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谷底缓缓流淌,如同乳白色的轻纱,笼罩着潺潺的小溪、光滑的卵石滩,以及溪边岩石后那簇微弱的篝火余烬。天光从东方的山脊后艰难地渗透进来,将雾气染上朦胧的灰白。
婉儿靠着岩石,浅眠了几个时辰,却比长途跋涉后更加疲惫。梦里交织着破碎的星辰、咆哮的瘴母、宋峰嘴角诡异的银蓝血迹,还有玉佩深处那微弱却不断呼唤的共鸣点。她几乎是惊醒的,第一反应便是探向身旁的宋峰。
宋峰依旧躺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过。脸色在晨雾的映衬下,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唯有眉心与心口那两点灰败的痕迹,显得格外刺眼。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婉儿伸手触碰他的额头,触手冰凉,仿佛一块正在失去温度的石玉。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宋峰哥哥……”她低声呼唤,声音带着颤抖。
没有回应。连眼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连忙俯身,将耳朵贴近他的口鼻,良久,才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绝的气息。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婉儿的心沉到了冰点。宋峰体内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已经微弱到了极限。昨晚那一下对抗瘴母的爆发,显然耗尽了他最后一点潜力,甚至可能加速了某种不可逆的损伤。
“雷大哥!快醒醒!”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用力推搡着靠在另一块岩石上沉睡的雷震。
雷震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布满伤疤的脸上满是警觉。看到婉儿惊慌失措的模样和宋峰的状态,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操!”他低骂一声,翻身而起,冲到宋峰身边,抓起他冰冷的手腕。脉搏几乎摸不到了,只有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搏动。“怎么会这样?!昨晚不是还……”
“是昨晚那一下……”婉儿泪水涌出,“他为了救我们,强行动用了那种力量……现在……现在好像彻底……”她说不下去了。
雷震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看着宋峰毫无生气的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自责涌上心头。是他太弱了,如果他足够强,如果他能独自挡住那瘴母,宋峰就不会……
“不能让他死在这!”雷震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光芒,“韩老头说落星湖有‘涤魂玉髓’!我们得去!现在就去!背着他也得去!”
“可是……”婉儿看向东方,那里是瘴母盘踞的方向,也是前往落星湖最近(或许是唯一)的路径,“前面有瘴母挡路,我们怎么过去?绕路的话……”她想起昨晚玉佩感应到的那些微弱共鸣点,“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先往最近的那个‘共鸣点’方向走?韩前辈说‘地隐者’常年行走地脉,或许他们有办法暂时稳住宋峰哥哥的伤势,或者知道绕过瘴母的其他小路?”
这是目前唯一看似合理的思路。直接硬闯瘴母区域无异于自杀,而盲目绕路又可能迷失方向、浪费宝贵的时间。如果能找到一个类似韩季的“地隐者”,或许能获得指引甚至帮助。
雷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婉儿说得对,莽撞只会让情况更糟。“你能感应到那个‘点’在哪个方向?多远?”
婉儿立刻闭上眼睛,凝神感应玉佩。那微弱的共鸣感依旧存在,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比之前似乎清晰了一丝。它指向的方向,是东南偏南,与他们原本向东的路线有一个夹角,但并非完全背离。距离……无法精确感知,但感觉比“延续之种”要近得多,或许就在几十里外?
“东南边,感觉不算太远。”婉儿睁开眼,指向晨雾弥漫的谷地深处。
“走!”雷震不再犹豫,立刻动手。他将篝火彻底熄灭,掩埋痕迹。然后,极其小心地将宋峰背起,用撕下的布条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宋峰的身体轻得让他心惊,仿佛没有重量。
婉儿也迅速收拾好所剩无几的行囊,将水囊灌满溪水。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能见度依然有限。但这也为他们提供了些许掩护。两人辨认了一下方向,便踏着湿滑的卵石和松软的泥土,朝着东南方向,再次踏入了未知的荒野。
这一次,他们的心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和急迫。宋峰的生命如同悬在一根发丝上,随时可能断绝。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死神赛跑。
路途比预想的更加难行。谷地并非一直平坦,很快就开始向上延伸,变成起伏的丘陵。植被也变得茂密起来,不再是荒石岭的单调,而是出现了各种低矮的灌木、蕨类,甚至还有一些扭曲盘结的古树,它们的根系裸露在地表,如同大地的血管。空气潮湿闷热,带着浓厚的腐殖质气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的“地气”感。
婉儿一边努力跟上雷震的步伐(他虽背着宋峰,但求生意志催发下,速度依旧不慢),一边不断调整着对玉佩共鸣点的感应。那感觉时强时弱,仿佛受到地形或某种无形力场的影响。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确保方向大致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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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震则完全依靠直觉和本能在前方开路。他挥舞着一根顺手捡来的粗壮树枝,劈开挡路的藤蔓和灌木,警惕着可能从任何角落扑出的危险。他的体力消耗极大,汗水混合着伤口渗出的血水,不断滴落,但他脚步不停,眼神如同燃烧的炭火。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日头渐高,驱散了部分晨雾,林间光线变得斑驳陆离。他们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洼地中央,竟然有一小片冒着袅袅热气的、浑浊的泥沼!泥沼不大,只有数丈方圆,但散发出的硫磺和矿物质气味十分浓烈。泥沼边缘,生长着一些颜色艳丽、形态奇特的蘑菇和苔藓,显得生机勃勃又诡异莫名。
而婉儿玉佩感应的那个“共鸣点”,似乎……就在这片泥沼附近,甚至可能就在泥沼之下?
