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源方向,晚十时。
李云龙的新一团打得最是游刃有余。河源外围地形复杂,山区、丘陵、河流交错,正是游击战的绝佳舞台。
“老李,鬼子又上来了,这次约两个中队,从东南方向。”参谋长报告。
李云龙蹲在战壕里,啃着凉窝头,含糊不清地说:“让二营去陪他们玩玩。记住啊,别硬拼,边打边退,把他们往雷区引。”
“明白!”
“三营休息多久了?”
“三个小时了。”
“叫醒一个连,换下一营的那个连。告诉战士们,四个小时一班,轮着休息。咱们不急,慢慢跟小鬼子耗。”
李云龙抹了抹嘴,咧嘴笑道:“他娘的,吉本贞一那个老鬼子,以为人多就能赢?老子今天就教教他,什么叫‘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他说着文绉绉的话,自己先乐了:“这话还是上次听政委说的,意思是再强的弓箭,飞到头了连薄绸子都穿不透。小鬼子现在就是那强弩之末,看着凶,其实早就没劲儿了!”
果然,日军的进攻一次比一次疲软。士兵们又饿又累,很多人是靠着长官的踢打和威胁才勉强向前移动。
而八路军却是以逸待劳,打几枪换一个地方,始终保持旺盛的精力。
晚十一时,第36师团指挥部。
井关仞中将终于忍不住了。他直接要通了太原司令部的电话。
“司令官阁下,我是井关仞。”他的声音沙哑疲惫,“部队已经连续作战十八个小时,士兵极度疲劳,伤亡惨重。我请求暂停进攻,让部队休整至少六小时。”
电话那头,吉本贞一冷冷地说:“井关君,你知道现在停战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白天的牺牲都白费了!
意味着八路军有了喘息之机!不行!必须进攻!我要在明天天亮前,听到河源陷落的消息!”
“可是阁下”
“没有可是!如果你做不到,我就换能做到的人来指挥第36师团!”
电话挂断了。井关仞握着话筒,手在颤抖。他环视指挥所里的参谋们,所有人都眼窝深陷,面色灰败。
“传令”他艰难地说,“继续进攻。”
命令传下去,前线传来隐隐的哀嚎声。有军官跑来报告:“师团长,第三联队联队长中弹重伤,副联队长请求暂停进攻,救治伤员”
“不准!”井关仞吼道,“轻伤不下火线,重伤重伤就原地包扎!进攻!必须进攻!”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岩松义雄会输,为什么筱冢义男会输。
八路军不是靠武器赢的,甚至不是单纯靠战术赢的。他们靠的是一种可怕的东西——韧性。
像牛皮糖一样的韧性,你打不垮、拖不烂、累不死。而皇军呢?看起来强大,实则是一根绷紧的弦,再用力,就要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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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源支队指挥部,凌晨一时。
方东明还没有睡。他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参谋们不断更新着各方向的战报。
“支队长,各团报告,鬼子攻势明显减弱。”吕志行指着沙盘,“陇西方向,鬼子虽然还在进攻,但节奏慢了,很多部队在原地磨蹭。
安化方向,鬼子坦克部队后撤了,步兵进攻也不积极。河源方向,李云龙说鬼子现在更像是应付差事,枪打得热闹,人却不往前冲。”
方东明点点头:“差不多了。命令各团,一线部队再坚持两小时,然后逐步与敌人脱离接触,转入二线休整。让已经休息好的部队接防。”
“是!”
“航空队呢?”
“赵山河报告,飞机检修完成,机组人员休息了五小时,可以再次出动。”
方东明想了想:“让他们待命。明天天亮,等鬼子最疲惫的时候,给他们送一份‘早餐’。”
吕志行笑道:“炸哪里?”
方东明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最后停在太原到前线之间的公路上:“这里,黑山峪。
根据情报,鬼子从太原向前线运送补给的车辆,天亮前后会经过这里。炸掉它,断了鬼子今天的早饭。”
“好主意!鬼子饿着肚子打仗,看他们能撑多久!”
方东明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炮声,但比起白天的激烈,现在已经缓和多了。
“老吕,你说战争最重要的是什么?”他忽然问。
吕志行想了想:“武器?兵力?战术?”
