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崖洞兵工厂的锤声未落，华北的局势却已如同暴雨前的闷雷，压抑得令人窒息。
晋阳，这座陷落的城市，经过一个月的休养生息，硝烟的痕迹已经渐渐消散。
小鬼子又一次掌控了这里，并且重新建立了第一军司令部。
而新任第一军司令官岩松一雄中将已然到任。
他身材矮壮，面容刻板，眼神阴鸷，不像筱冢一男那般易怒外露，却更像一条盘踞的毒蛇，冷静而致命。
他站在巨幅军事地图前，听着参谋官汇报各部队调动和物资集结情况。
“驻蒙军骑兵第四旅团已抵达预定位置。”
“独立混成第三、第九旅团完成对正太、同蒲线重点区域的封锁。”
“第三十六、三十七师团先头部队已进入太行山区外围”
“各类弹药、粮秣正通过铁路、公路紧急输送至前线各兵站”
岩松一雄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偶尔在地图上某个点敲击一下。
他没有筱冢一男那般歇斯底里的咆哮，但每一个命令都带着冰碴：“命令各部，加强侦察，摸清八路军主力确切位置和兵工厂可能区域。
封锁线要进一步收紧，尤其是通往太行山的每一条小路，都要设立据点，派驻守备队！
征调所有能征调的民夫，加固工事，修建公路！我要的是铁壁合围，而不是漏洞百出的渔网！”
“嗨依！”
“此次作战，目标只有一个：彻底摧毁八路军黄崖洞兵工厂及其有生力量！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司令部的军官们都感到一股寒意，“帝国圣战的荣光，不容玷污。方东明以及那些机器，必须从华北的地图上抹掉！”
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网，正向着太行山根据地缓缓罩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日军紧锣密鼓调兵遣将之时，黄崖洞兵工厂创造了又一个奇迹。
在方东明的坐镇指挥和刘明远的全力协调下，工人们几乎是咬着牙、挤着命，在极短时间内，硬生生将第一批量产的五十四门“方造六零迫”和一千两百发炮弹完成了最后的检验和包装。
当这些还散发着机油和钢铁气息的新装备被装上大车，覆盖严实，在一支精锐部队的护送下驶离黄崖洞时，所有参与制造的工人都站在洞口默默目送，眼神中充满了自豪与期盼。
消息传到旅部，陈旅长正在和王政委对着地图研究敌情。
通信员送来总部的分配命令，陈旅长接过一看，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
“多少？三十门炮？！六百发炮弹？！”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看了两遍电文，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啊！方东明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福将！
这么快就攒出这么多家当！咱们旅也一下子分到了这么多门，真是太好了！”
王政委也凑过来看，脸上笑开了花：“老天爷！这可是解了燃眉之急了！
有了这些炮，咱们旅的攻击力和防守韧性都能上一个大大台阶！老总们这回可真大方！”
“大方？那是咱们兵工厂争气！”
陈旅长兴奋地搓着手，“快！通知后勤，立刻组织可靠人手，去指定地点接收！
告诉他們，给老子当眼珠子一样护回来！少一门炮，少一发炮弹，我毙了他！”
装备很快安全运抵旅部仓库。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各团。
果然，没过半天，旅部门口就热闹得像开了锅。
李云龙第一个窜了进来，脸上笑得像朵菊花：“旅长！政委！听说咱们旅发大财了？
嘿嘿，那啥我们新一团最近可是盯着鬼子一个大队呢，正缺攻坚家伙”
他话还没说完，丁伟就挤了进来：“旅长！政委！我们16团可是伤亡惨重，急需补充！这新炮”
