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整,黑山峪。
两架九七式重爆轰炸机如同掠过山脊的鹰隼,在晨曦微光中骤然降低高度。
赵山河紧握操纵杆,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下方盘山公路上,一长串鬼子卡车正在缓慢爬行,车灯在晨雾中连成一条扭曲的光带。
“就是现在!”赵山河低吼一声,猛地向前推杆。
飞机从八百米高度急速俯冲,机身在气流中微微震颤。
四百米、三百米、两百五十米——这个高度对于轰炸机来说几乎是自杀式的,但为了精度,必须冒险。
“投弹!”
机腹弹舱打开,四枚100公斤航空炸弹脱离挂架,在重力作用下划出近乎垂直的轨迹,落向下方公路最险峻的“鬼见愁”弯道。
几乎同时,李振华的02号机也在相邻路段投下炸弹。
“轰!轰隆——!!!”
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在山谷间回荡。
第一枚炸弹精准命中弯道外侧的悬崖基座,巨大的冲击波将数百吨岩石从山体上剥离,轰然滚落,瞬间将三十米长的公路彻底掩埋。
第二枚、第三枚炸弹相继爆炸,更多的山石崩塌,碎石和泥土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最后一枚炸弹落在车队中段,一辆满载粮食的卡车被直接命中,燃烧的米粒和面粉在爆炸中化作一团巨大的白色烟云,随后被火光吞噬。
前后不到一分钟,黑山峪盘山公路三段最关键的咽喉要道被彻底切断。十二辆运输车被埋或焚毁,至少五十吨补给物资毁于一旦。
更致命的是,爆炸引发的山体滑坡堵塞了前后道路,后续车队无法前进,前方车队无法后退——整条补给线完全瘫痪。
赵山河拉起操纵杆,飞机艰难爬升。
他看到下方混乱的景象:鬼子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奔逃,军官挥舞军刀嘶吼却无人听从,燃烧的车辆照亮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任务完成。”他对着后舱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返航!”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吉本贞一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居然在作战室的椅子上睡着了。
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看到澄田赉四郎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电报。
“阁下黑山峪补给线”澄田的声音在颤抖。
“说!”吉本贞一猛地站起。
“凌晨五点十分,遭到八路军空袭。三段关键路段被炸毁,至少十二辆运输车损失,五十吨物资被毁。补给线完全中断了。”
作战室里死一般寂静。几个参谋下意识地看向墙上的挂钟——五点二十五分。
这意味着前线八万多士兵,今天将没有任何补给送达。
没有粮食,没有弹药,没有药品。
吉本贞一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突然,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向墙壁!
“八嘎呀路——!!!”
瓷器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吉本贞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作战室里疯狂踱步:“又是空袭!又是空袭!方东明!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阁下,现在最重要的是”澄田试图劝解。
“是什么?你说是什么?!”吉本贞一猛地转身,揪住澄田的衣领,“前线部队从昨天早上打到现在,没吃没喝!现在补给线断了!你告诉我该怎么办?!让士兵们喝西北风打仗吗?!”
澄田被他掐得喘不过气,却不敢挣扎。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通讯参谋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剧变:“阁下是第36师团井关中将”
吉本贞一松开澄田,一把夺过话筒:“井关!我命令你”
“司令官阁下。”井关仞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第36师团已经无法继续进攻。
士兵们累得站不起来,饿得拿不动枪,伤员得不到救治,士气已经崩溃了。”
“你说什么?!”吉本贞一怒吼,“大日本皇军的士兵怎么可能”
“他们也是人。”井关仞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股死灰般的疲惫,“是人就会累,就会饿,就会怕。阁下,您知道现在前线是什么样子吗?”
他顿了顿,似乎在压抑情绪:“我的一个联队长报告,他手下一个小队的士兵,因为太饿,偷偷煮了战死马匹的内脏吃。
另一个大队,三十多名士兵因为冻伤失去战斗力,却得不到任何救治,只能在寒风中等死。”
“还有”井关仞的声音越来越低,“今天凌晨,有十一名士兵自杀了。不是被八路军打死的,是自己结束的。他们在遗书里写写‘再也受不了了’。”
吉本贞一握着话筒的手开始发抖。
“司令官阁下,我以第36师团师团长的身份,正式请求——立即停止进攻,后退休整。否则”井关仞深吸一口气,“否则我无法保证部队不会哗变。”
“你在威胁我?!”吉本贞一尖叫。
“不,我在陈述事实。”井关仞说完,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吉本贞一呆呆地站着,许久,猛地将电话机整个摔在地上!
“反了!都反了!!”
然而,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第46师团、第9师团、各独立混成旅团的告急电报雪片般飞来,内容大同小异——部队极度疲惫,补给断绝,士气崩溃,无法继续进攻。
更糟糕的是,所有电报都提到同一个情况:八路军开始反击了。
凌晨五点三十分,陇西城外。
陈安站在刚刚修复的城墙上,举起望远镜。晨雾正在散去,视野逐渐清晰。
下方,鬼子阵地一片死寂——没有进攻的号角,没有士兵的呐喊,只有零星几个哨兵在寒风中瑟缩。
“时间到了。”陈安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司号员点点头,“吹号。”
年轻的司号员深吸一口气,将铜号举到唇边。
“滴滴答——滴滴答——滴滴答滴滴——!!!”
