那份平和与包容,与此处的气息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她手中的玉佩光芒大盛,与两侧发光的翠竹交相辉映。行走其间,不仅没有丝毫阻碍,反而感觉身心舒畅,连伤势的痛楚都在缓慢减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和而坚韧的“秩序”力量,正通过脚下的“玉路”和周围的翠竹,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身体,滋养着她的经脉和灵魂。
雷震跟在后面,虽然也能感觉到环境的舒适和婉儿的变化,但他自身的感受却没那么明显。这条路的“平和”与他的“刚猛”并非完全契合,他更像是一个被包容的“客人”,虽无害,却也难以像婉儿那样获得深层次的益处。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雾气渐淡,出现了一座完全由翠竹搭建而成的、小巧精致的拱桥。拱桥横跨在一条不知何时出现的、流淌着淡青色灵液的小溪之上。溪水叮咚,灵气氤氲。
踏上拱桥的瞬间,婉儿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意念片段,并非具体的知识,而是一种心境的洗礼——关于“守护”的真意,并非只有刚强与牺牲,更有温和的承载、坚韧的延续,如同大地之母,默默滋养万物,亘古长存。
这无疑是针对守炉人心性的印证与强化。
走过拱桥,前方的雾气再次变化,恢复了最初的乳白色。玉佩的光路重新变为一条,指向更深处。
“第一曲,过了。”婉儿心中了然。这“三曲回廊”,每一曲恐怕都对应着一种心性或特征的考验与印证。
继续前行不久,前方再次出现岔路,依旧是三条。这一次,三条光路的气息与之前类似,但似乎更加分明。
婉儿没有犹豫,指向中间那条带着锐利审视意味的光路。“雷大哥,这次,恐怕需要你走前面了。”
雷震一愣,随即明白了婉儿的意思。他点点头,将背上的宋峰调整了一下位置,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了中间的光路。
景象再次变幻!
浓雾化作淡金色,如同晨曦初露时穿透林隙的阳光,带着一种灼热与穿透力。两侧的翠竹变得笔直如枪,竹身呈现出金属般的光泽,竹叶边缘仿佛闪烁着寒光。脚下的路径变成了坚实的、布满细密纹路的青石板,每一步踏上去都发出沉稳的回响。空气中弥漫的竹香里,混合了一股刚烈、不屈的意志。
雷震一踏入其中,便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审视着他,考验着他的意志、勇气和决心。这压力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磨砺。他身上的伤口在这股锐利气息的刺激下,传来阵阵刺痛,但也有一股灼热的力量随之涌入,刺激着他残存的雷罡和生命潜力,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低吼一声,非但没有被压垮,反而挺直了腰背,眼中燃烧起不屈的火焰。每一步踏出,都更加坚定。他能感觉到,自己那简单而直接的守护信念,正在与这片“锐利”的场域产生共鸣与碰撞,每碰撞一次,那信念似乎就被淬炼得更加精纯、更加坚韧。
婉儿跟在后面,则感觉有些吃力。这“锐利”的气息与她平和的守炉人血脉格格不入,如同细小的针芒,刺激着她的感知。她必须紧守心神,依靠玉佩散发的柔和绿光护住自身,才能勉强跟上。
同样走了一炷香左右,前方出现了一座由无数把竹剑交错构成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剑门。竹剑并非实体,而是由淡金色的锐气凝聚而成,寒光闪闪。
雷震毫不犹豫,大步上前。当他靠近剑门时,那些竹剑仿佛感应到了他的意志,纷纷嗡鸣起来,剑尖指向他,锐气逼人。雷震面无惧色,甚至没有拔出腰间的木矛,只是将守护的意志凝聚到极致,一步踏入了剑门之中。
“嗤嗤嗤——!”
无数道锐利的意念如同无形的剑气,冲刷过他的身体和灵魂,考验着他的意志是否纯粹,守护之心是否坚定。雷震咬紧牙关,硬扛着这股冲击,一步步穿过了剑门。当他走出剑门时,身上并未增添新的伤口,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仿佛被重新锤炼过一遍,虽然疲惫,眼神却更加锐利如鹰。
穿过剑门,金色雾气消散,路径恢复。
“第二曲,也过了。”婉儿松了口气,同时心中对雷震的坚韧感到钦佩。
继续前行,第三次岔路出现。这一次,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右侧那条气息晦涩沉重的光路。
毫无疑问,这一曲,属于宋峰。
但宋峰昏迷不醒,如何通过?
