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死寂已被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所取代。
多田俊半倚在沙发上，脸色灰败依旧，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火焰。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办公桌上，摊开着最新汇总的战损报告和敌情分析，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像针一样扎着多田俊的神经。
“八架帝国如此多的伤亡，甚至有八家最新型的战机损失换来的，就是让他们把机器安安稳稳地运回去了？”
多田俊的声音嘶哑低沉，仿佛毒蛇吐信，他猛地抓起那叠报告，狠狠摔在地上，“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纸张纷飞。
参谋长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嗨依！是属下等无能！”
多田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又溢出一丝血沫。军医官想上前，却被他粗暴地挥手打开。
他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住墙上的巨幅华北地图，手指颤抖着划过太行山区域：
“不能就这么算了绝不能！支那八路军方东明他们这是在抽帝国的脸！是在掘帝国的根基！”
他猛地看向参谋长，眼中是破釜沉舟的狠厉：“筱冢一男玉碎，第一军司令官的位置空悬太久了！立刻向大本营发电，举荐岩松一雄接任第一军司令官！”
“嗨依！属下立刻去办！”
“还有！”多田俊挣扎着坐直身体，“命令！驻蒙军骑兵第四旅团，立刻向晋西北运动！
独立混成第三旅团、第九旅团，向正太线、同蒲线南段集结！
第三十六师团、三十七师团所部，结束休整，向太行山区周边靠拢！
所有驻守县城的守备队，加强警戒，征调物资，准备应对大规模军事行动！”
他一连串报出数个旅团、师团的番号，语气急促而疯狂：“我们要发动一场前所未有的、彻底的、毁灭性的大扫荡！
要在他们的工厂发出声音之前，将他们连同那些该死的机器，彻底碾碎！碾成齑粉！”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坦克碾过山区、飞机轰炸洞窟、皇军士兵将八路军残部赶尽杀绝的景象。唯有如此，才能洗刷他的耻辱。
“方东明我一定要亲手抓住你”他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
山城，官邸。气氛同样微妙。
光头看着戴老板送来的绝密情报，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情报详细描述了八路军如何突袭晋阳、夺取飞机、轰炸日军、最终将晋阳兵工厂大量设备和人员成功转移至太行山区的过程。
“娘希匹！”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将情报重重拍在红木书桌上，“八路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敢私自调动部队，擅启战端！还还把阎老西那点家底都快搬空了！”
他踱着步，语气充满愤懑和不甘：“晋阳厂的那些机器、那些技工本该是国家的！是…！现在倒好，全便宜了他们！他们这是要干什么？想要造反吗？！”
戴老板垂手恭立，小心翼翼地说道：“委座息怒。八路军此次行动，确实出乎意料，战果也也颇为惊人。尤其是那个叫方东明的，简直是”
“方东明！”光头猛地停下脚步，这个名字让他格外刺耳，“又是他！开飞机炸太原的是他，这次抢机器的恐怕也是他主导！此人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他眼中寒光闪烁，沉吟片刻，压低声音对戴老板道：“雨浓，你安排一下。让我们在山西、河北的人，特别是能接触到八路军核心层的人，密切关注这个方东明，还有那些机器的去向。必要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戴老板立刻心领神会，微微躬身：“学生明白。一定会想办法摸清情况，寻找时机。
只是八路军内部防范甚严，我们的人很难打入高层，行动恐怕不易。”
“不容易也要做！”光头不耐烦地挥挥手，“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制造点意外，或者借刀杀人！
总之，不能让他们那么顺顺利利地把工厂建起来！更不能让这个方东明再继续出头！”
“是！学生一定尽力去办！”戴老板恭敬应道，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执行这道棘手的命令。
