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东明和魏大勇一路疾驰,穿山越岭,终于在第2天的晌午,抵达了太行山脉深处那个传说中的地方——黄崖洞兵工厂。
越靠近核心区域,山势越发险峻。
狭窄的山路如同缠绕在巨兽肋间的丝带,一侧是壁立千仞的悬崖,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
空气变得清冷湿润,弥漫着松脂和铁锈混合的独特气味。
转过一道几乎被藤蔓遮蔽的隘口,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一道用粗大原木和就地取材的巨石垒成的厚重寨墙,严严实实地卡在两座陡峭的山崖之间,只留下一个仅供两马并行的狭窄门洞。
寨墙上方,依着山势修建着几座坚固的碉堡和瞭望哨,黑洞洞的射击孔如同警惕的眼睛,俯视着唯一的通道。
几挺擦拭得锃亮的轻重机枪从射击孔后探出冰冷的枪管,无声地宣示着此地的森严。
“站住!什么人?”一声厉喝从上方传来。
两名哨兵从门洞旁的掩体后闪出,手中的步枪稳稳指向来人,眼神锐利如鹰。
魏大勇下意识地勒紧缰绳,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右手闪电般按在了腰间的驳壳枪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制高点。
方东明翻身下马,动作沉稳。
他解下斜挎的公文包,取出盖着鲜红大印的介绍信和任命书,朗声道:
“386旅方东明,奉命前来兵工厂报到!这是我的警卫员,魏大勇!”
一名哨兵谨慎地上前,仔细查验了文件,目光在方东明脸上和照片上反复比对。
另一名哨兵则警惕地打量着人高马大的魏大勇和他身上鼓鼓囊囊的装备。
确认无误后,哨兵立正敬礼,语气依旧严肃:“方副厂长!请稍候,我马上通报厂长!”
说完,转身飞快地跑进门洞内。
魏大勇这才稍稍放松紧绷的肌肉,低声嘟囔:“这地方,比鬼子炮楼还严实”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从门洞内传来。
一个中等身材、穿着洗得发白却沾着点点机油和铁锈的灰色军装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陈旧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却炯炯有神,透着知识分子的睿智和实干家的精明。
他步伐很快,脸上带着风尘仆仆却又热情洋溢的笑容,径直朝方东明走来。
“哎呀!方东明同志!可把你盼来了!一路辛苦!辛苦!”来人正是兵工厂厂长刘明远。
他声音洪亮,带着点南方口音,一边说一边热情地伸出双手。
方东明连忙迎上去,紧紧握住刘厂长那双布满老茧、沾着油污却异常有力的手:“刘厂长!您好!久仰大名!方东明奉命前来报到!”
刘明远用力地摇晃着方东明的手,上下打量着这位早已在总部挂了号、战功赫赫又“胆大包天”的新搭档,眼神里满是欣赏和喜悦:
“好好好!总部电报早就到了!咱们的‘飞雷炮’专家,战场上的虎将!你能来,咱们兵工厂真是如虎添翼啊!”
他注意到方东明身后的魏大勇,“这位是?”
“报告刘厂长!俺是方副厂长的警卫员,魏大勇!”魏大勇挺起胸膛,声如洪钟。
“好!好汉子!”
刘明远赞许地点点头,“一看就是能打硬仗的兵!快,快请进!别在门口站着了!”
他热情地拉着方东明的胳膊就往里走。
穿过那道厚重的寨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机器的轰鸣声瞬间变得清晰而有力,如同沉闷的雷声在山谷间滚动。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煤炭燃烧的气味、灼热的铁水味、机油味以及木材燃烧的烟火气。
眼前的景象更是让方东明和魏大勇精神一振。
依着山势开凿出大大小小的天然或人工洞穴,洞口都经过加固,成了天然的车间。
最大的一个洞穴口,火光熊熊,映得洞口一片通红,那是锻造车间,沉重的汽锤声“哐!哐!”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每一次锤击都让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
稍远些的一个山洞里传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那是车床在运转。
一些相对平整的坡地上,搭起了简易却结实的工棚,里面传出锯木、刨木的声响,显然是木工车间。
更远处靠近溪流的地方,能看到巨大的水轮在转动,带动着不知名的机械。
穿着和厂长一样沾满油污工装的工人们,在各个洞口和工棚间紧张有序地穿梭忙碌着。
他们有的推着装满焦炭或矿石的小车,有的扛着刚锻打出来的粗坯,有的抬着长长的木料,人人脸上都带着专注的神情,汗水浸湿了衣背。
整个山谷,俨然是一个镶嵌在太行山心脏里的、充满原始工业力量的火热工场!