“都不是。”方东明转过身,眼神深邃,“是节奏。谁能掌握战争的节奏,谁就能赢。
吉本贞一想用快节奏打垮我们,所以我们偏要慢下来。他越想快,我们就越要拖。现在,节奏回到我们手里了。”
吕志行深以为然。他看着沙盘上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那些箭头还在向前,但已经失去了锐气,变得迟疑、疲惫、散乱。
而代表八路军的红色区域,看似在被压缩,实则坚韧如钢,并且在暗中有序调动、休整、蓄力。
“明天,”方东明轻声说,“就该我们出拳了。”
凌晨三时,晋西北战场出现了诡异的平静。
日军各部队虽然还在“进攻”,但大多数部队实际上已经停了下来。
士兵们或坐或躺,在寒冷中瑟瑟发抖。军官们也不再催促——他们也累,也饿,也绝望。
而八路军各主力团,除了一线警戒部队,大部分人正在地下掩体里沉睡。炊事班开始准备早饭,热粥的香气在坑道里弥漫。
赵山河被地勤班长轻轻推醒:“机长,时间到了。”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机组成员们都还在沉睡——机舱后部,领航员王明远靠着舱壁打鼾,机枪手周大勇抱着机枪睡得正香。
只有副驾驶刘铁柱已经醒来,正就着微弱的马灯光亮检查飞行图。
“都醒醒!”赵山河压低声音,“准备出任务了。”
五分钟后,六名机组成员在01号轰炸机旁集合完毕。
地勤学员们已经完成了加油挂弹,机翼下挂着四枚100公斤炸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赵山河展开手绘地图,“黑山峪,太原到前线的必经之路。
根据地下党同志冒死送来的情报,每天早上五点前后,鬼子向前线运送补给的车辆都会经过这里。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我们两架飞机,我和李振华各带一架。飞行高度八百米,进入目标区域后俯冲到四百米投弹。
目标不是车辆本身——那太难瞄准了——而是这段盘山公路最窄的几处弯道。把路炸塌了,鬼子今天上午就别想往前线送一粒米!”
“明白!”机组人员齐声应道。
赵山河环视这些年轻的面孔,补充道:“记住支队长的话——完成任务重要,但你们的命更重要。遇到危险,允许放弃任务返航。”
凌晨四点二十分,两架轰炸机在夜色中悄然起飞。
…
同一时间,陇西城地下指挥所。
炊事班长老孙头端着一大锅热粥走进来,浓郁的米香立刻弥漫了整个掩体。粥里加了野菜和少许腊肉丁,在眼下这条件已经是难得的佳肴。
“团长,先吃点东西吧。”老孙头舀了一大碗递给陈安,“您都一天一夜没正经吃东西了。”
陈安接过碗,却没急着吃。
他走到掩体出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外面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枪声稀疏了许多,只有零星的冷枪在黑暗中响起。
“战士们吃上了吗?”他问。
“都吃上了!”老孙头咧嘴笑,“休息的那几个连,每人两个窝头一碗粥,管饱!一线部队轮换下来休息的,也都在吃呢。”
陈安点点头,这才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热粥下肚,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驱散了夜的寒气。
他吃完粥,抹了抹嘴,对参谋长说:“走,咱们去各连看看。”
两人带着警卫员,沿着坑道往深处走。
转过几个弯,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能容纳两百多人的大掩体,此刻162团三营的战士们正或坐或躺,吃着早饭。
“团长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战士们纷纷起身,陈安摆摆手:“都坐着,继续吃你们的。”
他走到一个年轻战士身边坐下。那战士手里端着碗,碗里是同样的野菜粥,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生怕洒出一滴。
“多大了?”陈安问。
“十七。”战士有些腼腆,“团长,我叫王二娃,是九连的。”
“昨晚打得好啊。”陈安拍拍他的肩膀,“我听你们连长说了,你们班守的那个地堡,打退了鬼子三次冲锋。”
王二娃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班长牺牲了还有大柱、铁锁”
陈安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知道。每一个牺牲的同志,我们都记在心里。但你要记住,他们为什么牺牲?”
他环视周围的战士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是为了守住陇西,守住咱们的根据地,守住身后几十万老百姓!
鬼子想用‘三光’政策把咱们杀绝,把咱们的家园烧光,咱们能让吗?”
“不能!”战士们齐声吼道。
“对!不能!”陈安站起身,目光如炬,“所以咱们要打,要狠狠地打!但打仗不是蛮干,得动脑子。
昨天咱们为什么要退?为什么要把阵地让给鬼子?就是为了今天!”
他指着掩体外的方向:“现在,鬼子累了一整天,又冻了一晚上,又饿着肚子。
而咱们呢?睡饱了,吃饱了,养足精神了!等会儿天一亮,咱们就要让鬼子知道,晋西北的八路军,不是好惹的!”
战士们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握紧了拳头。
“团长,下命令吧!”一营长站起来,“我们营休息好了,随时可以上!”
陈安看了看怀表:“再休息一小时。五点整,所有部队进入反击位置。记住,不打则已,打就要把鬼子打疼,打怕!”
…
安化城外,八路军161团三营阵地。
营长张大雷蹲在战壕里,手里端着的不是粥碗,而是一缸子热水。他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已经发硬的烙饼。
他把烙饼掰碎了泡进热水里,等泡软了,才小口小口地吃。周围的战士们也都在吃早饭——条件比陇西那边更艰苦,很多人只有一把炒黄豆,就着凉水往下咽。
“营长,咱们啥时候反击啊?”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战士凑过来问,“我都等不及了!”
