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四人就起床,嚼完干粮就开始按照原定计划,在村里挨家挨户调查情况。
奈何村里都是些老人孩子,没几个靠谱的成年人,调查遇到的阻力相当之大,尤其是碰见上了年纪耳朵还不好使的老人,口音浓厚含混。
你问他有没有见过龙,他说啊?我不聋!我耳朵好得很!你说不是耳聋,是大爷你有没有见过龙!大爷一脸淡定,说哦!原来是你聋,年纪轻轻的真是可惜了————
老人们没法交流,小孩们又满嘴胡话,问他们见没见过龙他们个个都说自己见过,言之凿凿,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在他们口中,那条三代种俨然漫山遍野的哪儿都是。
要是他们没撒谎,那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第一种可能是某位猛男恰巧路过,见此地有恶龙盘踞,遂悍然出手,将那恶龙轰杀至渣,恶龙碎片飞得遍地都是,他们想找到恶龙恐怕还得自己拼————
第二种可能是这几俨然就是座龙巢,不止有一条三代种,而是埋伏着几十上百条恶龙!那就完犊子了,他们此行不纯纯是给恶龙们加餐?也不知道恶龙们加完餐会不会来上一句“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最后他们终于算是找到了个靠谱的人,是村官员,整个山村少有的没出去闯荡的男人,听说一行人的来历后他打心底诧异,满脸“这群城里人怕不是菌子吃多了”的表情。
“龙?哪里来的龙?要龙没得,破除封建迷信都多少年的事了,不是我说,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年轻人怎么还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事嘞?”他还挺嫌弃。
直到姜枝拿出证据,把那几张论坛上的截图拿给他看。
“三里岩确实是我们村的名字,不过嘛,你们也别想找到说这话的人!”男人一脸坦然,“我们村子穷得全村人加起来也凑不出两部移动电话,更别说计算机了,要上网得有计算机得扯网线吧?小同志你们想,我们这大山沟里,谁会愿意给我们扯网线?”
姜枝这才反应过来。
的确,正如书记所说,山沟沟里哪里的计算机和网线?就连在镇上网线和计算机都是稀罕物————所以,发这条帖子的是镇上或者县里的人?可镇上和县里的人到村里来做什么?
她不死心,又拿出那天晚上拍的照片,给书记看。
书记直嘬牙花子,耐心对姜枝说:“哎呦你这小同志真是————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不过你这图倒是蛮象是那么回事的。”
他拿着手机饶有兴致地端详片刻,最后摇头:“没见过。我劝你们也死心吧,要相信科学,不要相信这些封建迷信。我今天还有事要做,没时间陪你们这些小同志胡闹————你们是城里来的那什么驴友是吧?要来山里玩我们竭诚欢迎!可你们也别乱跑!村里人都不敢在山里乱跑,要是在山里迷路可就不好办咯————”
这时楚子航忽然插嘴,“书记今天要做的事很重要么?”
书记愣愣:“你怎么知道?”
“你很珍惜这套衣服,尽管它已经很旧了,”楚子航淡淡说,“今天出门之前你还特意把它熨过一遍,在村子里这种事实在不算多见。”
书记满脸忌惮地看楚子航:“你这小同志说话怎么怪里怪气的————不过我今天要见的人确实重要啰,想致富先修路,这么多年村子通到镇上的路一直没修,今年终于有位老板肯出钱帮我们修路。”
修路么?