光头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雾蒙蒙的山城，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乐见日军吃亏；另一方面，八路军的坐大又让他寝食难安。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他对远在华北的那支队伍及其领导者，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忌惮和怨愤。
第二战区司令部内，气氛与山城的阴郁、北平的狂怒截然不同，更像是一间算计精明的晋地商号。
阎老西背着手，在铺着军事地图的桌案前踱来踱去，眉头紧锁，嘴里不住地念叨着“亏了，亏大发了”。
几个晋绥军的心腹将领屏息凝神地站在。
“唉”阎老西长长叹了口气，停下脚步，手指头点着地图上太行山的位置。
“你们说说，这算怎么回事嘛！咱辛辛苦苦十几年，攒下晋阳厂那点家当，容易吗？
先是让小鬼子占了去，现在倒好，八路军一个‘搬家’，全成他们的了！”
一个戴着眼镜、像是文官模样的属下小心翼翼地接口：“司令，话也不能这么说。
八路军毕竟是从日本人手里虎口夺食，也算是算是为国保全了机器，没落在鬼子手里。”
“屁！”阎老西眼睛一瞪，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方脸上，“为国保全？那保全下来也该物归原主！
那是咱第二战区的资产！是咱晋绥军的命根子！他八路军一声不吭就搬走了，跟土匪抢掠有啥区别？啊？”
另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将粗声道：“司令说得对！凭啥他们拿去？咱们是不是得派兵去要回来？就在他们总部门口堵着！不给就别想安生！”
“胡闹！”阎老西立刻斥责道，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派兵？派谁去？你去？还是你去？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抗日！统一战线！咱们晋绥军跑去跟八路军火并，抢机器？
山城那位委员长怕是做梦都要笑醒，正好给他借口把咱们都收拾了！日本人更是在旁边看热闹！蠢！”
那武将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阎老西又踱起步子，手指头捏得咔咔响：“硬抢不行，那是授人以柄，自取灭亡。
但就这么认了？老子咽不下这口气！那可不是一两条破枪，那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他忽然停下，看向那个文官：“你说，咱们能不能跟他们‘商量商量’？毕竟机器原本是咱们的嘛！他们八路军不是最讲道理吗？总不能明抢吧？”
文官沉吟道：“司令，此事恐怕难办。八路军此次行动损失不小，听说天上地下都打得极为惨烈，才把机器运回去。
他们视若性命，怎会轻易放手？我们若去讨要，他们一句‘共同抗日，物资统一调配’就能把我们顶回来。
闹大了，道理也不全在咱们这边，毕竟是从鬼子手里夺回的，并非从我们手中直接抢夺。”
阎老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咂摸咂摸嘴，眼神闪烁：
“直接要肯定不行那能不能换种法子？比如，咱们出钱？或者用粮食、弹药跟他们换一部分？
特别是那些老师傅，好多人的家眷还在咱们地界上呢”
他这话暗示性极强，几个手下都听明白了。文官面露难色：“司令，此举恐落人口实。
而且八路军对此必然极为敏感，一旦处理不好，反而会彻底交恶。”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阎老西有些烦躁地挥挥手，“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用着咱的机器，造出枪炮来，日后日后反倒成了咱们的心腹大患？”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山西特有的黄土山峦，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
“罢了，眼下还是以抗日大局为重。这批机器就先‘寄存’在他们那儿吧。”
他特意加重了“寄存”两个字，手下们立刻心领神会。
“但是！”他猛地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咱们的人，必须给我盯紧了！
那边造出了什么，造了多少，性能如何，特别是那个方东明，他又搞出了什么新名堂，我都要一清二楚！”
“告诉的人‘走动走动’。
尤其是那些从咱晋阳厂过去的老工人、老技术员，叙叙旧情嘛！咱们山西人，最重乡谊了，对不对？”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几个手下立刻躬身：“明白！司令放心！”
阎老西这才微微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喃喃自语：
