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团团部外的空地上,气氛比过年还热闹。
五门崭新的“方造六零迫击炮”一字排开,黝黑的炮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旁边整整齐齐码放着一百发黄澄澄的炮弹。
但这番光景带来的不是秩序,而是一场近乎“疯狂”的争夺。
“凭啥不能俺去?俺在三连投弹最远!”
“投弹远顶个屁用!这是打炮!要会算数!我上过扫盲班,会加减乘除!”
“我眼神好!三里地外能看清鬼子的膏药旗!”
“团长!政委!让咱去吧!咱保证一颗炮弹消灭一个鬼子!”
一群战士,他们来自各连队的骨干和训练尖子,把团长丁伟和政委吕志行围得水泄不通。
个个脸红脖子粗,争先恐后地毛遂自荐,都想进入新成立的团直属炮兵排,成为那第一批操纵“方造六零迫”的炮兵。
原因无他,这炮是“方造”的!
是那个带着他们从枪都不会放的农民练成百发百中的神枪手、带着他们硬啃下鬼子坚固据点、带着他们干掉一对一对的鬼子、如今又亲手造出这迫击炮的老团长——方东明造出来的!
在16团,方东明这个名字,早已超脱了简单的上下级关系,成为一种信仰,一种战无不胜的象征。
能使用他亲手设计的武器,对每一个16团的老兵来说,都是无上的荣耀和肯定!
其意义甚至超过了武器本身的威力。
一营长林志强、二营长陈安、三营长高明也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热闹,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看看这帮小子,比娶媳妇还积极!”林志强咂咂嘴,语气里满是得意,“也就咱老团长有这号召力!”
陈安嘿嘿一笑:“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兵?谁造的炮?就算是换鬼子的九二步炮摆这儿,你看他们有没有这么积极?
九二步炮再好,那是鬼子造的!咱老团长造的,那就是咱自家的宝贝!”
高明比较沉稳,但也忍不住感叹:“老团长人虽然去了兵工厂,可这魂儿还留在咱16团啊。这炮一来,你看把这群狼崽子给馋的。”
丁伟和吕志行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
“安静!都他娘的给老子安静!”
丁伟吼了一嗓子,压下了现场的嘈杂,“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还有没有点纪律了!这是选拔技术兵种,不是赶大集!”
吕志行推了推眼镜,苦笑着对丁伟低声道:“老丁,这情况看来光自愿报名不行啊,得定标准,严格考核。不然非打起来不可。”
丁伟看着眼前这群嗷嗷叫的兵,又是头疼又是自豪。
他何尝不理解战士们的心情?
他自己心里何尝不为自己老上级做出如此成就感到骄傲?
但这炮兵排关系到全团的支援火力,必须优中选优。
“都听好了!”丁伟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一张张急切的脸,“团部决定,炮兵排首批选拔三十人!要想摸这炮,得有过硬的本事!”
他顿了顿,大声宣布:“第一,必须识字!至少能看懂射表,会简单计算!各连的扫盲班优秀学员优先!”
这一条就让不少刚才还嚷嚷着“眼神好”“力气大”的战士蔫了下去。
“第二,心理素质要过硬!沉着冷静,不怕响!平时训练考核优秀的优先!”
“第三,有操作重机枪、掷弹筒经验的优先!”
“各营、连,按照这个标准,先把人选推荐上来!然后团部统一组织考核!谁再敢在这儿吵吵嚷嚷,直接取消资格!”
命令一下,各营连长立刻行动起来,开始在本单位筛选合适人选。
空地上的战士们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服从命令,纷纷议论着回去怎么争取名额。
林志强、陈安、高明也围到了丁伟身边。
“团长,这标准定得好!”林志强竖起大拇指,“就得要识文断字、心理稳当的,可不能把老团长的心血给打瞎了。”
陈安道:“我们营有几个好苗子,以前摸过掷弹筒,打得还挺准,回头就把名单报上来。”
高明想了想说:“考核光打固定靶不行,得来点移动靶,再加点干扰,模拟战场环境,这样才能看出真水平。”
丁伟点点头:“嗯,老高说得有道理。这事政委牵头,你们三个配合,尽快把考核方案弄出来。要快!鬼子可不会等咱们慢慢挑人!”