嘹亮的冲锋号划破黎明!这不仅是命令,更是一种宣告——八路军休整完毕,养精蓄锐,现在,轮到我们出拳了!
号声未落,陇西城门轰然打开。养精蓄锐一夜的162团主力如决堤洪水般涌出!
冲在最前面的是三营,营长高举驳壳枪,嘶声大吼:“同志们!为牺牲的战友报仇!冲啊——!!”
“杀——!!!”
震天的喊杀声瞬间淹没了整个战场。八路军战士们像下山的猛虎,端着刺刀,挥舞大刀,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向鬼子阵地。
鬼子阵地上顿时一片混乱。许多鬼子兵还在睡梦中就被惊醒,慌慌张张地寻找武器。
军官们试图组织抵抗,但士兵们又饿又累,反应慢了不止一拍。
“射击!快射击!”一个鬼子中队长挥舞军刀,但他的命令被淹没在八路军的冲锋声和己方士兵的惊恐叫喊中。
三营率先冲入鬼子前沿阵地。白刃战瞬间爆发!
但这一次,形势完全逆转——八路军战士精力充沛,士气高昂;鬼子士兵疲惫不堪,斗志全无。
一个鬼子兵哆哆嗦嗦地挺起刺刀,却被八路军战士一刀劈开步枪,顺势砍在肩膀上,惨叫着倒下。
另一个鬼子试图逃跑,背后中弹,扑倒在地。
“八路军人太多了!顶不住!”有鬼子开始崩溃。
“撤退!快撤退!”
溃败像瘟疫一样蔓延。短短二十分钟,鬼子在陇西城外的第一道防线全面崩溃,士兵丢弃武器,不顾军官的怒吼和威胁,疯狂向后逃窜。
陈安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冷静下令:“命令部队,按预定计划,追击五里即止。不要贪功,不要冒进。”
“是!”
…
同一时间,安化方向。
林志强没有选择正面强攻。他亲自率领161团两个营,利用夜色和晨雾掩护,悄悄绕到了鬼子第9师团侧翼。
凌晨五点四十分,当鬼子的注意力还被正面阵地吸引时,林志强发出了攻击信号。
三发红色信号弹升上天空!
“打!”林志强一声令下。
埋伏在山林中的八路军突然开火!机枪、步枪、手榴弹从侧面泼向鬼子阵地,完全出乎鬼子意料。
“侧面!八路在侧面!”鬼子阵地上乱作一团。
第9师团不愧是关东军精锐,虽然疲惫,但反应速度比第36师团快得多。一个大队迅速调整方向,试图建立防线。
但林志强早有准备。
“炮兵!开火!”
隐藏在后方山谷中的炮兵一团终于露出了獠牙。十二门75毫米山炮同时怒吼,炮弹如雨点般落在鬼子刚刚建立的防线上。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将鬼子阵地炸成一片火海。刚刚组织起来的防线瞬间崩溃,士兵们抱头鼠窜。
“冲锋!”林志强拔出大刀,第一个跳出掩体。
“冲啊——!!”
161团的战士们如同猛虎下山,从侧翼狠狠捅进了鬼子阵地。
这一次,连第9师团这样的精锐也扛不住了——他们面对的不仅是八路军的猛攻,还有饥饿、疲劳、以及补给断绝的绝望。
“师团长阁下!侧翼被突破!请求撤退!”参谋长满脸是血地跑进临时指挥所。
樋口季一郎中将呆坐在弹药箱上,眼神空洞。他听到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听到士兵们的惨叫,听到八路军越来越近的冲锋声。
良久,他缓缓起身,拔出军刀。
“师团长!”参谋长惊呼。
樋口没有理他。他走到指挥所门口,看着外面溃败的景象,突然惨笑一声:“关东军精锐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他举起军刀,刀尖对准自己的腹部。
“师团长不要!!”
但已经晚了。樋口用力一捅,刀身刺入腹部,他闷哼一声,缓缓跪倒在地。
“传传令”他艰难地说,“全军撤退”
说完,头一歪,气绝身亡。
参谋长呆呆地看着师团长的尸体,突然疯了般大喊:“撤退!全军撤退——!!”
第9师团,崩溃。
河源方向,凌晨五点五十分。
李云龙的新一团没有搞什么迂回包抄。他的战术简单粗暴——正面强攻,全力一击!<
“干死他们!!”三千多名战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好!”李云龙大手一挥,“老子今天教你们一个道理——痛打落水狗,要往死里打!全团都有!上刺刀!”
“哗啦——!”一片金属摩擦声,三千多把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冲锋队形!目标——正前方鬼子阵地!”李云龙拔出驳壳枪,打开保险,“跟老子冲——!!”
“冲啊——!!!”