婉儿和雷震看着那条晦涩的光路,又看了看沉睡的宋峰,一时陷入了为难。
“难道……要背着他一起进去?”雷震皱眉。他能感觉到那条路传来的沉重压力,带着一种法则层面的混乱与晦涩,与宋峰体内的状态类似。背着宋峰进去,恐怕两人都会承受巨大的压力。
“或许……我们不需要‘通过’。”婉儿凝视着那条光路,又看了看手中的玉佩。玉佩的光芒此刻正微微摇曳,似乎在回应着那条晦涩之路的气息。“沐云前辈知道宋峰哥哥的状态。这第三曲回廊,或许并非考验,而是……‘观察’或‘接纳’?”
她回想起沐云前辈称宋峰为“有趣的‘法则沉眠者’”,语气中带着研究而非敌意。也许,这第三曲回廊,是沐云前辈用来近距离感知、分析宋峰体内那复杂状态的“通道”?
“我们带他进去,但不求‘通过’,只求‘呈现’。”婉儿做出了决定,“让沐云前辈看清楚。”
雷震点点头,再次背稳宋峰,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最后那条晦涩沉重的光路。
景象变幻!
浓雾化作了深灰色,如同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又像是混沌未开。雾气不再流动,而是如同粘稠的泥沼,包裹着一切。两侧的翠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不断变幻、扭曲的、由暗影和细微光点构成的虚影,这些虚影演绎着破碎的星辰轨迹、混乱的概率云图、崩解的符文、以及种种无法理解的意象。脚下的路径变得虚浮不定,时而坚硬如铁,时而柔软如棉,甚至偶尔会“消失”一瞬,让人踏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乱、矛盾、沉重的气息弥漫开来,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雷震踏入其中,立刻感到头脑一阵眩晕,五感错乱,仿佛置身于一个不断旋转、颠倒的万花筒中。更要命的是,他背上的宋峰,在这片场域中,眉心那暗金色的薄壳,竟然开始微微发光,并且与周围那些扭曲的虚影产生了极其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呼应!仿佛他体内沉寂的力量,正在被这特殊的场域“激活”或“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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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的感觉更为奇特。她手中的玉佩,在这片混沌晦涩中,那点绿光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变得更加内敛而坚定,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牢牢护住她的心神。她能清晰地“看到”,无数细微的、带着不同法则属性的“丝线”,正从周围的虚影中延伸出来,试图缠绕、探查宋峰的身体,尤其是他眉心和心口的位置。而宋峰体内,似乎也有一些极其微弱的、银蓝色或淡金色的“光点”,在被动地回应着这些探查,偶尔甚至会引发周围虚影的短暂“演算”或“重组”。
整个第三曲回廊,仿佛一个巨大的、无形的“诊断仪”或“法则实验室”,正在对宋峰这个“样本”进行全方位的扫描和分析!
行走在这条路上,比前两条更加艰难。不仅因为环境的诡异和压力,更因为要时刻关注宋峰的状态,防止他被过度“扰动”而出现意外。雷震几乎是用尽全部意志力在对抗环境的混乱和宋峰身上传来的、越来越明显的法则波动。婉儿则全力催动玉佩,试图稳住宋峰周围的气息。
这段路似乎格外漫长。周围的虚影变幻越来越快,宋峰眉心暗金薄壳的光芒也越来越亮,甚至开始有极其细微的、银蓝色的纹路在薄壳下若隐若现!他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紊乱,胸膛起伏加剧!
就在婉儿和雷震心中焦灼,担心宋峰会提前醒来或发生更糟变化时,前方的深灰雾气终于开始变淡。
一座完全由晶莹剔透的水晶构成的、简朴的门扉,出现在道路尽头。门扉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散发着纯净而稳定的微光,与周围的混沌晦涩形成了鲜明对比。
走到水晶门前,那些探查的“丝线”和周围变幻的虚影骤然消失。深灰雾气退散,恢复了竹海正常的乳白雾气。
第三曲回廊,结束了。
他们并未“通过”什么考验,更像是完成了一次被动的“展示”与“诊断”。
水晶门无声地打开了。
门后,不再是竹林。而是一片清幽的院落,几间雅致的竹舍,一方小小的药圃,以及……一位正站在药圃边,手持水瓢、身着简素青衫、目光平静望来的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岁,容貌清雅,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疏离,眼神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
正是沐云。
翠烟竹海的主人,韩季的友人,他们此行的最终目标。
历经艰险,穿越三曲回廊,他们终于站在了这位可能的救星面前。
而沐云的目光,首先越过了婉儿和雷震,落在了雷震背上、眉心暗金微亮、呼吸略显紊乱的宋峰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浓浓的探究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