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村子能有今天,全都要托王老板的福呀!”
酒席上,书记满脸红光,喜气洋洋,显然已有些醉意。
“哪里的事!接下来农家乐开发还要劳烦书记多费心————一起发财,一起发财!”前面说喝酒误事的王金宝频频朝书记举杯,笑容热络。
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好不痛快了。同在一张桌上,姜枝手里捏着筷子,盯着田苍沉默。
回到村子之后田苍明显比之前“活泼”许多,大概是终于到家了吧,家就是这样能让人卸掉绝大多数烦恼和压力的地方————被爹妈唠叼拷打的年轻人除外。
所以他脸上竟也有了笑容。
路明非跟他紧挨着坐,两个人只顾闷头吃饭,趁书记和王老板言谈甚欢时猛啃肘子猛捞鸡块。田苍的饭量依旧惊人,姜枝猜测他可能需要大量进食以修复伤体,这大概就是强大身体素质的负面影响之一。
他很能吃。
酒席中姜枝不止一次想打断田苍进食,说你先别吃了,我问你个事儿————可最后都放弃了。
她想问田苍究竟会不会喝醉。
路上她偷偷问了师兄,师兄说他很少喝酒,但真喝起来是字面意义上的“千杯不醉”,他甚至颇具幽默感地开了个玩笑,说光喝酒的话,一直喝喝到死,高阶混血种被活生生撑死的概率应该比酒精中毒的概率高一点。
既然如此,那田苍当年是怎幺喝醉的?
她分明记得,田苍说当年他是因为喝多了酒失手打死了人,才被判刑蹲了十一年牢,事实却是他根本就没法喝醉!所以田苍撒谎了?他当年没喝多?还是另有隐情?
当年他喝的真是酒么?当年陪他喝酒的人————究竟是谁?
想到这儿姜枝本能地看向正跟书记拼酒的王老板。
王老板浑然不知姜枝正无声打量他。
他依旧和书记拼酒,觥筹交错间不知多少杯酒下肚了却面不改色,好象喝的根本不是酒而是水。他面前的书记都已喝得飘飘然,眉眼朦胧地说些不知所谓的话,看样子再喝下去恐怕就要当场拉着他结拜。
姜枝忽然做出决定。
待会儿酒席结束,就离开这村子,最好带上田苍,她要问问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噗通一声,书记忽地一头栽在了餐桌上。
姜枝瞬间把手伸进风衣口袋里,握住了那把藏在里面的手枪。
这时王金宝苦笑一下:“也不用这么高兴吧,书记,你看你都喝成什么样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看向田苍:“田哥,待会儿要麻烦你把书记送回去了,看样子他是喝多了。”
田苍愣愣地点了点头:“好。”
书记醉倒,没人再跟王金宝拼酒,他却好象兴致未尽————只好在那里自斟自饮。
姜枝看桌上的酒瓶,粗略估计了一下,这两人刚刚加起来硬是喝完了一斤半的高度白酒,可王金宝的表情甚至微有遗撼,看样子他还想跟书记继续大战三百回合,一直喝到昏天黑地。
就好象————
好象他被酒水活活撑死的概率,要比酒精中毒的概率更高一些。
姜枝用力握紧了手枪,旋开保险。
书记一倒席间再无热闹气氛,就连迟钝如路明非也察觉了点不对,没再闷头啃肘子了,而是偷偷朝姜枝递来眼神,询问大姐大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姜枝朝他使了个眼神,他反应过来,有点紧张,也偷偷把手伸进风衣兜里,握上了转轮手枪。
这时候王金宝刚仰头喝完一杯酒。他表情平静,再无刚刚和书记拼酒时的热情,不知为何姜枝甚至觉得他有些————疲惫。
好象你费尽心思小心翼翼地想要完成一项工作,花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为此你身心俱疲,精神时刻紧绷着,整个人都已濒临极限。
结果到最后你还是把这项工作搞砸了,沮丧之馀你却也释然,发自身心的疲惫难以掩饰,但更多的是解脱。
王金宝忽然抬起头来,笑着冲楚子航举起酒杯:“楚先生也一起喝点么?”
楚子航摇头:“我不喜欢喝酒,喝酒误事。”
他把之前王金宝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但这其实是他的真心话,出任务的时候他很少会喝酒,他的家教很好,爸爸妈妈都希望他是个好学生,于是他果真和好学生一样滴酒不沾。
王金宝又看向姜枝,笑容亲切:“姜小姐呢?也不喝酒吗?”
