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内,方东明紧握操纵杆,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巨大的轰鸣透过金属舱壁持续传来,脚下是熟悉的山川轮廓——黄崖洞。
他没有冒险飞远,只在兵工厂上空这片相对隐蔽的空域盘旋。这是他们唯一的“铁鸟”,过早暴露,王牌就废了。
“高度八百!稳定!”方东明的声音在发动机噪音中异常清晰。
老周布满老茧的手紧攥铅笔,在小本子上飞速划动,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八百!记下了!”
“空速一百八!稳定!”
“一百八!好!”
“左发动机转速两千二!油温正常!”
“两千二!油温正常!”
“右发动机转速两千二!油温正常!”
“好!两千二!正常!”
每一个参数从方东明口中报出,都像一颗定心丸。老周笔下不停,脸上的皱纹因专注而绷紧,眼神却越来越亮。
魏大勇在后舱紧贴舱壁,透过舷窗死死盯着下方,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威胁,但视野里只有熟悉的黄土地和欢呼渺小的人群。
方东明沉稳地操作着。他感受着机身的每一个细微震颤,倾听着发动机的每一次呼吸。
这架由废铁涅槃的巨兽,在他的驾驭下,温顺地回应着指令。
他测试了转向、爬升、小幅度俯冲、恢复平飞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确,控制在山谷的视线范围之内。
“襟翼放下测试!百分之二十!”方东明拉动开关。
机身传来一阵明显的阻滞感,速度略降。
“百分之二十!状态稳定!”老周立刻记录。
“收回!”
襟翼收起,嗡鸣声恢复如常。
时间在紧张的测试中流逝。所有关键数据都被方东明一一报出,老周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符号。
一切正常,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好。
“老周,数据都记好了?”方东明沉声问。
“记好了!东明!都正常!全正常!”老周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好!”方东明眼神锐利,望向跑道的方向,“准备返航!”
他沉稳地压杆,调整航向。巨大的机身划过一个优雅的弧线,机头对准了山谷下方那条新压出的土黄色跑道。
地面上,死寂的山谷重新被紧张的期盼填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仰着脖子,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越来越大的银灰色身影。
刘明远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李云龙也收起了平日的咋呼,眼神凝重。
飞机开始下降。高度在降低,速度在减缓。机轮缓缓放下,锁定。
方东明全神贯注,双手稳稳操控。他精确地控制着下降率和速度,机头微微上扬。
近了!
更近了!
沉重的机轮终于触及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带起一股烟尘。
机身微微弹跳了一下,随即被方东明牢牢控制住。机轮在土跑道上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拖出长长的烟尘轨迹。
方东明冷静地使用刹车,巨大的惯性被一点点抵消。
飞机沿着跑道稳稳滑行,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在跑道尽头前几十米处,彻底停了下来。
巨大的轰鸣声逐渐减弱,化为低沉的喘息。
机舱内,方东明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他松开操纵杆,看向副驾。
老周手里的小本子掉在腿上,他浑然不觉,只是咧着嘴,无声地笑着,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混着油污。
魏大勇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一屁股坐回舱壁,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也嘿嘿傻笑起来。
舱门被猛地拉开。
方东明第一个钻出来,站在机翼上。阳光照在他沾满油污的脸上,疲惫,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光彩。
短暂的寂静后,山谷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成功了——!”
“落下来了!落稳了!”
“方厂长!方厂长!”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向跑道。
刘明远第一个冲了过去,跑到机翼下方,仰头看着方东明,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大吼:“好!好啊!东明!”
李云龙狠狠一拍大腿,震得自己都一哆嗦,扯开嗓子吼:“他娘的!真成了!方东明,你小子是这个!”他高高竖起大拇指,脸上笑开了花。
方东明跳下机翼,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大地。
他看着欢呼的人群,看着激动得说不出话的刘明远,看着叉腰大笑的李云龙,看着从副驾爬下来、抹着眼泪还在笑的老周,看着一脸憨笑跳下来的魏大勇
钢铁巨鸟安静地卧在跑道上,机身还带着高速摩擦后的微热。阳光洒在崭新的金属蒙皮上,反射出温暖而耀眼的光。
“王牌有了,太原攻下也能多几分把握了!”方东明轻声说着,同时将意识投放到系统的空间内,那整整齐齐悬浮着的20枚100公斤的航空炸弹。
“载体有了,那么接下来就该将这20枚100公斤的航空炸弹给弄出来,然后扎在小鬼子的头上!”