选拔工作迅速展开。
各营连推荐上来五十多个候选人,然后经历了文化测试、心理测评(主要是听突然的爆炸声看反应)、以及模拟操作考核。
最终,三十名战士脱颖而出。他们中有曾经摸过重武器的老兵,有扫盲班里的“秀才”,也有虽然年轻但心理素质极佳、学习能力强的苗子。
每一个人站在那五门“方造六零迫”前时,胸膛都挺得老高,眼神里充满了激动和庄严。
炮兵排正式成立!
丁伟亲自将一面绣着“神炮”二字的小红旗授予排长——一个曾经在晋绥军里当过迫击炮副射手、投诚过来的老兵赵大山。
“赵大山!这五门炮,这一百发炮弹,还有这三十号人,老子就交给你了!”
丁伟表情严肃,“这是咱们老团长方厂长的心血,也是咱们16团现在最‘金贵’的家当!
你要给老子带好了!尽快形成战斗力!要是出了岔子,老子唯你是问!”
赵大山激动得脸色通红,啪一个立正,吼得嗓子都快劈了:“请团长放心!炮兵排保证完成任务!绝对不给老团长丢脸!不给16团丢脸!”
接下来的日子,团部后面的山洼里就成了炮兵排的专属训练场。
“嗵!”“轰!”的炮声不时响起。
赵大山把自己那点压箱底的本事全掏了出来,带着战士们没日没夜地练装填、练瞄准、练协同、练简易测距。
其他连队的战士训练休息时,经常跑过来远远围观,看着那一道道烟柱升起,眼中无不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而操作着“方造六零迫”的炮兵排战士们,则更是憋着一股劲,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每一次发射都精心计算。
他们深知,自己手上操纵的,不仅仅是武器,更是老团长方东明的期望和16团的荣耀。
林志强他们偶尔也会过来看看,看到炮兵排训练渐入佳境,都满意地点点头。
“像那么回事了!”林志强对丁伟说,“老团长要是知道他的炮在咱16团这么受待见,这么快就能响,肯定高兴!”
丁伟望着训练场上升腾的硝烟,目光似乎穿透了群山,看到了黄崖洞深处那个忙碌的身影,喃喃道:“是啊他肯定高兴。咱们也不能让他失望。”
黄崖洞兵工厂的锤声和16团训练场的炮声,并未能驱散太行山根据地日益凝重的战争阴云。
在八路军总部那间最大的窑洞里,气氛严肃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墙上巨大的军事地图已被密密麻麻的箭头和符号覆盖。
代表日军动向的蓝色箭头,正从平汉、正太、同蒲几条铁路线以及晋西北方向,如同数条毒蛇般,向着太行山根据地的核心区域缓缓延伸、收紧。
副总指挥背着手,站在地图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手指夹着的烟卷已经烧到了尽头,却浑然不觉。
副总参谋长则坐在一旁的木桌边,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叠情报汇总和敌我实力对比分析,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沉凝。
“岩松义雄这个老鬼子,看来是铁了心要跟咱们拼死了。”副总指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他将烟头狠狠摁在旁边的瓦罐里,“看看这阵势,驻蒙军骑兵、独立混成旅团、老牌师团动用的兵力比以往任何一次扫荡都要多!胃口不小啊!”
副总参谋长拿起一份情报,语气沉稳却透着凝重:“不止兵力。情报显示,日军此次物资囤积量极大,尤其是在炮弹和航空炸弹方面。
他们显然是接受了之前的教训,打算用绝对的火力优势,一寸寸犁平他们怀疑的区域,直到找到我们的兵工厂和主力。”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铅笔点着几个关键节点:“他们的战术意图也很明显。
利用骑兵和快速部队进行外围封锁和机动打击,主力步兵师团则采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堡垒推进战术,企图压缩我们的活动空间,最终将我们压迫在预设区域内进行决战。”
副总指挥冷哼一声:“想得美!老子又不是阎老西,还会摆开阵势跟他硬碰硬?”
他猛地一挥手,“他打他的,我打我的!他想找咱们主力决战,咱们偏不让他找着!他想砸咱们的工厂,咱们就让他扑个空!”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副总参谋长:“老规矩,化整为零!主力部队以营连为单位,分散转移,利用山区复杂地形跟鬼子捉迷藏!