“是这里?”雷震停下脚步,皱眉看着那片冒着泡的浑浊泥沼,一脸怀疑。“你确定?这鬼地方能住人?”
婉儿也有些不确定。她再次凝神感应,那共鸣感确实指向泥沼方向,而且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温热的、湿润的、仿佛大地呼吸般的韵律,与韩季身上那种沉静的“地气”感有相似之处,却又多了几分……活跃与不稳定性。
“感觉……就在这附近。但具体在哪里……”婉儿环顾四周,除了泥沼和茂密的、喜湿的植物,并未看到任何人工痕迹或洞穴入口。
难道在地底?要通过这片泥沼?
就在两人犹豫不决之际,泥沼中央,一个较大的气泡“咕嘟”一声破裂,紧接着,泥浆表面一阵剧烈的翻腾!
“小心!”雷震立刻后退几步,将背后的宋峰护得更紧,手中的树枝横在胸前。
泥浆翻涌处,一个圆滚滚的、直径约三尺、表面布满龟裂泥壳的“东西”,缓缓从泥沼中浮了上来!
那东西看不出是什么,像一块巨大的、被泥浆包裹的卵石,又像一个古怪的菌类球茎。它浮在泥浆表面,静止了片刻。然后,泥壳表面的一道裂缝突然张开,露出一只浑浊的、没有瞳孔的、仿佛由泥浆和水晶构成的黄色巨眼!
巨眼转动了一下,毫无感情地“盯”住了岸边的婉儿和雷震。
紧接着,泥壳其他部位也裂开了数道缝隙,伸出了几条粗短、覆满泥浆、末端分叉如同根须的触手,缓缓摆动着,探向岸边的空气。
没有攻击,也没有发出声音。
但一股清晰的、带着疑惑和探究意味的意念波动,直接传入了婉儿和雷震的脑海:
“陌生的……气息……带着‘炉’的余温……和‘钥匙’的印记……还有……垂死的星光?……闯入者……为何……来到‘沸泽’?”
这意念并非语言,却能让人直接理解其含义。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苍老的好奇?
婉儿和雷震都愣住了。这从泥沼里冒出来的古怪“泥球”,竟然能进行意念交流?而且,它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部分来历(炉的余温、钥匙的印记、垂死的星光)!
难道……这就是玉佩感应的“共鸣点”?一个……居住在泥沼里的、非人的“地隐者”?
短暂的震惊后,婉儿强行镇定下来。对方似乎没有恶意,而且能看出宋峰的状态。这或许是机会!
她上前半步,对着那泥沼中的“泥球”恭敬地行了一礼,用意念回应(她不确定对方是否能“听”到,但尝试总没错):“前辈恕罪!晚辈婉儿,与兄长遭逢大难,流落至此。我这位兄长身负重伤,命在旦夕,急需救治。我们感应到此处有地脉共鸣,特来寻访,不知前辈可否指点迷津,或施以援手?晚辈感激不尽!”
她将姿态放得很低,直接说明了困境和来意。
泥球那只浑浊的黄色巨眼眨了眨(如果那动作能称为眨眼的话),意念再次传来:
“垂死的星光……很有趣的‘混合体’……混乱的‘可能’……微弱的‘秩序’余烬……还有……一丝……不该存在的‘定义’权柄碎片……”它似乎在仔细“扫描”昏迷的宋峰,“他的‘存在’本身……正在‘熵增’与‘崩解’的边缘……常规手段……无效。”
它的话印证了宋峰情况的糟糕,但也似乎意味着它有能力“看”得更透彻。
“请前辈救命!”婉儿急切地恳求。
“吾非医者……亦非善士。”泥球的意念平淡无波,“此地‘沸泽’,乃地脉阴浊阳热交汇之眼,生机与死气并存。尔等身上异息,已扰动此地平衡。若要吾助你等……需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雷震忍不住出声问道。
黄色巨眼转向雷震,意念中似乎带上了一丝……玩味?“很简单。留下……那枚‘钥匙’。”
它指的,显然是婉儿手中的玉佩。
婉儿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握紧了玉佩。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是守炉人传承的信物,更是与“延续之种”保持联系的唯一纽带!失去了它……
“或者……”泥球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留下这个‘垂死的星光混合体’。他对吾而言……是极有价值的‘研究样本’。吾可保他躯体不腐,灵魂暂存,以待……未来或许有用之时。而你们,可以带着‘钥匙’离开,继续你们渺茫的旅程。”
两个选择。
交出玉佩,或交出宋峰。
冰冷,残酷,毫无转圜余地。
晨雾早已散尽,阳光炙烤着泥沼,蒸腾起带着硫磺味的水汽。
婉儿脸色惨白,雷震双目喷火。
而泥沼中央,那泥球静静地悬浮着,浑浊的巨眼漠然地注视着他们,等待着答案。
抉择的时刻,再次以最赤裸的方式,降临在绝望的旅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