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芒在急弯处摇曳，将雷震凝重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河道中央那几团漂浮的、如同巨大腐烂水母般的黑影，以及水下密密麻麻、如同地狱星辰般的猩红光点，构成了一幅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阴冷粘腻的恶意伴随着水流特有的腥气，如同实质的触手，缠绕过来。
“退！”雷震当机立断，低吼一声，示意婉儿后撤。脚下的踏脚石湿滑狭窄，后退比前进更加困难，但面对未知且数量如此之多的威胁，原地固守或贸然前进都无异于自杀。
婉儿背着宋峰，心脏狂跳，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竭力稳住身形，跟着雷震，一点一点向后退回刚才经过的一块相对宽阔些的凸起岩石。宋峰冰冷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眉心那点暗金色在幽暗的荧光和水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
然而，后退的动作似乎惊动了那些黑影。
水面下，那密密麻麻的猩红光点猛地集体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一阵极其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如同无数细小甲壳摩擦，从水面下、从那些漂浮的黑影中传来！
“哗啦——！”
几道黑影猛地从水中立起！那并非水母，而是某种介乎于巨型水蛭与多足节肢动物之间的恐怖生物！它们的躯体呈暗褐色，表面覆盖着粘滑的、仿佛正在融化的外皮，隐约可见皮下的蠕动和骨骼轮廓。躯干两侧，对称地伸出数十对细长而坚韧、末端带着吸盘和倒钩的惨白色附肢，此刻正疯狂地划动着水面和空气。而它们的“头部”，则是一个向内凹陷的、布满螺旋状利齿的口器，口器周围，一圈细小的、燃烧着猩红光芒的复眼，正死死锁定着岩石上的三人！
这些怪物立起后，足有半人多高，附肢划动间，带动着它们那看似笨拙实则迅捷的躯体，分开湍急的水流，竟然朝着雷震和婉儿所在的岩石快速移动过来！水面下，更多的猩红光点随之移动，显然，它们的数量远超浮出水面的这几只！
“操！”雷震怒骂一声，知道退无可退。他迅速将火把塞给婉儿：“拿着！照着我！” 自己则反手抽出了别在后腰的、那根一路用来开路的粗壮树枝。树枝前端早已在多次劈砍和岩石摩擦中变得尖锐如矛。
“嘶嘎——！”最先靠近的一只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数对附肢猛地探出，如同无数惨白的骨鞭，带着腥风和水花，朝着雷震兜头罩下！口器大张，螺旋利齿疯狂旋转，直噬雷震头颅！
雷震双目圆睁，不退反进，低吼一声，体内残存的雷罡不顾一切地灌注于手中木矛，迎着那密集的附肢悍然刺出！这一次，他没有选择格挡所有附肢，而是将全部力量凝聚于矛尖一点，直取怪物那令人作呕的口器中心！
“噗嗤！”
灌注了雷罡的木矛异常锋锐，竟硬生生刺穿了怪物口器边缘的皮肉，深入其内！粘稠的、散发着刺鼻酸腐味的暗绿色液体瞬间飙射出来！
“嘶啊啊——！”怪物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嚎，附肢狂乱挥舞，猛地向后缩去，带得雷震一个踉跄，差点被拖入水中！
但更多的怪物已经围了上来！它们的攻击方式简单而有效——利用数量和附肢的长度优势，从不同角度同时发起攻击，附肢缠绕、口器噬咬，配合着水下同伴可能的偷袭，瞬间将雷震逼入险境！
雷震怒吼连连，木矛挥舞成风，雷罡虽弱，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悍勇，不断将探来的附肢砸开、刺穿，粘液和断裂的节肢四处飞溅。但他身上很快便添加了数道新的伤口——附肢上的倒钩划过皮肉，留下深可见骨的划痕，伤口处立刻传来麻痹和灼烧感，显然带有剧毒！
婉儿举着火把，火光在激烈的战斗中剧烈晃动，映照着雷震浴血奋战的身影和周围不断逼近的、挥舞着惨白肢体的恐怖怪物。她心急如焚，却不敢放下宋峰上前帮忙——那只会让两人都陷入绝境。她能感觉到，背上的宋峰呼吸依旧平稳得诡异，对周遭的厮杀毫无反应。
就在雷震身上又添一道伤口，动作因毒素和失血开始迟缓，眼看就要被数只怪物的附肢同时缠住的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不是源自雷震，也不是源自婉儿。
而是源自……湍急的暗河水流本身！
以雷震和婉儿所在的这块岩石为中心，上下游约十丈范围内的河面，水流的速度和方向，突然出现了极其混乱、毫无规律的剧烈变化！
有的地方水流猛地加速，形成一个个小型的、方向不定的漩涡；有的地方水流则诡异地停滞甚至倒流；更多的地方，水流互相冲撞、激荡，溅起大片混乱的水花！
这突如其来的、违背常理的水流紊乱，瞬间打乱了那些水栖怪物的阵脚和攻击节奏！它们依靠附肢划水保持平衡和移动，此刻却如同喝醉了酒一般，在水流的乱冲乱撞中东倒西歪，附肢胡乱挥舞，甚至互相缠绕、碰撞在一起！那些精准噬咬向雷震的口器，也因为水流的骤然变化而偏离了目标，有的甚至咬在了同伴的附肢上！
雷震压力骤减，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战斗本能让他立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怒吼一声，木矛横扫，将两只撞在一起的怪物扫开，同时脚下发力，猛地向后一跃，退回到婉儿身边，背靠岩壁，剧烈喘息。