新一团如一股钢铁洪流,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鬼子阵地。没有试探,没有佯攻,就是最纯粹、最暴力的正面碾压!
鬼子第36师团的士兵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看到八路军士兵眼中燃烧的怒火,看到阳光下闪亮的刺刀,看到那个冲在最前面、如同战神般的指挥官。
“魔鬼他们是魔鬼”有士兵喃喃道,手中的步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逃跑啊!”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瞬间,崩溃像雪崩一样发生。士兵们丢下武器,转身就跑,无论军官如何怒吼、如何枪毙逃兵都无济于事。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纪律,压倒了所谓的“武士道”。
井关仞在指挥所里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亲眼看到,一个中队长试图阻止士兵溃逃,却被溃兵推倒在地,活活踩死。
他看到,士兵为了抢到一匹逃跑的马,互相厮打,开枪射击。
这就是他的第36师团。这就是大日本皇军的精锐。
“结束了”井关仞喃喃道,缓缓摘下军帽,“全都结束了。”
他拔出佩枪,对准太阳穴。
“师团长!!”参谋们扑上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枪声响起。
河源支队指挥部,早晨六点三十分。
战报如潮水般涌来。
“报告!陇西方向,陈安团长来电:已击溃鬼子第46师团先头部队,收复全部外围阵地,毙伤敌军约八百人,缴获武器弹药无数!”
“报告!安化方向,林志强团长来电:成功击溃鬼子第9师团侧翼,鬼子师团长樋口季一郎切腹自尽!我军正在追击!”
“报告!河源方向,李云龙团长来电:新一团正面击溃鬼子第36师团!鬼子师团长井关仞自杀!我军已突破所有防线,正在向纵深发展!”
一条条捷报,让指挥部里的气氛沸腾起来。参谋们激动地互相拍打肩膀,有人甚至流下了眼泪。
吕志行走到方东明身边,声音有些哽咽:“老方我们我们赢了”
方东明静静地看着沙盘。沙盘上,代表鬼子的蓝色箭头正在全面后退,有的已经断裂,有的溃不成军。
而代表八路军的红色箭头,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前推进。
“还没完。”他轻声说,“命令各团:追击至十里即止,不得冒进。抓紧时间打扫战场,收治伤员,收缴战利品。”
“另外,”他顿了顿,“给太原地下党发报:密切监视鬼子动向,特别是吉本贞一的反应。”
命令传下去了。方东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洒进来,照亮了指挥部里每一张兴奋的脸。
外面,枪炮声已经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战士们胜利的欢呼,是后勤部队运送物资的车马声,是老百姓走出掩体、重建家园的喧嚣声。
一夜之间,战局彻底逆转。
而这一切,始于一顿简单的早饭,始于“拖字诀”的耐心,始于对战争节奏的精准把握。
“老吕,”方东明忽然说,“通知炊事班,中午加餐。把缴获的鬼子罐头都拿出来,让战士们吃顿好的。”
吕志行笑了:“好!我这就去安排!”
方东明点点头,目光望向远方。在那里,太阳正从山脊后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晋西北的山川大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八路军的胜利,才刚刚拉开序幕。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吉本贞一独自坐在黑暗的作战室里。所有的灯都关着,所有的窗帘都拉着。只有一缕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带。
桌上摊满了战报——全是败报。第36师团崩溃,师团长自杀;第9师团溃败,师团长切腹;第46师团被击退,伤亡惨重;各独立混成旅团损失过半
八万大军,一天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更可怕的是,补给线被切断,伤员无法后送,物资无法前运。现在前线剩下的部队,已经不能称之为军队,只能称之为“一群又饿又累的溃兵”。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吉本贞一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澄田赉四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阁下,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放下吧。”吉本贞一摆摆手。
澄田把粥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阁下,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来电询问战况该如何回复?”
吉本贞一沉默良久,缓缓抬头。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脸像一具骷髅,只有眼睛还闪着最后一点疯狂的光芒。
“回复?”他惨笑,“回复什么?回复说我吉本贞一,上任不到十天,就葬送了八万皇军?回复说我在晋西北一败涂地,连八路军的主力都没找到就被打垮?”
他突然暴起,一把将桌上的粥碗扫落在地!
“不!我不认输!!”他嘶吼道,“我还有部队!我还有航空队!我还有”
话没说完,电话铃响了。吉本贞一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去,抓起话筒:“喂!前线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航空队长绝望的声音:“阁下武宿机场又遭空袭了”
“什么?!”吉本贞一眼前一黑。
“八路军飞机这次炸了油库和弹药库我们我们一半的飞机没法起飞了”
话筒从吉本贞一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呆呆地站着,许久,突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方东明好一个方东明你赢了你彻底赢了”
笑声渐渐变成呜咽,最后变成绝望的嚎哭。
澄田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知道,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司令官,这个想要用“铁壁-烈火”碾碎晋西北的狂人,已经彻底崩溃了。
不是因为八路军的飞机大炮。
是因为八路军那可怕的韧性,那精准的节奏掌控,那“拖字诀”背后深不见底的耐心和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