接着是孔捷、程瞎子、刘团长、闵学圣六个主力团长一个不落，全挤进了旅部那间不大的屋子，个个眼睛放光，理由一个比一个充分，吵吵嚷嚷，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陈旅长被吵得脑仁疼，猛地一拍桌子：“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陈旅长黑着脸，挨个指过去：“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样子！还有点主力团团长的样子吗？跟土匪分赃似的！”
王政委在一旁打圆场，脸上却带着笑：“好了好了，同志们的心情可以理解。
但总部把装备交给咱们旅，是对咱们的信任，咱们也要公平分配，形成最大战斗力。”
陈旅长哼了一声，走到地图前：“总部命令，这批装备优先加强我旅。具体分配方案，旅部已经定了！”
他目光扫过一个个竖着耳朵、紧张兮兮的团长：“新一团、16团、17团、18团、772团、独立团，每个团，五门‘方造六零迫’，一百发炮弹！”
话音落下，屋子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声！
“五门？！！”“一百发炮弹？！”“旅长万岁！”
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团长们，瞬间喜笑颜开，差点跳起来。分配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原本想着能分到两三门就谢天谢地了！
“谢谢旅长！”
“谢谢政委！”
李云龙笑得嘴巴咧到耳根子，搓着手：“嘿嘿，旅长，那啥炮弹能不能再多给点？一百发，听着多，打起来不禁打啊”
“滚蛋！”陈旅长笑骂道，“就你狗日的贪心！一百发还嫌少？这都是兵工厂的同志们一颗颗手工攒出来的！
想要更多？行啊，下次战斗，谁缴获多，谁战果大，优先补充！否则，门都没有！”
“是！保证完成任务！”团长们轰然应诺，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回去拉着新炮找鬼子试试身手。
“都别愣着了！赶紧去仓库，领你们的新宝贝！记住了，给老子用在刀刃上！
谁要是把炮丢了，或者打得稀烂，老子饶不了他！”陈旅长挥手赶人。
团长们欢呼一声，争先恐后地冲出了旅部，直奔仓库，那架势比娶新媳妇还急。
看着他们兴高采烈的背影，陈旅长和王政委相视一笑，无奈地摇摇头。
“这帮家伙”陈旅长点上一支烟，语气却带着欣慰，“有了新家伙，精气神就是不一样。”
王政委点头：“是啊。咱们现在可不是光靠步枪手榴弹了。
拿下晋阳，抢回机器，咱们八路军的声望如日中天，好多青年学生、技术工人都跑来参军投奔。
再加上咱们自己的兵工厂能造炮了这底气，足多了！”
陈旅长深吸一口烟，望向窗外连绵的群山，目光深邃：“是啊只要给咱们时间，一点点消化这些成果，咱们八路军，一定能成为真正刺向鬼子心脏的利剑！
到时候，就不是他扫荡我们，而是咱们主动出击，光复山河了！”
就在各团欢天喜地接收新炮，摩拳擦掌准备大战之时，黄崖洞兵工厂最深处的那个车间里，气氛却更加凝重和专注。
60迫击炮的生产已步入正轨，方东明将主要精力投入到了下一个更具挑战的目标——仿制九二式步兵炮。
车间中央，赫然摆放着一门虽然有些旧损、但结构基本完好的日军九二式步兵炮。
这次他特地跟陈旅长要来的，也是从旅直属炮营中直接拉过来的。
当时陈旅长听到他的要求后，二话不说，便立即答应了，第二天，这一门92式步兵炮就就位了。
方东明挽着袖子，脸上、手上都沾满了油污。
他正和周师傅、小郑等几个核心技术人员，围着这门炮，小心翼翼地对其进行分解。
“慢点，慢点”方东明轻声指导着，“炮闩这里是重点，结构最复杂，精度要求最高。注意每一个零件的顺序和配合关系，全部画下来，测量好尺寸。”
“炮管吊装小心！测量内径，检查膛线磨损情况。这是咱们仿制的基准。”
“复进机原理不难，但里面的簧片质量和密封性是关键。”
他们如同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将这门炮一点点拆解成最基本的零件。
每拆下一个部件，立即有技术人员上前进行测量、绘图、记录数据。