“怎么回事？！”他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如同开了锅般混乱的河面。
婉儿也惊呆了。她举着火把，看着那些在紊乱水流中挣扎、彼此冲撞的怪物，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背上的宋峰。
难道是……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直紧贴着她后背的宋峰，那冰冷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不是肌肉的抽搐，更像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法则层面的细微涟漪！
与此同时，她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枚暗淡的玉佩，中心那点微弱的绿意，也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的、带着抗拒与排斥意味的温热感，顺着她的手臂，瞬间传遍全身，甚至隐隐与她脚下的岩石、与周围混乱的水流，产生了某种极其短暂、极其微弱的共鸣！
这感觉……与之前对抗瘴母时，宋峰心口爆发出的那股干扰“可能性”的气息，有些相似，却又更加……隐晦和间接？仿佛不是宋峰主动为之，更像是他体内那沉寂的、被“沉眠精华”禁锢的力量，在受到外界剧烈威胁（怪物的攻击、雷震的危机）和某种同源气息（玉佩的微弱共鸣）的刺激下，产生的无意识的、本能的应激反应！
这反应直接作用于这片区域的“水流”这一“可能性”极其丰富的自然现象上，通过制造无数微小、混乱的“可能性湍流”，间接影响了怪物的行动！
想通这一点，婉儿心中震惊莫名。宋峰哥哥的力量，即便在他深度沉眠、被强行禁锢的状态下，竟然还能以这种被动、间接的方式，对外界产生影响？！
但显然，这种“影响”代价巨大。
只是这短短几息的紊乱，宋峰眉心的暗金色薄壳下，那点灰败的痕迹似乎扩散了极其细微的一丝。他原本平稳悠长的呼吸，也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紊乱，变得稍微急促了那么一点点。仿佛那一下无意识的“应激”，消耗了他所剩无几的、维持“沉眠稳定”的某种根本能量。
河面的混乱并未持续太久。大约十息之后，那些紊乱的水流旋涡开始逐渐平息，暗河恢复了它原本的湍急，只是显得更加汹涌了一些。
那些水栖怪物也从最初的混乱中恢复过来，重新稳住了身形。它们似乎被刚才的变故激怒了，猩红的复眼中光芒更加暴戾，口中发出更加尖锐密集的嘶啸，再次朝着岩石上的两人逼近，速度更快，攻势更猛！而且，这一次，水下的猩红光点移动得更加迅捷，显然有更多怪物正在从上下游聚集过来！
雷震看着再次逼近的怪物群，又看了看喘息未平、伤口不断渗血麻痹的自己，以及身后虚弱不堪的婉儿和状态似乎更糟了一线的宋峰，脸上露出一抹惨然的决绝。
“婉儿妹子……”他声音沙哑，“待会儿……我冲出去，尽量引开它们……你……带着宋峰兄弟，看准机会，顺着水流，能漂多远漂多远……”
“不！雷大哥！”婉儿泪水夺眶而出，她知道雷震这是要牺牲自己为他们争取一线渺茫生机。
“听话！”雷震低吼，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火焰，“不能……都死在这儿！”
就在这生死离别、绝望蔓延的时刻——
“咕噜噜……”
一阵奇异的、仿佛从极深的水底传来的、沉闷的水泡翻滚声，突然从下游方向的河道深处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怪物们的嘶啸和水流的轰鸣。
紧接着，下游的河道水面，毫无征兆地开始向上隆起！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三丈的水泡，如同地底巨兽的吐息，缓缓从幽暗的水面下浮现、膨胀！
水泡表面，流转着诡异的、暗蓝色与惨绿色交织的光芒，内部似乎有无数扭曲的影子在游动。一股远比这些水栖怪物更加古老、更加深沉、也更加混乱与暴戾的气息，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伴随着水泡的出现，轰然弥漫开来！
那些正准备发起围攻的水栖怪物，在这股气息出现的瞬间，如同遇到了天敌，集体僵住！猩红的复眼中，暴戾被极致的恐惧所取代！它们甚至顾不上眼前的猎物，发出惊恐万分的嘶鸣，附肢疯狂划动，如同退潮般，仓皇地朝着上游方向、朝着远离那巨大水泡的方向，拼命逃窜！连水下的那些猩红光点也瞬间熄灭、消失！
转眼之间，除了湍急的水流和那渐渐平息的小漩涡，河面上只剩下那个巨大、诡异、散发着恐怖气息的、仍在缓缓膨胀的暗蓝色水泡，以及岩石上惊魂未定、目瞪口呆的雷震和婉儿。
危险，似乎暂时解除了。
但一种更加庞大、更加莫测、令人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恐怖，正从那水泡之中，缓缓苏醒。
暗河之下，显然还隐藏着远超他们想象的、更加可怕的存在。
前路，仿佛从狭窄的刀锋，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孕育着未知巨兽的黑暗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