地方部队、民兵、游击队全部动员起来,用地雷战、麻雀战、破袭战,不断骚扰他的后勤线,消耗他的兵力,拖垮他的士气!”
“但是,”副总参谋长推了推眼镜,指出关键问题,“兵工厂目标太大,机器沉重,转移极其困难。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必须有一个万全之策。”
副总指挥的目光投向地图上黄崖洞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黄崖洞是咱们的心头肉,也是鬼子最想咬一口的肥肉。不能硬守,但也绝不能轻易放弃。”
他沉吟片刻,断然道:“命令!总部警卫团、特务团各抽一个加强营,秘密向黄崖洞外围机动,构筑隐蔽阻击阵地。
同时,李云龙的新一团就别转换驻地了,给老子好好守着黄崖洞兵工厂。
配合兵工厂附近有利地形,小鬼子就算来一个联队,也得被咱们打得满嘴掉牙!”
“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告诉各作战部队,尤其是像丁伟16团这样刚刚换装了新式武器的,不要吝啬炮弹!
抓住战机,就要给老子狠狠打!既要消灭敌人有生力量,也要在实践中检验新装备,锤炼部队!
要把这次反扫荡,变成咱们新武器的试金石!”
副总参谋长迅速记录着要点,补充道:“情报工作必须跟上。要动用一切力量,严密监视日军各部队动向,尤其是其重炮和战车部队的位置。
必要时,可以组织精干小分队,进行渗透破袭,打掉他的眼睛和獠牙!”
“可以!”副总指挥赞许地点点头,“就这么办!总部立即下达预备命令,各部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咱们要让岩松义雄这老鬼子明白,太行山,不是他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他想碾碎咱们,就得做好被崩碎满嘴牙的准备!”
刘明远捏着总部的急电,脚步生风地闯进车间,额角还带着汗。
窑洞里回响着金属的刮擦声,方东明正俯身在那门拆解的九二步炮炮闩上,和周师傅低声讨论着什么。
“东明!”刘明远声音发紧,将电文递过去,“总部急电!鬼子大规模异动,岩松义雄调集重兵,扫荡怕是就在眼前了!要求我们立刻进入战备,确保工厂安全!”
方东明抬起头,脸上沾着油污,目光却沉静得像深潭。他扫了一眼电文,随手递给旁边的周师傅,又拿起一把卡尺,测量起炮闩的一个零件。
“厂长,别慌。”他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心定的力量,“鬼子哪年不来扫荡?哪次真摸到咱们黄崖洞跟前了?太行山这么大,够他们转悠的。”
“可这次不一样!兵力、规模”
“是不一样。”方东明打断他,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淡笑,“咱们也不一样了。魏大勇!”他朝门口喊了一声。
魏大勇立刻跨步进来:“厂长!”
“去,告诉李云龙李团长,咱们的安全就交给他们新一团了。”
“是!”魏大勇转身就跑,干脆利落。
方东明这才看向刘明远:“咱们这地形,鬼子重炮拉不上来,飞机找不到洞门。来了,就是挨揍的命。放心吧,厂长,天塌不下来。”
他用手背抹了下额头的汗,留下道黑印,目光又粘回了那复杂的炮闩上:“现在咱们的头等大事,是它。”
他敲了敲冰冷的炮钢:“鬼子送上门来的‘教员’,不能白瞎了。周师傅,你看这个闭锁凸笋的磨损,我估摸着重锻时得加三分火。”
周师傅凑近,眯眼看了看:“嗯,是有讲究。还得试试热处理的韧口。”
刘明远看着再次沉浸到技术难题里的两人,张了张嘴,满腹的焦虑竟一时被堵了回去。
车间里嘈杂的声响似乎也变了调,不再是危险的预兆,而是某种坚不可摧的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油污和金属的味道冲进肺里,莫名地让他镇定下来。
“行了,”刘明远摇摇头,语气也松了下来,“你这心里有底就行。那我先去安排群众疏散和物资隐蔽的事。”
“行。”方东明头也没抬,全部心思已回到图纸和数据上,“鬼子来的路上,咱们多车出一个零件,就是多攒下一分揍他们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