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泡沫与回响
暗蓝色与惨绿色交织的诡异光芒,从那不断膨胀的巨大水泡深处透出,将周围阴冷的岩壁和水面映照得光怪陆离。水泡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如同煮沸的浓汤般剧烈翻滚、扭曲,内部那些游动的扭曲影子时隐时现,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古老、混乱与暴戾气息。
先前凶悍的水栖怪物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湍急的水流声,此刻在这巨大水泡的映衬下,也显得微不足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混合着水腥、某种深海般的咸涩,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来自时空尽头的哀伤?
雷震紧握着那根已沾满怪物粘液和自身鲜血的木矛,将婉儿和宋峰死死护在身后,壮硕的身躯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重伤之躯在极度紧张下的本能反应。他死死盯着那水泡,额角青筋暴起,眼神中充满了面对无法理解之物的警惕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如果这鬼东西攻击过来,他能做的,恐怕也只有用身体去挡一挡,为婉儿争取哪怕一瞬的时间。
婉儿同样心神剧震。她一手紧握着火把(火焰在水泡诡异光芒下显得微弱而摇曳),另一只手本能地攥紧了那枚玉佩。玉佩中心的绿意依旧微弱,但在水泡光芒的刺激下,却传来一阵阵急促的、带着强烈预警和……奇异共鸣感的悸动!这悸动与之前感应地脉节点时不同,更加混乱,却也更加……深刻?仿佛这水泡深处,蕴含着某种与大地、与“存在”本身相关的、极其古老而扭曲的“记忆”或“伤痕”。
她背上的宋峰,在经历了刚才无意识引发水流紊乱后,呼吸的紊乱已经平复,重新回到了那种机械般的平稳。眉心暗金薄壳下的灰败似乎并未继续扩散,但婉儿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似乎比之前又降低了一线,仿佛那一下应激,真的消耗了某种维持他“存在”的根本热量。
巨大的水泡仍在缓缓膨胀,直径已接近四丈,几乎占据了小半个河道,它那流转的光芒映照在急速流淌的暗河水面,折射出无数破碎而迷离的光影。翻滚的表面偶尔会撕裂开一道道短暂的口子,露出内部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一闪而逝的、更加庞大扭曲的阴影轮廓,每一次撕裂,都伴随着一声低沉得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呻吟,那声音直接作用于灵魂,带来阵阵眩晕与恶心。
然而,预想中的狂暴攻击并未到来。那水泡只是静静地膨胀着,散发着恐怖的气息,却似乎……并未将“目光”真正投向岩石上的三人?它的“注意力”,仿佛更多地集中在它自身内部,或者……是这整条暗河,乃至更深处的地脉?
“它……好像没在看我们?”雷震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不确定。
婉儿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水泡那混乱暴戾的气息是弥漫性的,并非针对性的锁定。它更像是一个正在从深眠中艰难苏醒,或者正在经历某种内部剧烈变动的、庞大而古老的存在,无意(或暂时无力)理会路过的几只“蚂蚁”。
但即便如此,停留在它的“领域”内也绝不明智。谁知道它下一刻会不会完全苏醒,或者一个无意识的动作(比如继续膨胀)就会将他们碾碎?
“我们……慢慢退回去?找别的路?”婉儿声音发干,看着来路——那些湿滑的踏脚石和幽深的河道,同样危机四伏。
“退回去又能去哪儿?上面有瘴母堵着!”雷震咬牙,“这鬼东西现在没动,说不定是机会!咱们从它边上绕过去!你看那边!”他指向水泡与岩壁之间的缝隙,那里因为水泡的隆起,水流被挤开,露出一段相对狭窄但似乎可以涉水而过的浅滩,浅滩后方的岩壁似乎也有可以攀附的凸起,通向水泡下游的方向。
从这恐怖的水泡边缘溜过去?这想法疯狂至极。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留在原地是等死,退回去是绝路。
婉儿看着那翻滚的、近在咫尺的诡异光芒,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但雷震说得对,他们没有时间犹豫了。宋峰的十日之期,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好……小心点。”婉儿的声音带着颤抖。
雷震深吸一口气,将木矛当做探路杖,率先从岩石上滑下,踏入齐膝深的冰冷河水中。水流因为水泡的隆起而变得更加湍急混乱,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站稳。他示意婉儿跟上。
婉儿解下宋峰,这次改为将他横抱在胸前——这样在涉水和攀爬时更容易控制平衡。宋峰冰冷的身体贴着她,沉甸甸的,如同怀抱着一块即将融化的寒冰。她咬紧牙关,跟着雷震滑入水中。
刺骨的寒冷瞬间淹没了她的下半身,水流冲击着她虚弱的身体,几乎将她冲倒。她死死抱住宋峰,另一只手抓着岩壁上的凸起,艰难地挪动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紧贴着岩壁,朝着水泡与岩壁之间的那道狭窄缝隙挪去。越靠近水泡,那股混乱暴戾的气息就越发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水泡表面翻滚的光芒近在咫尺,映得人脸上光影变幻,如同鬼魅。内部那低沉的呻吟和影子游动的景象更加清晰,每一次撕裂都仿佛近在耳边,让人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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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震走在最前面,他的全部心神都用于对抗水流的冲击和保持平衡,警惕着水泡的任何异动。婉儿紧跟其后,几乎是将宋峰“拖”着前进,每走一步都耗尽力气。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最狭窄的那段缝隙,已经能看到下游相对开阔的河道时——
异变再生!
