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李云龙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边朝飞机走去,一边咋咋呼呼地说:
“东明啊,我就知道你兵工厂有能耐!可没想到能整出这么个大家伙来!这要是飞上天,小鬼子不得吓尿裤子!”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飞机跟前,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冰冷的机身,眼神里满是稀罕,仿佛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
接着,他猛地转头看向方东明,急切地说:“东明,别磨蹭了,能不能飞起来赶紧试试啊!要怎么操作,我来!”
说罢,便作势要往驾驶舱里钻。
方东明哭笑不得,赶忙伸手拦住他,说道:“老团长,你可别闹!
试飞可不是闹着玩的,这里面的门道多着呢,哪能你说上就上。你啥都不懂,这个时候上去太危险了。”
李云龙眼睛一瞪,不满地说:“咋?你还信不过你老团长?我李云龙啥没见过,开个飞机能有多难?不就是几个操纵杆的事儿嘛!”
方东明无奈地笑了笑,耐心解释道:“老团长,这飞机和你在战场上打仗可不一样。
它的操作需要专业的技巧和知识,稍有不慎就可能机毁人亡。
咱们好不容易把飞机拼出来,可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毁了它。而且我都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的试飞工作,由我来开始,也更有把握。”
听到方东明要自己进行试飞,李云龙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更大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刘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当即大声阻止道:“东明,绝对不行!你这是胡闹!”
刘明远上前一步,紧紧抓住方东明的胳膊,语气急切:“你是兵工厂的顶梁柱,是咱们八路军武器研发的关键人物,平时你怎么折腾都行,但这种涉及生命危险的事儿,绝对不能让你去冒险!这不是开玩笑的!”
李云龙也回过神来,赶忙在一旁劝说道:“东明啊,我刚刚就是开个玩笑,你可别当真!专业的事确实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干,你不能去!
要是你出了什么事儿,那咱们的损失可就大了。你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唉!”方东明看着两人,叹了一口气随后一脸认真地问道:“咱们有会开飞机的吗?”
众人一下子沉默了,面面相觑,确实,在这兵工厂里,根本找不出一个真正会开飞机的人。
方东明又接着说道:“这架飞机是我带着大家一起拼凑起来的,每一个零件、每一处构造我都再熟悉不过了。
我知道它的优点,也清楚可能存在的隐患。所以,由我来试飞才是最合适的,只有我心里才有底。”
方东明目光扫过刘明远和李云龙焦急的脸,声音沉稳:“厂长,老团长,我以傥性担保,以这条命立军令状!
这飞机是我带着大家一块骨头一块肉拼起来的,它的‘脾气’,我摸得最透。
试飞,非我不可。出了问题,我担全责!”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刘明远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一旁的老周却上前一步,眼睛异常明亮:“厂长!东明同志说得对!
这堆铁疙瘩的‘心肝脾肺’,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我老周虽不会开这铁鸟,但那些表盘针头,这些天也算琢磨出点门道了。
我上去,给东明搭把手,看着点仪表!”
“还有俺!”
魏大勇一个箭步跨到方东明身侧,挺直腰板,声音洪亮,“俺是方厂长的警卫员!厂长在哪,俺就在哪!上了天,俺也得护着!”
飞机跑道上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李云龙看看方东明坚毅的脸,又看看主动请缨的老周和魏大勇,猛地一拍大腿:
“好!有种!老刘,我看行!东明心里有谱,老周懂点门道!我看靠谱!”
刘明远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逡巡。方东明的决绝,老周的热忱,魏大勇的忠诚,像三块沉甸甸的砝码,压下了他心头的万般顾虑。
他重重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方东明的肩膀:“东明千万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放心!”方东明只吐出两个字,便猛地转身,大步流星走向那架沐浴在晨光中的钢铁巨鸟。
他动作迅捷地攀上机翼,拉开驾驶舱门,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老周紧随其后,有些笨拙但异常坚定地爬进了副驾驶位置,他习惯性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记录参数的小本子和铅笔,紧紧攥在手里。
魏大勇最后一个上来,魁梧的身躯挤进狭窄的机舱后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习惯性地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嗡——!”
方东明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鹰隼,手指沉稳而精准地拨动着复杂的开关。
随着他的动作,左侧的发动机率先发出低沉有力的咆哮,机体随之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震颤,仿佛沉睡的巨兽被唤醒。
紧接着,右侧发动机也加入了轰鸣,两股力量合流,巨大的声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山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麻,跑道两旁的人群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心跳也随之加速。
方东明全神贯注,双手稳稳握住操纵杆,脚下轻点方向舵。
巨大的轰炸机如同被无形的缰绳牵引,开始沿着新压出的土跑道缓缓滑行,机轮碾过碎石和泥土,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在身后扬起一道长长的烟尘。
滑跑的速度越来越快,发动机的嘶吼愈发狂暴。
跑道尽头迫近!
就在这一刻,方东明眼神一凝,手臂沉稳而有力地向后拉动操纵杆。
机头猛地抬起,沉重的机身仿佛挣脱了大地的束缚,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失重感,巨大的阴影掠过下方紧张仰望的人群,九七式重爆轰炸机——这架由废铁堆中涅槃而生的钢铁巨鸟,终于挣脱了地心引力,昂首刺向了澄澈的蓝天!
机舱内,方东明紧盯着仪表盘,感受着机身细微的反馈。
老周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扫视着眼前跳动的指针。
魏大勇紧贴着舱壁,透过舷窗看着迅速变小的黄崖洞,握着枪的手心微微出汗,眼神却异常坚定。
地面上,刘明远仰着头,直到飞机变成一个银亮的点,融入蓝天。
李云龙咧着嘴,狠狠挥了下拳头:“他娘的,真飞起来了!”
