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林间无声流淌,如同乳白色的潮汐,淹没了嶙峋的山石、虬结的古木,也模糊了远山的轮廓。空气湿润而清冷,带着泥土、腐叶和一种雨后初晴特有的、混合着草木汁液微腥的清新气息。鸟鸣声从雾霭深处传来,清脆却显得遥远,更衬得林间的寂静。
雷震背着宋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铺满落叶和苔藓的山坡上。晨曦艰难地穿透浓雾,投下朦胧而变幻的光柱,勉强照亮前方数步之遥。他必须加倍小心,避开盘结裸露的树根和湿滑的石块,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尚未愈合、又被冰冷暗河水浸泡过的伤口,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和麻痹感。宋峰的重量压在他背上,沉甸甸的,冰冷依旧,唯有那平稳得近乎诡异的呼吸,证明着“沉眠精华”仍在起效。
婉儿跟在侧后方,手中紧握着那枚玉佩。玉佩中心的绿意依旧微弱,但在脱离了暗河那完全封闭的环境、接触到外界清新的山林气息和微弱的晨光后,似乎……活跃了那么一丝?仿佛从漫长的冬眠中,稍稍舒展了一下蜷缩的叶片。更让她感到奇异的是,玉佩传递给她的,除了那遥远地下“延续之种”的微弱牵绊外,似乎还多了一种……对周围山林地气的、更加敏锐的“触觉”。她能模糊地感觉到脚下大地灵气的稀薄流转,感觉到某些树木根系深扎地脉带来的稳固感,也能隐约察觉到空气中游离的、极其微弱的生机粒子。这能力并不强,远不足以调动什么力量,却像是一双刚刚能感知光明的“眼睛”,让她对周遭环境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与了然。
这变化,无疑与沸泽那场交易、与那巨大水泡闪现的诡异景象和最后的共鸣有关。但婉儿此刻无暇深究,她必须集中精神,感应着东南方向的地气流动,努力分辨着哪条路径的“地脉”更加顺畅、生机更加丰沛,以此作为行进的参考。同时,她也不断留意着雷震的状态和周围任何可疑的动静。
苍岚山脉外围的山林,看似宁静祥和,与地下世界的诡谲狰狞截然不同。但无论是韩季的警告,还是他们亲身经历的“地疥”、“青魇”乃至“瘴母”,都提醒着他们,这片土地因星火陨落而生的“病”,或许同样蔓延到了地表,只是表现形式不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雾气稍散,天色渐明。他们穿过一片茂密的、挂满露水的铁杉林,前方出现了一道相对平缓的、长满低矮灌木和野花的山坡。山坡向东南延伸,视野开阔了不少。
“歇口气。”雷震喘着粗气,在一棵巨大的、树冠如华盖的古松下停住脚步,小心地将宋峰放下,让他靠着虬结的树根。他自己也一屁股坐下,扯开早已被汗水、血水和泥浆浸透的破烂衣襟,检查了一下几处较深的伤口。伤口边缘有些发白肿胀,显然暗河水的浸泡和持续赶路让情况不太妙。
婉儿也累得不轻,但她强迫自己先去看宋峰。宋峰的状态看起来和刚离开暗河时没什么两样,眉心的暗金色薄壳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反射着微弱而冰冷的光泽。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侧脉搏,依旧平稳得令人心慌。十日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焦灼。
她从行囊里拿出最后一个水囊,里面只剩小半囊溪水。她先喂了宋峰几口(依旧是机械般的吞咽),然后递给雷震。
雷震灌了几口,抹了抹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地方……太静了。连鸟叫都少了。”
婉儿也察觉到了。刚才穿过铁杉林时,还能听到零星的鸟鸣,但到了这片开阔的山坡,除了风声掠过草丛的沙沙声,几乎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声响。空气中那股清新草木气息里,似乎也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滞涩”感?仿佛是生机流动被某种无形的、粘稠的东西稍稍阻滞了。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玉佩,尝试将那份新生的、对地气的“触觉”集中起来,去“感受”这片山坡。
模糊的感应反馈回来:脚下的地脉灵气确实比刚才的铁杉林区域要稀薄且流转不畅,仿佛地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淤塞”或“吸收”着这些能量。山坡上的植物虽然看起来正常,但在她的感知中,它们的“生机常”似乎也比寻常植物要黯淡和紧绷一些,如同在默默承受着某种压力。
“这地方……地气有点不对劲。”婉儿低声对雷震说道,“我们最好别久留,尽快穿过这片山坡。”
雷震点点头,正要起身重新背起宋峰,动作却忽然僵住了。他的耳朵动了动,目光如电般射向山坡斜下方,一片茂密的、开着紫色小花的灌木丛。
“有动静。”他压低声音,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手已经摸向了插在腰间的、那根前端尖锐的木矛。
婉儿也立刻凝神望去。起初什么也没看到,但很快,她也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小心翼翼拨开枝叶的“沙沙”声,正从灌木丛后传来,并且……在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缓慢靠近!