在方东明转完这些念头的时候,又一阵欢呼声浪几乎掀翻了山谷。
工人们一拥而上,潮水般涌向跑道中央那安静下来的钢铁巨鸟。粗糙的手掌带着敬畏和狂喜,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冰冷的机身、巨大的机轮,仿佛触碰着某种神迹。
更多的人则围住了方东明、老周和魏大勇,激动地拍打着他们的肩膀,语无伦次地表达着兴奋。
“成了!真飞起来了!”
“方厂长!你们太神了!”
“这下看小鬼子还怎么狂!”
李云龙也挤了过来,他绕着飞机转了两圈,啧啧称奇,最后停在方东明身边,大手重重拍在他背上:“东明!好小子!真给你弄成了!这大家伙,看着就带劲!”
他眼中精光闪烁,仿佛已经看到这铁鸟载着复仇的怒火扑向敌巢。
兴奋稍稍平息,李云龙摸着下巴,盯着飞机巨大的弹舱口,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诶,东明,这大家伙是有了,可咱们拿啥往下扔啊?总不能往下丢炸药包吧?那也太他娘的糟践好东西了!”
这句话像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周围一部分人的热情。
是啊,飞机是飞起来了,可没有炸弹,这铁鸟的獠牙就等于被拔掉了。
刘明远脸上的激动也凝固了,喜悦被现实的难题冲淡。他看向方东明,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兵工厂能造子弹手榴弹,甚至能造炮弹,可威力巨大的航空炸弹?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方东明脸上还带着试飞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迎着刘明远和李云龙的目光,声音沉稳地抛出一个惊雷:
“炸弹的问题,有眉目了。”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方东明环视一周,解释道:“这段时间,我带着技术小组,一直在秘密研究仓库里那些缴获的未爆航弹。不是为了引爆,而是为了拆解。”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我们进行了极其谨慎的安全操作,成功拆解了几枚。
里面的高性能炸药,大部分都回收了!引信和部分弹体结构,只要没损坏,也能用!”
李云龙眼睛猛地瞪圆:“啥?拆鬼子炸弹?东明,你他娘的胆子也太肥了!”话是这么说,但他脸上却满是兴奋。
刘明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都变了调:“东明!这太危险了!万一”
“厂长,没有万一。”
方东明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每一步都严格按照规程,确保安全。
回收的高能炸药,加上那些可用的部件,再配上咱们自己铸造的简易弹壳——在炮弹组装车间,我们有把握组装出能用的航弹!”
“能能造多少?”刘明远的声音有些发颤。
方东明伸出两根手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二十枚。初步估算,能组装出二十枚!
虽然比不上原装的精良,但威力绝对够看!足够让这铁鸟亮出獠牙!”
“二十枚?!”
“老天爷!真的假的?”
“方厂长连鬼子的炸弹都能拆?还能自己造?”
人群再次哗然,这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和狂喜。
李云龙狠狠一跺脚:“好!太好了!二十枚大宝贝!够小鬼子喝一壶的!东明,你他娘的就是咱们八路军的宝贝疙瘩!”
刘明远长长舒了一口气,巨大的惊喜和一丝后怕交织在一起,让他感觉有些眩晕。
他看着方东明,眼神复杂,最终用力点了点头:“东明,你千万小心!炸弹组装,容不得半点差错!需要什么,全厂资源优先保障!”
“厂长放心,这事我来主抓。”
方东明郑重道,“组装过程需要绝对安静和专注,我会在炮弹组装车间单独进行关键工序,确保安全。”
“好!好!交给你!”刘明远连声道。
人群渐渐散去,一部分围着飞机继续观摩,一部分则被组织去清理跑道。
刘明远看着方东明走向炮弹组装车间的背影,又看看那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轰炸机,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冲向自己的办公室。
一进屋,他几乎是扑到电话机旁,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用力摇动手柄。
“喂!给我接总部!快!接副总指挥!有重要情况汇报!十万火急!”