“方东明又是这个方东明能开飞机，能造大炮怎么就跑到八路军那边去了呢？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他的语气里，有忌惮，有愤懑，但更多的，是一种错失珍宝的懊恼和精于算计的无奈。
…
第二集结区，几日来仿佛变成了一个喧闹而充满生机的巨大工地。
与总部窑洞里的运筹帷幄、敌军司令部的狂怒阴郁、以及山城和吉县的复杂算计截然不同，这里的气氛热烈而质朴，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完成任务后的豪情。
蜿蜒的山道上，一支支风尘仆仆的队伍如同溪流汇入大江，不断向这里聚集。
骡马的嘶鸣声、战士们粗犷的招呼声、民工们嘿呦嘿呦的号子声、还有沉重机器部件落地时沉闷的撞击声，交织成一曲胜利的交响。
最先抵达的是王旅长带领的队伍。
他们护送的是几台最为笨重的大型刨床和铣床底座，用粗大的圆木滚动拖拽，每一步都极其艰难。
王旅长本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精神头却足得很，正叉着腰，声如洪钟地指挥着部下清理出一片安置区域。
“老王！你这速度可不行啊，老子以为你要在路上过年呢！”一个响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只见陈旅长带着另一支队伍也从一条岔路转了出来，他们护送的是热处理炉子的组件，同样是大块头，战士们个个灰头土脸，却掩不住脸上的兴奋。
王旅长回头一看，乐了：“老陈！你少他娘的说风凉话！你瞧瞧你们这蜗牛爬的速度！
老子这已经是最快速度了！要不是为了等你们，老子早进洞喝酒去了！”
“吹吧你就！”陈旅长大步走过来，两人用力地互捶了一下肩膀，哈哈大笑起来，所有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笑中消散大半。
“怎么样？路上还顺当？”王旅长问道，递过去一个水壶。
陈旅长接过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妈的，小鬼子跟疯狗似的，撒出去不少侦察兵。
亏得咱们化整为零，路线选得刁钻，又有老乡带路，绕得他们晕头转向！
就碰上一股不开眼的，让老子顺手给收拾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手臂上新包扎的伤口却说明过程绝非如此轻松。
正说着，又有一支规模更大的队伍开进集结区，战士们虽然同样疲惫，但队形保持相对完整，警惕性很高，正是丁伟的16团殿后部队以及他们掩护的核心精密设备运输队。
“丁伟！这边！”王旅长高声招呼。
丁伟安排好警戒，快步走了过来，脸上也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二位旅长，都到了？太好了！
我们这边也算有惊无险，鬼子的大部队被我们甩在黑风隘口了，就一些小杂鱼想摸尾巴，被高明他们收拾干净了。”
“好小子！打得漂亮！”陈旅长赞道，“你们16团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天上地下都没掉链子！”
丁伟摆摆手，语气却带着几分沉重：“功劳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一营二营伤亡不小，都是好兵啊”
气氛稍稍沉默了一下。
陈旅长用力拍拍他的肩膀：“都知道！牺牲的同志，总部不会忘记，老百姓也不会忘记！
咱们现在把这些机器安安全全送进厂里，让他们尽快造出枪炮子弹，就是给牺牲的弟兄们最好的交代！”
“没错！”王旅长附和道，“等咱们兵强马壮了，非得让多田俊那老鬼子连本带利吐出来！”
这时，一位身材高大、气质沉稳的将领在一群参谋的簇拥下也走了过来，正是师长。
他笑着看向三位旅长：“老远就听见你们几个在这儿吵吵把火的，看来精气神都足得很嘛！”
“师长！”几人立刻敬礼。
“行了行了，免了。”师长回了个礼，目光扫过正在不断汇聚的队伍和那些覆盖着油布的机器，眼中满是欣慰。
“你们这几个，这次可是给咱们八路军挣了大脸了！总部刚传来消息，老总们高兴得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笑道：“听说，把北平的小鬼子和山城的那位，都气得够呛啊！”
几人闻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带着几分自豪和痛快。
“气死他们才好！”王旅长哼了一声。
“师长，咱们这点家当，总算大部分都抢出来了！”陈旅长指着那些机器，“接下来，就看方东明和刘厂长的了！赶紧让它们响起来！”
师长点点头，神色转为严肃：“嗯，任务只完成了一半。安顿、安装、调试、生产，每一步都不比运输轻松。
鬼子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大规模的报复恐怕很快就要来了。我们必须争分夺秒！”
他看向黄崖洞主峰的方向：“走，一起去看看咱们的‘新家当’！商量一下怎么以最快速度把它们搬进洞，安装起来！老总说了，要人给人，要力出力，一切优先保障兵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