张大雷看了他一眼:“小栓子,急什么?支队长说了,要等时机。打仗不是比谁嗓门大,是比谁更能沉得住气。”
他站起身,沿着战壕往前走,边走边说:“同志们,我知道大家心里憋着火。昨天一天,咱们丢了外围阵地,牺牲了不少战友,现在鬼子就在眼前,恨不得马上冲出去报仇!”
战士们纷纷点头。
“但是!”张大雷话锋一转,“报仇不是送死!鬼子现在看着还在进攻,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你们听——”
他竖起耳朵,战士们也都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但更清晰的是——日军阵地上传来的咳嗽声、哀嚎声,还有军官有气无力的命令声。
“听见了吗?”张大雷冷笑,“鬼子快撑不住了。他们又冷又饿又累,枪都快拿不稳了。而咱们呢?虽然条件艰苦,但至少能轮换休息,能吃口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烙饼,掰成几块分给身边的战士:“我张大雷没什么文化,就会说句实在话——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养精蓄锐,等支队长一声令下,然后”
他猛地挥拳:“干他狗日的!”
“干他狗日的!”战士们齐声吼道,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远处日军阵地上,几个鬼子兵惊恐地抬起头,握紧了手中的枪。
河源城外,新一团指挥所。
李云龙的早餐就丰盛多了——一大碗稠粥,两个玉米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他吃得呼噜作响,边吃边听参谋长汇报。
“各营报告,轮换休息制度执行顺利。现在一线是两个连,其他部队都在休整。战士们士气很高,都等着反击呢。”
李云龙咽下最后一口窝头,抹了抹嘴:“鬼子那边啥情况?”
“侦察兵报告,鬼子大部分部队都停下来了,只有少数部队还在做样子进攻。他们的炊事车好像没跟上来,很多士兵在啃生米。”
“生米?”李云龙乐了,“他娘的,小鬼子也有今天!传我命令,让炊事班把咱们备用的那点炒面分出一半,给一线部队加餐!吃饱了,等会儿才好干活!”
命令传下去,一线阵地上很快飘起了炒面的香气。
战士们用钢盔当碗,你一把我一把地分着吃,虽然不多,但在这时候已经是天大的享受。
李云龙亲自来到前沿阵地。他跳进战壕,从一个战士手里抓了把炒面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团长!”战士们纷纷围过来。
李云龙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就地一坐,开口道:“同志们,知道为啥要让你们轮换休息,为啥要让你们吃好喝好吗?”
一个老兵回答:“养足精神,好打鬼子!”
“对,但不全对。”李云龙咧嘴一笑,“更重要的是,咱们要让鬼子知道——他们那套什么‘武士道’,什么‘为天皇效忠’,在咱们八路军面前,屁都不是!”
他指着对面日军阵地的方向:“鬼子以为靠着人多枪多就能赢,以为靠着凶狠残暴就能吓住咱们。
可他们忘了,咱们有句老话——‘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鬼子那一股气,昨天白天就鼓完了,晚上又强撑着进攻,现在早就‘竭’了!”
战士们听得入神。
“而咱们呢?”李云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咱们不急不躁,该休息休息,该吃饭吃饭。
咱们就像那打铁的铁匠,鬼子是烧红的铁块,咱们是一锤一锤慢慢敲,总能把它敲扁了,敲软了!”
他忽然提高声音:“等会儿天亮了,航空队的同志们会给鬼子送上一份‘大礼’。
等那份‘大礼’送到,就该咱们上场了!到时候,都给我打起精神,让鬼子看看,什么叫做‘养精蓄锐’,什么叫做‘以逸待劳’!”
“是!”战士们齐声应道,眼中闪烁着战斗的光芒。
河源支队指挥部,凌晨四点五十分。
方东明终于坐下来吃了口东西——一碗稀粥,半个饼子。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沙盘,脑子里飞速运转。
吕志行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各团报告,战士们基本都吃上早饭了。虽然条件艰苦,但士气很高。”
“航空队呢?”
“刚收到赵山河发来的信号,已经抵达目标区域上空,正在寻找最佳攻击位置。”
方东明点点头,放下碗,走到电台前。他沉吟片刻,对报务员说:“给各团发电:早餐已毕,蓄势待发。
待空中惊雷响,便是总攻时。记住十六字——猛打猛冲,速战速决,击溃即止,勿贪勿恋。”
电文很快发出去。几分钟后,各团的回电陆续传来:
“陇西陈安:162团已就位,刀出鞘,箭上弦。”
“安化林志强:161团磨刀霍霍,只待号令。”
“河源李云龙:新一团吃饱喝足,就等开席了!”
看着这些回电,方东明和吕志行相视一笑。
“老吕,你说等这场仗打完,咱们该吃顿好的庆祝庆祝。”方东明忽然说。
吕志行笑道:“那是当然!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管够!”
“还要有酒。”方东明眼中闪过一抹怀念,“庆功酒,敬牺牲的同志,敬活着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