“怎么样,东明同志?咱们这‘家当’还行吧?”刘明远看着方东明眼中闪过的震撼,带着一丝自豪问道。
方东明深吸了一口这混合着汗水、钢铁与硝烟气息的空气,由衷地赞叹:
“了不起!真了不起!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在这样的大山深处,能建立起这么一座兵工厂,简直是奇迹!”他心中的茫然被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瞬间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投身于另一场无声战斗的强烈兴奋。
魏大勇更是看得两眼放光,瓮声瓮气地说:“好家伙!这动静,听着比打炮还带劲儿!”
刘明远哈哈大笑:“带劲儿是带劲儿,就是地方太小了!不过咱们条件有限,机器也不多,还能顶一顶。”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摇头叹道:“咱们的日子实在是苦,机器缺,原材料缺,合格的工人也缺。
咱也知道前线艰苦,希望能够造出更多更好的枪炮去打鬼子,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拍了拍方东明的肩膀,眼中闪过热切:“东明同志你之前研发的飞雷炮,就非常符合咱们八路军的实际情况。
不仅生产容易,原材料获取的难度也比较小,打起小鬼子来也不含糊,好用的很。
但射程短、准头差的缺点却是一直没能去解决,我们有愧啊!
还好,现在你这个研发飞雷炮的专家来了。咱们可以一起想办法造出更远,更‘大嗓门’,更准的飞雷炮了。”
方东明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了心头,令他整个人激动的有些颤栗了起来。
“厂长放心,我方东明一定竭尽全力。”
刘明远看着方东明,招呼道:“走,我带你转一转去。”
刘明远拽着方东明的手腕往山谷深处走,魏大勇紧跟在后。
走了没多久,刘明远掀开防水布门帘,一股炙热扑面而来。
巨大的天然岩洞被炉火映得通红,三座土制熔铁炉正喷吐炽焰。
工人们赤膊挥动长钳,将从日军铁轨上扒下的钢轨塞进炉膛,锻打成通红的坯料。
汽锤“轰!轰!”砸下,火星暴雨般溅在汗湿的脊背上,每一次撞击都震得洞壁簌簌落灰。
“这是咱们的‘铁骨车间’。”
刘明远抹了把额头的机油,“全靠扒鬼子铁轨炼钢,一根铁轨能造三支步枪管。可惜杂质多,枪管寿命只有200发。”
他指向角落堆积的废料——扭曲炸裂的枪管,正是“五五式”步枪的致命伤。
锻造车间
机加工车间
总装车间
刘明远带着方东明他们两人一个接着一个走过。
整个黄崖洞兵工厂现拥有大概600个工人,30多部机床设备,其中包括车床、刨床、钻床、蒸汽机,发电机等等。
现在主要生产的就是55式步枪、飞雷炮、手榴弹、地雷等等。
正在研发的有81式步枪、五零小臼炮。
穿过弥漫着金属焦糊味的总装车间,刘明远突然停在一面布满弹孔的土墙上。
墙根处摆着几个汽油桶改制的飞雷炮发射筒,筒身布满被火药灼烧的黑斑,旁边散落着形态各异的炸药包。
有的裹着油纸,有的捆着芦苇,还有的表面糊着层层麻绳。
“这是上个月的试验场,”
刘明远捡起一枚炸变形的尾翼,竹片断裂处还残留着凝固的桐油。
“现在的飞雷炮射程不超过两百米,遇上刮风更是偏得离谱。”他指着墙上歪歪扭扭的标尺线,最远处的标记还不到机枪有效射程的一半。
方东明沉默了下去,皱着眉头开始思考了起来,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在前世看到的关于中东‘地狱大炮’的新闻。
过了片刻,方东明开口说道:“厂长!要破此局,我有三策!”