不是野兽奔跑或穿梭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谨慎地、蹑手蹑脚地移动。
是人?还是其他有智慧的东西?
雷震缓缓站起身,将婉儿和宋峰挡在身后,木矛横在胸前,目光死死锁定那片灌木丛。婉儿也紧张地屏住呼吸,手中的玉佩微微发烫,那点绿意不自觉地明亮了一丝,仿佛在戒备。
灌木丛的晃动越来越近,就在距离他们约十丈左右时,忽然停了下来。
短暂的寂静。
然后,灌木丛的枝叶被轻轻拨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后,露出的不是野兽的眼睛或口鼻,而是一双清澈、带着好奇与一丝怯意的——人类的眼睛。
那双眼睛眨了眨,似乎在确认什么。紧接着,一个瘦小的、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头巾的身影,从灌木丛后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年。他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山林孩子特有的风吹日晒的痕迹,但五官清秀,眼神明亮。他手中还拿着一把简陋的、用树枝和藤条绑成的小弹弓,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用兽皮缝制的小袋子。
少年看到雷震那凶神恶煞般警惕的样子和满身的血污伤痕,明显吓了一跳,后退了小半步,但目光很快又被雷震身后靠树而坐、昏迷不醒的宋峰和脸色苍白、紧握玉佩的婉儿吸引。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困惑?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几息。少年似乎并无恶意,也没有逃跑的打算,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三个与周围山林格格不入的、伤痕累累的陌生人。
雷震见状,稍微放松了些绷紧的肌肉,但依旧没有放下木矛,沉声问道:“小孩,你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山里?”
少年听到问话,似乎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昏迷的宋峰和虚弱的婉儿,这才小声开口道:“我……我叫阿芦。我家就在前面山坳里。”他指了指东南方向,“你们……是外来的旅人吗?怎么受伤这么重?还有这位大哥哥……他怎么了?”他的声音清脆,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口音,语气中担忧多于害怕。
婉儿心中一动。这少年是附近山民的孩子?那么,或许能从他知道一些关于外界,甚至关于“落星湖”或“听竹小筑”的消息?
她轻轻拉了拉雷震的衣角,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上前半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阿芦,你好。我们确实是路过的旅人,遇到了些意外,我兄长受了重伤。你能告诉我们,这附近哪里能找到大夫,或者……听说过‘落星湖’或者‘听竹小筑’吗?”
听到“落星湖”和“听竹小筑”,少年阿芦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露出一丝迟疑和警惕。“你们……找沐云姑姑的‘听竹小筑’做什么?还有落星湖……那里最近不太平。”
他的话,如同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
他知道!不仅知道,似乎还认识“沐云姑姑”!而且,听他的语气,“听竹小筑”似乎就在附近?落星湖“不太平”又是什么意思?
婉儿和雷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希望与更深的疑问。
晨雾在林间无声流淌,少年阿芦清澈而略带警惕的目光,与三个疲惫伤者的视线交汇在这片地气滞涩的山坡上。
一次偶然的晨间邂逅,或许将为他们迷雾重重的前路,带来第一缕确切的指引。
只是,这指引的背后,又是否隐藏着新的谜团与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