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芦在前引路,瘦小的身影在林间敏捷地穿梭,对这片山林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他选择的路径显然比婉儿和雷震之前盲目摸索时要好走许多,虽依旧崎岖,却避开了最陡峭的崖壁和最茂密的荆棘丛。阳光逐渐驱散晨雾,林间的光线变得明亮而温暖,鸟鸣声也多了起来,似乎远离了西边山脉和那个地气滞涩的山坡后,生机重新变得活跃。
但婉儿心中的沉重并未减轻。老猎头的话如同警钟,在她耳边回响。落星湖已成“吞人潭”,沐云前辈也独木难支。而宋峰……她忍不住再次侧头,看向被雷震背在身后、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沉睡身影。那暗金色的眉心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十日之期如同无形的沙漏,每一刻都在漏下绝望的细沙。
雷震沉默地走着,他的大部分体力都用于对抗伤痛和背负宋峰的重量,眼神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老猎头的警告他记在心里,这片看似恢复了生机的山林,谁知道是否还潜伏着其他不祥之物?西边山里的“病”,真的没有蔓延到这里吗?
阿芦似乎察觉到了两人的紧张和疲惫,他放慢了些脚步,偶尔回头看看,小声说些话试图缓解气氛:“前面快到‘响水涧’了,那里的水特别清甜,我们可以加点水。”“过了涧,再翻过一道矮岭,就能看到竹海了。远远看去,绿蒙蒙的一片,像云掉下来似的。”
他的话语带着孩童的天真,让婉儿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她看着少年灵动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感激。在这危机四伏的陌生地域,能遇到这样纯善且愿意帮忙的本地人,实在是莫大的幸运。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果然听到前方传来更加清晰响亮的水流声。穿过一片茂密的樟树林,一条宽约两丈、水流清澈湍急的山涧横亘眼前。涧水撞击着河中嶙峋的乱石,溅起雪白的浪花,发出哗啦啦的悦耳声响。空气湿润清凉,带着水沫的气息。
“就是这里。”阿芦跑到涧边一块平坦的大石旁,解下腰间的小皮囊,灌满清水,自己也捧着喝了几口,然后招呼婉儿和雷震。
三人借着这个机会,在涧边稍作休息。雷震将宋峰小心放下,自己也瘫坐在石头上,处理了一下被汗水浸得生疼的伤口。婉儿则用涧水清洗了脸和手,冰凉的水让她精神一振,也小心地喂了宋峰几口。
补充了水分,体力略有恢复。阿芦指着涧对岸:“过了涧,再走不到半个时辰,就能看见竹海了。”
他们踩着涧中凸起的石块,小心地过了山涧。对岸的地势开始缓缓上升,形成一道低矮平缓的山岭。植被也发生了变化,高大的乔木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多低矮的灌木和蕨类,空气中开始隐隐飘来一丝清冽的、带着特殊竹叶清香的气息。
登上岭脊,阿芦停下脚步,指向东南方向:“看,那就是‘翠烟竹海’!”
婉儿和雷震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前方数里之外,一片浩瀚无垠的绿色海洋,静静地铺陈在群山环抱的盆地之中。那是由无数高大挺拔的翠竹构成的竹林,竹梢在风中微微起伏,漾起层层叠叠的绿色波涛。更奇特的是,整片竹海上方,常年笼罩着一层淡如轻烟、却又凝而不散的乳白色雾气,雾气在阳光下折射出朦胧的光晕,使得竹林若隐若现,仿佛仙境,又平添几分神秘与幽邃。这便是“翠烟”之名的由来。
竹海的规模远超婉儿的想象,一眼望不到边际。其边缘与寻常山林接壤处,并无明显界限,但仔细看去,能发现那里的竹子排列似乎隐约遵循着某种规律,并非完全自然生长。
“我只能带你们到这里了。”阿芦说道,小脸上带着认真,“阿爷说了,不能靠近竹海,更不能进去。沐云姑姑的阵法很厉害,乱闯会迷路,还可能被送出来,或者……遇到不好的东西。”他顿了顿,指着竹海西南方向,“落星湖就在那边,被竹海和几座小山挡着,从这里看不到。但你们记住我阿爷的话,千万别靠近!”