并非水泡攻击,而是婉儿怀中,一直沉寂的宋峰,眉心那暗金色的薄壳,忽然毫无征兆地,荡漾开一圈极其细微的、如同水波般的淡金色涟漪!
这涟漪并非向外扩散,而是仿佛向内收敛、共振!
与此同时,那近在咫尺的巨大水泡,其翻滚的表面,在某一次剧烈的扭曲中,恰好撕裂开一道较大的口子!口子内部,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一闪而逝地,显露出一片极其模糊、破碎的“景象”——
那似乎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但星辰黯淡,轨迹混乱,许多地方布满了裂痕与瘀伤般的暗影;星海中央,一团庞大到难以形容的、散发着温暖与创造气息的光晕正在缓缓黯淡、崩解,光晕外围,缠绕着无数粘稠的、充满恶意的暗紫色脉络,正疯狂地吞噬与扭曲;更深处,仿佛还有无数双冰冷的、非人的“眼睛”,在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切……
这景象只存在了百分之一刹那,便随着水泡表面的合拢而消失。
但就在这景象闪现的瞬间!
婉儿手中的玉佩,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绿光!不再是微弱的指引,而是一股充满了无尽悲伤、愤怒、不甘与最后守护意志的洪流,从玉佩深处、从她血脉最本源处,狂涌而出!这光芒甚至暂时压制了水泡的诡异光彩,将狭窄的缝隙映照得一片通明!
而宋峰眉心荡漾的淡金色涟漪,也与玉佩爆发的绿光,产生了某种极其短暂、却异常同步的共振!他冰冷的身体,在那一刹那,似乎极其微弱地,回暖了那么一丝!
“啊——!”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血脉和灵魂深处的剧烈共鸣冲击得失声惊呼,眼前发黑,几乎抱不住宋峰。
前方的雷震也猛然回头,被这骤然的绿光和婉儿的状态惊到。
更令人震惊的是,那巨大的水泡,在被玉佩绿光照射、并与宋峰眉心涟漪产生微妙共振的瞬间,其翻滚和撕裂的动作,骤然停滞了一瞬!
内部那低沉的呻吟,也仿佛变成了一声悠长的、充满了复杂情绪的叹息,那叹息声中,混乱与暴戾似乎短暂地褪去,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了然与……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确认了什么的释然?
紧接着,水泡停止了膨胀。它开始缓缓地、向内坍缩!暗蓝与惨绿的光芒逐渐内敛,翻滚的表面变得平缓,那股恐怖的威压和混乱气息,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几个呼吸之间,那令人窒息的巨大水泡,竟然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在原本的水面位置,留下一圈逐渐平息的漩涡和几缕缓缓上升的、带着咸涩气息的水汽。
河道恢复了原本的幽暗与湍急,只有岩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藓,提供着微弱的光明。刚才那一切,如同一场短暂而怪异的幻觉。
雷震和婉儿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浑身湿透,惊魂未定。
婉儿手中的玉佩光芒已经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成之前那点微弱的绿意,但她能感觉到,玉佩深处似乎多了点什么……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印记”或“回响”。
而怀中的宋峰,眉心的暗金色薄壳恢复了平静,那丝微弱的回暖感也消失了,呼吸依旧平稳机械。但婉儿却莫名地感觉到,他体内那沉寂的、被禁锢的力量核心,仿佛……被刚才那瞬间的景象与共鸣,投下了一颗极其微小的、不知是福是祸的“石子”,在深沉的“水面”下,激起了难以察觉的涟漪。
前路,依旧黑暗未卜。
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相遇与莫名的共鸣,却像是一个模糊的注脚,预示着什么。
他们沉默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悸与更深沉的迷茫。
没有停留,也没有言语。
雷震转过身,继续向前探路。婉儿抱紧宋峰,踉跄跟上。
暗河的水声,掩盖了激烈的心跳,也带走了那巨大水泡留下的最后一丝咸涩气息。
只有深埋于血脉与灵魂深处的某些“回响”,如同种子,悄然埋下,等待着未知的土壤与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