工人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掌声,所有的疲惫、担忧在这一刻化作了无与伦比的自豪与希望。
“飞起来了!真飞起来了!”
“老天爷,咱们真造出飞机了!”
“小鬼子等着瞧吧!”
李云龙咧着嘴,叉着腰,胸膛挺得老高,仿佛那翱翔的铁鸟是他亲手放飞的,也跟着人群一起吼:“好!好样的!东明,给老子好好飞!”
然而,在这片沸腾的喜悦中心,刘明远却像一块矗立的礁石。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中那个越来越小的银色光点,眉头紧锁,脸上的肌肉绷得像块铁板。
喜悦?有,但此刻被更深沉、更尖锐的东西死死压住——是悬而未决的巨大担忧。
飞机上天只是第一步,它必须完好无损地落下来,稳稳地落在这片黄土地上,才算真正成功!
那架承载着无数心血和希望的“铁鸟”,此刻在他眼中,更像是一枚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随时可能炸响的炸弹。
“安——静——!”
刘明远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暴喝。
这声音穿透了鼎沸的人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焦灼,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喧嚣像被利刃斩断,瞬间凝固。
山谷里骤然死寂。
所有欢呼雀跃的动作都僵住了,工人们脸上的笑容还来不及褪去,就被惊愕和茫然取代。
他们齐刷刷地望向刘明远,只见他脸色铁青,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钉在天空。
“都给我闭嘴!”
刘明远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在山谷间回荡,“现在高兴?还太早!飞机飞上天算个球!
它得给我平平安安、完完整整地落回地上!落不下来,或者摔了,之前所有的汗,所有的血,都他妈白流!都给我瞪大眼睛看着!”
死寂瞬间化为沉重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刚才的狂喜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冰冷的沙滩。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远处高空传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发动机嗡鸣,以及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李云龙脸上的兴奋也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抹了把脸,也抬起头,眯着眼,紧张地搜寻着天空的踪迹。
他明白了刘明远的担忧,那绝不只是飞机本身,更是飞机上那个人——方东明,要是折了,那是挖心剜肉的疼!更无法向总部老总交代。
…
新一团驻地,距离兵工厂试飞的山谷并不算太远。
团部院子里,政委赵刚正埋头看着一份文件,山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不同于往常的沉闷轰鸣。
起初,赵刚并未在意,以为是兵工厂又在测试什么新设备。
但那声音持续不断,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某种他只在噩梦里听过的动静。
他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视野尽头,湛蓝的天幕下,一个银灰色的巨大影子正低空盘旋,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那流畅的机身、巨大的双翼——是飞机!而且绝不是他们八路军的!
赵刚浑身的血“唰”一下凉了半截,头皮瞬间发麻。一股巨大的危机感像铁钳般扼住了他的心脏。
“敌机!小鬼子的飞机!”
赵刚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劈裂,“防空!全体防空!快!!”
他的吼声像炸雷一样在团部小院炸开,随即响彻整个驻地。
瞬间,新一团驻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炸开了锅!
“飞机!真是飞机!”
“快!隐蔽!找掩护!”
“机枪!把机枪都给我扛出来!快!”
尖锐的哨音凄厉地响起。老兵们反应最快,嘶吼着指挥身边的新兵蛋子:“趴下!找沟!进林子!别傻站着!”
新兵们脸色煞白,有的腿肚子都在哆嗦,被老兵连推带搡地扑向最近的低洼处、壕沟或者树林边缘,恨不得把整个身体都埋进土里。
与此同时,各连的骨干已经疯了似的冲向武器库和阵地。
沉重的九二式重机枪被抬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卸下三脚架;歪把子轻机枪被迅速架在临时能找到的土堆或石头上,枪口齐刷刷指向天空;
连排长们吼得嗓子都哑了,指挥着战士们搬运弹药箱,构建起一个临时、简陋却充满决绝的防空火力网。
赵刚的心在胸腔里狂跳,他强迫自己冷静。
兵工厂!兵工厂才是最重要的目标!那里的机器、设备、人员绝不能有失!
“通讯班!”赵刚转身冲回团部,声音急促得几乎变调,“立刻给我接黄崖洞兵工厂!快!要刘明远厂长!快!”
没过多久,兵工厂的通讯室接通了电话。
“这里是黄崖洞兵工厂!”
守在电话旁的通讯员抓起听筒,刚喊了一声,就被赵刚劈头盖脸的怒吼炸得耳朵嗡嗡响:
“看见天上没有?!小鬼子的飞机来了!就在你们头顶!你们厂里做好准备了没有?!立即疏散!所有人!立即疏散!!”
赵刚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焦灼几乎撕裂,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砸过来。
通讯员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砸懵了,下意识抬头望天——那架银灰色的“铁鸟”正悠然地在山谷上方盘旋,阳光勾勒出它流畅而庞大的轮廓。
他猛地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对着话筒失声喊道:
“报告赵政委!不是鬼子!这飞机是咱们自己的!是咱们兵工厂的!请勿开火!请勿开火啊!!”
“”
电话那头,新一团团部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赵刚握着听筒,身体僵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在炮火轰鸣后出了问题,或者被巨大的焦虑烧坏了神经。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你再说一遍?”
听筒里传来通讯员几乎破音的嘶喊,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撞进赵刚的耳膜:
“报告赵政委!千真万确!这飞机是咱们自己的!方东明厂长亲自在试飞!请勿开火!请勿开火!重复!请勿开火!!”
赵刚握着听筒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天空中那个盘旋的银色光点。
这一次,不再是看敌机的凶戾和警惕,而是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颠覆认知的茫然。
那架巨大的、象征着绝对空中力量的九七式重爆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