车间里异常安静，只剩下工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偶尔的低语。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和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厂长，你看这炮管的钢材”周师傅用锉刀小心地在炮管尾部不显眼处锉了一下，观察着火花和材质，“比咱们现在能找到的好太多了。”
方东明凑过去仔细看了看，眉头微皱：“嗯，这是镍铬合金钢，韧性和强度都极好。咱们目前确实没有。这是一个大难题。”
小郑在一旁记录着数据，插话道：“能不能用鬼子的铁轨钢替代？我看有些铁轨材质也不错。”
“可以试试。”方东明点头，“但必须经过严格的热处理试验，测试其强度和耐疲劳度。
否则一旦炸膛，后果不堪设想。这事老刘你牵头，和热处理车间一起攻关。”
“还有这膛线，”方东明指着炮管内壁那均匀优美的旋线，“深孔加工和膛线刻制是最大的难关。
咱们那台大型立式铣床和深孔钻，就是干这个的。周师傅，你们组要尽快吃透设备性能，先试着加工一小段实验炮管，摸索切削参数和刀具。”
“放心吧，厂长！”周师傅眼神发亮，仿佛看到了最心爱的猎物，“老子跟它耗上了！就不信啃不下来！”
方东明又拿起复杂的炮闩机构：“这个机构复杂，但原理弄懂了就不难。难点在于各个小零件的精密加工和装配。
小郑，你们钳工组任务最重，要保证每个零件都毫厘不差。”
小郑郑重地点头：“俺们一定仔细再仔细！”
拆解、测量、绘图、讨论难题整个过程缓慢而枯燥，却至关重要。
方东明穿梭其间，时而俯身观察某个微小零件，时而与技术骨干激烈讨论，时而又陷入长久的沉思。
魏大勇依旧忠实地守在车间门口，看着里面那群仿佛着了魔的人，虽然完全不懂，却能感受到那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小心地看护着，不让任何闲杂事务打扰到里面的工作。
夜幕降临，汽灯再次亮起。方东明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铺满一地的零件和一张张绘满图形的草纸，虽然疲惫，眼中却燃烧着比以往更甚的火焰。
前路漫漫，难关重重，但他知道，他们必须走下去，也一定能走下去。黄崖洞的锤声，注定要锻造出更响亮的惊雷。
接下来的日子，黄崖洞兵工厂最核心的这几个窑洞，仿佛变成了一个与时间赛跑的精密实验室。
空气不再是单纯的机油和金属味，更混杂了焦灼的汗水味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方东明几乎将“家”安在了车间。他眼睛里布满了比之前更密的血丝，嘴边刚刚下去的燎泡又冒了出来，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疲惫。
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处理着来自各个攻关小组的海量信息和技术难题。
周师傅带领的炮管攻关组遇到的第一个下马威，就是那台来之不易的大型立式铣床。
这老家伙脾气古怪，虽然基础被水泥加固，但加工超长的炮管内膛时，细微的震动和刀具磨损依旧会导致内壁出现难以察觉的波纹，直接影响炮弹精度和射程。
“妈的！又震刀了！”一个年轻技工看着刚刚取下的一小段实验钢坯，内壁的螺旋纹路明显不均匀，气得直跺脚。
周师傅脸色铁青，凑在灯下反复查看，手指摩挲着那细微的瑕疵：“转速和进给量还得调这老伙计的丝杠间隙是个大问题，刚性还是不够。”
“周师傅，能不能分段加工？加工一段，调整一次基准？”方东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拿起那截废料仔细看着。
“分段？”周师傅一愣，随即摇头，“不行不行，接刀处肯定会留下痕迹，应力集中，更容易炸膛！”
“那如果我们加工一套更精确的辅助支撑呢？”
方东明沉吟道，“模仿枪管膛线加工的方式，在内部增加可调节的导向支撑套，减少长径比加工时的颤振？”
这个想法很大胆。周围几个老师傅都皱起了眉头，这在火炮炮管加工中极为少见，风险很高。
“试试！”周师傅却猛地一咬牙，“死马当活马医！总比现在这样强！小刘，带人按照厂长说的，赶紧设计加工支撑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