他又仔细描述了一下竹海外围的特征,以及如何辨识可能存在的、不那么显眼的“路径”或“标记”——比如某些特定位置形态奇特的石头,或者几株颜色稍有不同的竹子。
“谢谢你了,阿芦。”婉儿真心实意地感谢,从行囊里摸索了一下,却发现自己身无长物,没有什么可以赠予这善良的少年。她想了想,将韩季给的那枚令牌拿出来,迟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这是韩季的信物,或许见到沐云时有用。最终,她只是再次郑重道谢:“等我们找到沐云前辈,治好了兄长,一定再来村里感谢你和阿爷。”
阿芦摆摆手,黝黑的小脸上露出笑容:“不用谢,沐云姑姑帮过我们村子很多。你们快去吧,小心点。”他又看了一眼昏迷的宋峰,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然后转身,像来时一样敏捷地跑下了山岭,很快消失在来时的林间。
目送阿芦离开,婉儿和雷震收回目光,再次望向那片浩瀚而神秘的翠烟竹海。
乳白色的雾气在竹海上空缓缓流动,阳光穿透雾气,洒下道道朦胧的光柱。竹林寂静无声,连风声似乎都被那层雾气过滤、吸收了,显得格外幽深静谧。与之前经历的地下世界、荒石岭、甚至那个压抑的山村相比,这里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个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一个则散发着宁静而莫测的气息。
但两人都清楚,这片看似宁静的竹海,才是他们此行真正的考验。沐云前辈的阵法,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三个不速之客?她本人,又是否愿意见他们,救治宋峰?
“走吧。”雷震深吸一口气,重新背起宋峰。到了这里,已无退路。
婉儿点点头,握紧了玉佩。玉佩此刻传来一种奇异的、温润平和的脉动,仿佛与前方竹海中流转的某种气息产生了微弱的共鸣。这让她心中稍安,或许守炉人的血脉和这枚玉佩,能成为他们进入竹海的“钥匙”?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下山岭,朝着翠烟竹海的边缘靠近。
越是靠近,那股清冽的竹香就越是明显,沁人心脾。乳白色的雾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浓郁,将阳光进一步柔化、分散。竹海的边缘,那些高大的翠竹排列得看似随意,却自有一种玄妙的韵律。婉儿尝试按照阿芦的提示,寻找可能的“标记”。
很快,她在一块半埋于土中、表面生着青苔的岩石侧面,发现了一个极其浅淡的、仿佛天然形成的云纹图案,那图案的韵味,与韩季令牌上的纹路有几分神似。而在岩石旁,几株竹子的颜色确实比周围的更加青翠欲滴,竹节上也隐约有细微的、类似符文的光泽流转,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应该是这里了。”婉儿低声道。她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雷震背上的宋峰,然后率先,踏入了那几株特殊竹子所“界定”的区域。
一步踏入,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清凉的水膜。
周围的景象瞬间发生了变化!
并非是竹海消失了,而是感知被扭曲、放大了!
身后的山林仿佛一下子退到了极遥远的地方,声音被隔绝。眼前的竹林变得更加幽深浩瀚,乳白色的雾气在身边缓缓流淌,触手可及。空气中弥漫的竹香变得更加精纯,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令人心神宁静的灵韵。脚下的土地松软而富有弹性,铺着厚厚的、干燥的竹叶。
但更重要的是,婉儿感觉到,手中的玉佩,骤然明亮了起来!那点绿意不再是微弱闪烁,而是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淡绿色光晕,光晕与周围竹林的气息、与脚下大地的脉动,产生了清晰而和谐的共鸣!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片叶子回归了森林。
而她背上的宋峰(被雷震背着),眉心那点暗金色的薄壳,在踏入竹海的瞬间,似乎也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不是苏醒的迹象,更像是某种深层的、被“沉眠精华”禁锢的力量,与这充满生机与秩序韵律的竹林环境,产生了某种本能的、微弱的“共振”。
与此同时,一个温和、清晰、却无法分辨来源方向的女子声音,如同竹叶摩挲的轻响,直接在两人的识海中响起:
“韩季道友的‘山泽令’气息……守炉人的血脉印记……还有一个……有趣的‘法则沉眠者’……”
“既入‘青霖阵’,便是有缘。循着玉佩指引,穿过‘三曲回廊’,可见草庐。”
声音落下,再无动静。
婉儿和雷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与希望。
沐云前辈果然感知到了他们!而且,似乎认可了他们进入的资格!
玉佩的指引?婉儿低头,只见手中玉佩散发的淡绿色光晕,正如同呼吸般明灭,并且光晕延伸出一条极其细微的、指向竹林深处的“光路”,这光路肉眼难辨,但在她的感知中却清晰可见。
“三曲回廊”?看来,要见到沐云前辈,还需通过这竹海阵法的进一步考验。
但至少,门已经开了。
婉儿定了定神,对雷震点点头,然后率先,沿着玉佩光晕指引的“光路”,踏入了翠烟竹海那乳白色的、深邃的雾气之中。
雷震紧随其后,背着宋峰,步伐坚定。
竹林幽深,雾气缭绕。
前路未知,希望未明。
求援之路的最后一程,在这片神秘的竹海中,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