刘明远精神一振:“快说!”
“一改弹体!”方东明指了指地上的炸药包,“这种炸药包太过笨重,风阻也大,乃是射程近的主要元凶之一。”
紧接着他指向山下锻造车间方向,“就用咱们扒来的鬼子钢轨!
用锻锤锻压,造出流线型的钢质弹壳!这能大大减少飞行阻力,增加射程!咱们的汽锤,能干这活!”
刘明远没说话,静静等待方东明的后续。
“二换炸药。”方东明嘴角翘起,看向刘明远,说道:“之前打下阳泉的时候,缴获了满满一仓库的肥田粉。”
没等方东明继续说,刘明远率先惊讶了起来,盯着方东明确认道:“你确定有满满一仓库的肥田粉?大概数量有多少?”
作为一个专业人士,他可太清楚这玩意的作用了。
“15吨。”
刘明远的眼睛顿时就瞪大了,15吨,也就意味在经过提纯合成之后,大概能够制作出九吨左右的铵油炸药。
9吨啊!这完全能够大大缓解目前他们的困境。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能够送来兵工厂这里?”刘明远迫不及待的问道。
方东明考虑了一会儿,估算了一下时间,说道:“3天内,15吨的肥田粉必然会送到咱们兵工厂。”
“好,太好了。”
刘明远彻底地振奋了起来。
要知道肥田粉这玩意儿,在38年后,小鬼子察觉到可以用来制作炸药,就禁止销售了。
作为被严重封锁的八路军,想要搞到那是千难万难的事情。
如今方东明确实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他开始迫不及待的问方东明:“不是有三策吗?第三呢?”
“借这水轮之力!”
方东明指向那日夜不息的水轮,眼中闪烁着智慧的火花,“咱们可以设计一套液压锻造系统!用水轮驱动的力量,带动更大的锻锤!”<
刘明远猛地一拍大腿,眼镜差点滑落到鼻尖:“妙啊!咱们现在的锻锤全靠人力和蒸汽,力道不够不说,还费煤!”
他指着车间角落那台喘着粗气的蒸汽机,管道上凝结的水珠正滴滴答答落在焦炭堆里。
“用水力驱动锻锤,既能节省燃料,又能锻造更厚的钢坯!”
魏大勇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可水轮的劲儿忽大忽小,咋让锻锤听话?”
方东明捡起块木炭,在墙上画了个复杂的装置图:“用飞轮储能!
就像纺车的惯性原理,水轮先带动大飞轮转动,积蓄足够的动能后,再通过连杆系统传递给锻锤。”
他的笔尖重重戳在图纸上,“关键是设计个离合装置,能随时控制锻锤起落,这样就能锻造出更精密的炮管和弹壳!”
刘明远盯着墙上的图纸,眼中满是兴奋与期待,连连点头:“东明同志,你这想法太妙了!
有了这三策,咱们的飞雷炮改进有望啊!要是真能打造出你说的‘雷霆大炮’,那在战场上可就有了大杀器。”
方东明看着刘明远,认真地说道:“厂长,这三策要实施起来,还需要咱们全厂上下齐心协力。
首先得组织一批技术骨干,咱们一起把这几个方案细化,从设计图到具体的工艺流程,都得一步步落实。”
刘明远立刻回应:“没问题!咱们兵工厂虽然条件艰苦,但技术骨干还是有几位的。
我这就去召集他们,咱们马上开个会,好好研究研究。”
方东明接着说:“还有,肥田粉运来后,提纯合成铵油炸药的工作也得抓紧。
这活儿危险,得找经验丰富、胆大心细的同志来负责。”
刘明远点头称是:“我心里有数,老陈就很合适,他以前在化学工厂干过,对这方面有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