姜枝想。
对这么个偏远闭塞的小山村来说,修路当然是头等大事,怪不得一大早书记就会爬起来,把压箱底的好衣服翻出来,熨得妥妥帖帖,穿上去见贵客。
能谈成那妥妥是拿得出手的政绩,于个人于集体都有莫大的好处。
“书记要去市里么?现在还是晚上?正好今年我们也打算回去了————”了句,车里的干粮储备已经让田苍那只吃货霍霍得没剩多少,急需补充,而村子里显然打探不到有用的情报,既然如此他们不妨回市里一趟,补充些物资,顺便借助诺玛找找发帖人。
很奇怪。
忽然之间姜枝想起王金宝,想起那场鸿门宴上他说过的话:“————事实上,那只是本地为了旅游业开发当初的噱头而已。”
如果发帖人在县城,那不正好印证了王金宝的话么?龙只是个噱头,就连在整日山里讨生活的村民们都从未见过那条三代种————
可那条龙的确出现了。
通身灿金色的,夭矫修长的巨龙从天而降,沐浴着银色月光。
它简直就象是房间里的大象,却是相反版本的,几乎所有人都宣称它不存在,但它毫无疑问是存在的,它就躲在山里的某个角落。
可它到底在哪里?
这时候书记冲姜枝摆摆手,说:“你们几个小同志人还怪好嘞,谢谢你们的好意了,不过我也不用你们捎,修路的事早就谈好了,今天大老板要带着人来村里实地考察,听说还要开发农家乐什么的。”
姜枝心里一动。
农家乐?也算是旅游业吧?如此说来————
她忽然问了句,“要帮村里修路的大老板是姓王么?”
书记闻言不由睁大眼:“你怎么知道?”
“姓王,叫王金宝,是县里的首富?”
“是他没错————”
”
如此一来彻底对上了,投资修路无疑与当地开发旅游业的规划相辅相成,大概是为了响应政府方针,顺便赚一笔,王金宝才会出钱帮村子修路。
山村虽穷,但确实山清水秀,昨晚田苍带他们看的景色也毫无疑问足够壮观。
一切都得到了解释一大概都是巧合,龙是偶然出现在这座深山的,当地恰好要在这儿开发旅游业打造农家乐,来自山村的田苍恰好是基因返祖的高阶混血种,恰好他又在过去十一年前的混混生涯中得罪了不知名的混血种组织————
真的,只是凑巧么?
姜枝站在村口,觉得自己好象忽略了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呢?是什么不易察觉却又至关重要的细节让她心生不安?
这时候书记忽然又说:“你们想打听有没有龙,可以先别着急走,村里的老人孩子不知道,你们可以问问年轻人嘛。”
“年轻人?”沉思的姜枝被惊醒,下意识问,“哪儿来的年轻人?”
“他们待会儿就回来了!村里修路,各家各户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人,正好村里人这两年又都在王老板手下打工,王老板说要把他们都带回来,帮村里修路呢!”
说话间不远处有刹车声响起。
书记踮起脚瞅了眼,点点头:“喏,说曹操曹操到,他们这不就到了?”
四人顺着书记指的方向看去,是四辆面包车组成的车队上了山,车队在村口停下,穿行政夹克的中年男人率先下了车,身后青壮们紧随其后,四辆面包车而已,却挤了将近四十个人。
“呦!”远远的,王金宝冲四人招手,脸上带笑。
他的态度蛮和善,所谓和气生财,作为县城首富他却没有丝毫架子。
“你们也来了?”他朝四人笑笑,又去握书记的手,“我把村里的男人都带回来了,书记,不过有两位干活的时候受了点伤,在医院养伤呢。你放心,工伤费我一分不会少给!”
书记伸了两只手,握住王金宝的右手,态度分外热情,“瞧王老板你说这话,我还能不信你么!要是没你给乡亲们提供就业岗位,乡亲们的生活还要苦得多,更何况你还要帮村里修路————走走走!还没吃饭吧,村里特地给你准备了酒席,都是山里的特产,虽然没大饭店里讲究,可也是乡亲们的一片心意!”
“既然是乡亲们的一片心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哈哈哈,当然当然,我还专门准备了酒,待会儿咱们哥俩喝点?”书记又问。
“这个还是算了,”王金宝连忙摆手,“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旁边姜枝忽然愣住。
她沉默片刻,慢慢转过头去,视线扫过田苍,最后落在了楚子航身上。
“师兄,”她后退两步,来到楚子航身旁,压低声音,用几乎只有她和楚子航能听到的声音问,“高阶混血种,会喝醉酒吗?”