…
八路军总部,作战室内烟雾缭绕。
副总指挥正俯身在地图上研究太原外围的敌我态势,眉头紧锁。
副总参谋长在一旁整理着刚送来的敌情通报,气氛凝重而压抑。
“叮铃铃——!”
桌上的黑色电话机突然爆发出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室内的沉闷。
离电话最近的参谋立刻抓起听筒:“喂?哪里?黄崖洞兵工厂?刘明远厂长?好,稍等!”
参谋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他捂住话筒,声音急促地转向副总指挥:“老总!黄崖洞!刘厂长!十万火急!”
“十万火急?”
副总指挥猛地直起身,眼中精光一闪,“接过来!”
他一把接过参谋递来的听筒,沉声道:“我是副总指挥!刘明远同志,讲!”
听筒里立刻传来刘明远激动得有些变调、语速极快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火星子,噼啪作响:
“报告老总!报告总部!成了!我们的飞机!试飞成功了!它它飞起来了!稳稳当当落下来了!重复!飞机!我们的轰炸机!试飞圆满成功!”
作战室里瞬间落针可闻。
副总指挥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瞬间泛白。他脸上的凝重僵住了,瞳孔急剧收缩,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旁边的副总参谋长也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地图上,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副总指挥手中的听筒,仿佛要穿透电话线确认消息的真伪。
“你你说什么?”
副总指挥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飞机?飞起来了?我们的?”
“是!老总!千真万确!”
刘明远的声音在听筒里激动地颤抖,带着哭腔般的喜悦,“方东明带着技术人员从飞机的残骸中拼凑组装出的!
而后方东明同志又亲自驾驶!飞上去了!又平平安安落下来了!就在我们刚压出来的土跑道上!全厂都看见了!李云龙也在场!”
副总指挥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里的震惊依然无法完全掩饰:“好!好!太好了!
刘明远同志,这是天大的好消息!你们辛苦了!方东明同志立了大功!”
就在这时,听筒里刘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更大的冲击力:
“老总!还有!还有!方东明同志报告!他们他们利用拆解缴获未爆航弹回收的高性能炸药和可用部件,加上我们自制的弹壳能能组装出二十枚航空炸弹!重复!二十枚!我们的飞机能带弹了!”
“什么?!”
这一次,不仅是副总指挥,旁边的副总参谋长也失声惊呼出来!
他一个箭步冲到电话旁,几乎是抢过了副总指挥手中的听筒,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狂喜而劈裂:
“刘明远!你再说一遍!多少枚炸弹?什么炸弹?!”
“报告副总参谋长!二十枚!初步组装二十枚航空炸弹!
方东明同志会在炮弹组装车间亲自进行关键组装!他说威力绝对够看!”刘明远的声音带着无比的肯定。
副总参谋长握着听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副总指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翻江倒海般的巨大冲击和随之而来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喜!
飞机飞起来了,是奇迹!
能造出炸弹,而且是二十枚航空炸弹,这也是奇迹!
副总指挥从副总参谋长手中缓缓拿回听筒,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那常年征战积累的坚毅和沉稳,此刻被一种巨大的、近乎灼热的光芒所取代。
他对着话筒,声音低沉却蕴含着火山爆发般的力量:
“刘明远同志!听清楚了:第一,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方东明同志和所有参与炸弹组装人员的安全!这是死命令!
第二,立刻做好飞机和炸弹的隐蔽伪装工作,绝不能暴露!
第三,保护好那架飞机!那是我们的命根子!是我们的空中利剑!总部马上派人过去!”
“是!老总!坚决执行命令!”刘明远的声音斩钉截铁。
电话挂断。
作战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位首长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地图上太原的标记,此刻仿佛被那架刚刚诞生的“铁鸟”和二十枚尚未成型的炸弹,投下了一片充满希望与力量的光影。
副总参谋长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难以置信:
“我的老天爷飞机炸弹二十枚!老伙计,咱们咱们也有自己的轰炸机了?!”
副总指挥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
他望向黄崖洞方向遥远的天空,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无比锐利、充满力量的弧度。
“是啊”他轻声说,像是在回应副总参谋长,又像是在对自己,更像是在宣告一个时代的开始,“利剑要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