姜枝举了举自己的杯子,里面盛满了可乐一当然,是百事的,可口可乐狗都不喝。
“我也不喜欢喝酒。”她撒谎,面不改色。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算是在撒谎,大多数酒确实不好喝她确实不喜欢酒的味道,但说白了酒不重要,愿意和你喝酒的那个人才重要。
王金宝只好叹了口气,最后看向田苍,问:“田哥呢?这么多年了,还愿意再陪我喝两杯吗?”
旁边路明非瞪大眼,心说王老板你是不是把谁忘了?问过师兄又问过姜枝——
——我呢我呢?你怎么不问问我喝不喝?
虽然他也不愿意陪王老板喝酒,可王老板好歹也把流程走完吧!
而田苍沉默片刻,低声说:“阿宝,我戒酒了。”
“你戒酒了?什么时候?”王金宝愣了愣。
“从十一年前开始,”田苍说,“从那之后,我就戒酒了。”
说着他举起杯子给王金宝看,里面装的果然也是可乐。
王金宝愣了愣,失笑:“因为喝酒误事,所以戒酒————真不愧是你,田哥。”
“那看来就只有我一个人喝了。”一瓶酒喝完王金宝又从桌下拿出一瓶,打开盒子拧开盖子,给自己斟满一杯。
“我还以为卡塞尔本部派来的专员会无酒不欢,”他不无遗撼地说,“听说能在卡塞尔本部就读的混血种无一不是精英中的精英,他们无法无天胡作非为桀骜不驯,偏偏又嗜酒如命,尤其喜欢世界各地的名酒————”
路明非愣住,心说啊嘞?
姜枝缓缓吐了口气出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那把伯莱塔92f,搁在桌上。
旁边楚子航也从随身的吉他箱里取出了黑鞘的长刀,又把金色的徽章戴在了胸口。
徽章上是半朽的世界树,那是卡塞尔学院的标志。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楚子航问。
“从一开始,”王金宝笑着回答,“你们太招摇了,我不想注意到都不行,还是说这是你们卡塞尔本部的特色?你们是如此强势,强势得好象要向整个世界宣告你们的到来。”
路明非抓抓头,心想果真吗老兄?我们开着面包车来都能算向全世界宣告了?加图索输给我的那辆布加迪威龙开来,是不是我们就变成要毁灭世界的狂徒了————
一边吐槽他一边警剔地学着姜枝和楚子航的样子掏出那两把转轮手枪,拍在桌上。一时间场面颇有种港片里黑帮火并的意思,空气中火药味十足,稍有点火花就会轰然爆炸。
“既然知道我们来自卡塞尔本部,”姜枝慢慢说,“想必你也是混血种咯?”
面对四把手枪一柄黑鞘长刀,王金宝却依旧不慌不忙喝他的酒:“不是只有混血种才知道卡塞尔学院,混血种是人和龙的产物,说难听点不就是杂种么?游走在人与龙两族之间却得不到哪怕一方的认可。”
“混血种需要代理人,或者说,手套,是黑是白都无所谓,他们需要一些人帮他们扩张势力管理产业————”
“所以你就是某些混血种的“手套”?”姜枝心想怪不得,这样一来就连王金宝的崛起之路都能说通了,他是怎么得到了电子厂老板女儿的垂怜,咸鱼翻身成了企业家的————原来是混血种在背后运作么?
他又为什么要出资帮村里修路?总不能真是为了开发旅游业兴建农家乐,大概率是为了————龙!那条出现在深山里的三代种!
王金宝微笑,没有回答。
他对楚子航提出了新的问题,大概是在他看来楚子航才是这支小分队的领头羊:“你们是什么时候想到查当年那份卷宗的?该说不愧是卡塞尔本部的王牌专员么?楚子航楚先生?”
姜枝心里一动,当年的卷宗?是指十一年前田苍那个案子么?果然有猫腻!
楚子航依旧是那副表情,你很少能在他脸上看出什么表情————姜枝心说好样的师兄!就这么面无表情!这样王金宝就看不出咱们其实没查过那份卷宗!
王金宝果真没看出来。
他转头看着田苍说:“虽然我早就想过,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就象纸包不住火。在普通人看来那份卷宗很难找出什么纰漏,但要是换个视角,换混血种来看,那份卷宗其实完全经不起推敲,也根本立不住脚————”
他轻轻叹了口气,宛若梦吃。
“对啊,混血种,尤其是象你这样的混血种,怎么会喝醉呢?”
田苍愣了愣。
他莫名悚然————就象往日再现,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十一年前,那天他和王金宝喝酒————
他看到王金宝朝他举杯,脸上带笑。
“酒是好东西,田哥————”王金宝说,“不能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