“不会。”
县城里,接头人朝面前的德国汉子猛摇头,给出了标准答案:“混血种有远高于普通人的代谢速度,尤其是高阶混血种,他们代谢酒精的速度快得离谱,所以血统阶级越高的混血种越难喝醉,再多的酒精也只能让他们略微感到亢奋————”
啪。
穿花衬衫和夏威夷短裤的德国汉子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眉开眼笑得象答题节目的主持人:“恭喜你,答对了,可惜没有奖励。”
原本在椅子上四仰八叉的他起身,捡起桌上那份卷宗,随意翻了翻,不时发出惊叹声:“哇!十一年前因故意杀人被判入狱!喔!嫌疑人对罪行供认不讳!嘿呦!
快看快看,庭审记录说嫌疑人是当天喝多了酒,在被害人进行言语刺激后实行了激情杀人————”
他又把卷宗撂下,在椅子上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和姿势瘫下来,翘起二郎腿说:“现在我们都知道了,犯罪嫌疑人也是混血种,而且是位拥有肉体强化言灵的高阶混血种。你说他是怎幺喝醉的?难道是把生命之水当水喝么?倒不是没可能,九十六度的伏特加灌个三四瓶,就算是像嫌疑人那样的高阶混血种恐怕也要烂醉如泥吧?”
接头人满头大汗,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德国汉子贼兮兮地笑:“不过倒也正常,法律是用来审判普通人的,对我们这些混血种并不适用,谁能想到这世界上存在着硬灌一整瓶生命之水也不会酒精中毒的怪物呢?”
“所以当年田苍才被判了刑,要是觉得冤枉他自己大概也会上诉,可他没有上诉,这说明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喝醉了。”德国汉子说着耸耸肩,“这就奇怪了。他到底是怎幺喝醉的?是谁给他灌了什么东西才让他喝醉的?他那天喝的,果真是酒么?”
眼看着接头人越来越慌张,德国汉子连忙安慰道:“别紧张!反正这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当事人自己都没意见,他刑期都结束了。看开点老兄!轮不到咱们这些小喽罗担责任,这些事不如让上面的大人物发愁!”
接头人慢慢点了点头,看向眼前自称叫张发财的,浓眉大眼的德国汉子,一脸佩服:“不愧是本部的精英!这么简单就发现了当年这宗案子里的纰漏!”
不料张发财闻言猛摇头,一脸的哀伤:“我哪儿算得上什么精英!我是给本部的精英们鞍前马后伺候着的奴才!咱俩同是天涯沦落人啊老兄!”
学院在县城的接头人大吃一惊,“哥们你这样的高手在学院都不算精英么?
“”
刚见到本部的精英时,原来满心期待的接头人大失所望,心想本部怎么就派了这么个流浪汉过来?结果流浪汉一上来就要了当年田苍杀人案的卷宗,吊儿郎当就指出了卷宗里最大的纰漏——————
接头人心说本部的奴才都是这样的高手高手高高手,那本部的精英们又该有多可怕?
外界都说卡塞尔学院遍地都是天才和疯子,现在看来果不其然,就连随便找个流浪汉都是神探李仁杰一般的断案大师!
正当接头人对本部肃然起敬,佩服得五体投地时,他心目中的神探张发财忽然贱笑着凑过来:“哎呀,老兄,既然都是天涯沦落人————兄弟我有个不情之请————”
“兄弟你说!”都喊兄弟了,接头人自然义不容辞。
“就是————”神探有点尴尬,“兄弟我现在身无分文,不知道老兄能不能接济接济————哎呀放心!我这次是出任务来的,到时候肯定让学院报销了还你!”
最后接头人不情不愿的还是借了张发财同志三张百元大钞,想来此时他对学院本部的印象会相当幻灭。
而张发财————芬格尔同志则一个人乘上了往深山里去的拖拉机,颠簸中他从怀里掏出手机,上面显示着另外一份卷宗。
那是昨晚被田苍打晕过去的四个混血种,本地的混血种组织已经协助学院查明了他们的身份——
他们,都来自深山里的那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