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方东明跟着刘明远来到一间简陋的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个稍大的窑洞,里面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和长凳。
墙上钉着几张手绘的图纸,角落里堆着各种零件和工具。
不一会儿,十几位技术骨干陆续到齐。
他们中有头发花白的老技工,也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学徒,个个脸上都带着好奇和期待。
刘明远率先开口:“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叫来,第一是要重点介绍一个人。
那就是咱们的方副厂长方东明,他的名字相信在座的各位都听过,飞雷炮和燃烧瓶的研发者。
此次正太铁路破袭大战咱们八路军之所以能够取得如此辉煌的战绩还要多亏了他的研发。
而今天方副厂长离开了前线,来到了咱们黄崖洞兵工厂,却也同时带来了飞雷炮改进的好点子。
在掌声当中,方东明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指着墙上他先前用木炭画的装置图,开始详细阐述改进方案。
他从弹体改造说起,强调钢质弹壳的流线型设计能有效减少风阻,增加射程。
技术骨干们一边听一边点头,不时在本子上记录要点。
接着说到更换炸药,方东明介绍了肥田粉提纯合成铵油炸药的思路和优势。
一位技术骨干皱着眉头问道:“方厂长,肥田粉提纯炸药的过程可不简单,咱们的设备和技术能行吗?”
方东明自信地笑了笑:“虽然有难度,但咱们可以想办法克服。老陈有相关经验,咱们再一起琢磨琢磨,总能找到合适的方法。
而且这肥田粉数量不少,只要成功提纯,对咱们的炸药供应会有很大帮助。”
最后讲到液压锻造系统,方东明详细解释了用水轮驱动、飞轮储能以及离合装置控制锻锤的原理。
大家围绕这个方案展开了热烈讨论,有人提出在设计离合装置时可以参考老式纺织机的结构,能简化操作且更加稳定;还有人建议对水轮进行改造,提高其能量转换效率。
这一场会议整整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整个窑洞内烟雾缭绕,宛若仙境。
等到方东明出来之时,手抓着厚厚的记录文件,心情无比的激动。
他知道,他预想中的雷霆大炮,极有可能很快就能够成功了。
三天后,黄崖洞兵工厂内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锻造车间里,几个老师傅正围着一张摊开的大图纸激烈讨论。
张工程师满头大汗地比划着:“这个离合装置得用铸钢件,咱们得先做个木模”
“老张!”一个年轻学徒急匆匆跑来,“水轮机的主轴加工好了!”
另一边,机加工车间的车床嗡嗡作响。
戴着护目镜的工人们正在车制新型飞雷炮弹的尾翼组件,金属碎屑像雪花般飞溅。
魏大勇光着膀子,正和几个壮汉一起调试新组装的水力锻锤,汗水顺着结实的肌肉往下淌。
“再调高点!”他扯着嗓子喊道,“这锤头落下来得够劲儿才行!”
方东明穿梭在各个车间之间,脸上沾满了机油和炭灰。
他刚在炸药试验场和老陈确定了铵油炸药的配比方案,现在又赶着去查看新设计的弹体模具。
就在这时,一个哨兵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方副厂长!山下来了一支运输队,带着好多物资!说是新一团的人!”
“新一团?”方东明眼睛一亮,撒腿就往寨门跑。
远远地,他就看见一支长长的骡马队伍蜿蜒在山路上,打头的正是那个熟悉的身影——李云龙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歪戴着军帽,嘴里还叼着根草茎。
“老团长!”方东明激动地挥手。
李云龙一夹马肚子,飞快地奔到跟前,利落地跳下马,一把抱住方东明:“好小子!这才几天不见,怎么感觉憔悴了这么多!”
方东明正要回答,李云龙已经迫不及待地拽着他往寨门里走:“走走走,先看看老李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运输队陆续进入兵工厂。战士们卸下一袋袋沉甸甸的肥田粉,还有十几箱五金工具、几桶柴油。
刘明远闻讯赶来,看到这么多物资,激动得直搓手:“李团长,这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啊!”
李云龙嘿嘿一笑,凑到方东明耳边:“东明啊,看见没?老李我够意思吧?”
方东明会意,笑着点头:“老团长放心,我都记着呢。”
李云龙满意地拍拍他的肩,突然压低声音:“对了,听说你们在改进飞雷炮?射程能到多少?”
“目前试验能达到八百米。”方东明老实回答。
“八百米?!”
李云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好家伙!这要是装备到咱新一团”
他一把搂住方东明的脖子,“东明啊,你可不能忘了老部队!第一批新炮必须给咱新一团!”
方东明正要说话,李云龙已经转向刘明远:“刘厂长,你看啊,这肥田粉是我亲自押送来的,路上还打退了鬼子两次偷袭”
他搓着手,笑得像个狡猾的狐狸,“这新式飞雷炮”
刘明远哭笑不得:“李团长,现在这玩意还没影呢!
等真的研发出来后,我们黄崖洞兵工厂会向总部提议优先配发给你们386旅的。
李云龙得了刘明远的准话,那张被山风吹得黝黑的脸上顿时绽开满意的笑容,像是刚打了一场胜仗缴获了重武器似的。
他用力一拍方东明的肩膀,震得方东明肩膀发麻:“行!有刘厂长这句话,老李就放心了!
东明啊,好好干!咱们新一团上千号弟兄,可就等着你这‘新式飞雷炮’开荤了!”
他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好些话,无非是“有好东西千万想着老部队”、“等炮造好了他亲自带人来拉”云云,这才心满意足地翻身上马。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李云龙勒住缰绳,对着送行的方东明和魏大勇一抱拳,声音洪亮:“走了!兵工厂的同志们,辛苦!等你们的好消息!”
说罢,马鞭一扬,带着运输队的战士,卷起一路烟尘,风风火火地沿着来路下山去了。
方东明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才轻轻吁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温暖的笑意。
他这位老团长,对装备的执着,真是刻进骨子里了。
“和尚,走!”
方东明转身,脸上的疲惫被一种更强烈的干劲取代,“肥田粉到了,咱们的‘雷霆’该动真格的了!”
接下来的日子,黄崖洞兵工厂仿佛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更加紧密。
肥田粉的到位,如同给这台机器注入了强心剂。
老陈领着一帮技术员和工人,在临时搭建的、远离核心区域的防爆工棚里,开始了小心翼翼的铵油炸药提纯合成工作。
刺鼻的气味弥漫,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专注和期待。
而整个攻坚的重中之重,无疑是那台寄托了所有人希望的水力锻压机,以及它将要锻造出的第一根“雷霆”炮管。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黄崖洞的喧嚣并未停歇。
锻造车间灯火通明,巨大的熔炉烧得炉膛通红,里面是几根从日军铁轨上截下、经过初步熔炼提纯的高碳钢坯。
炽热的空气扭曲着视线,工人们赤膊上阵,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高温瞬间蒸干。
方东明、刘明远、张工程师以及几位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全都围在那台庞然大物——水力锻压机旁。
经过无数次调试和改进,这台凝聚了众人心血的机器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次正式“分娩”。
魏大勇带着几个壮小伙,守在控制水闸的绞盘旁,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像盘踞的老树根。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方东明的手势。
“张工,模具检查完毕?”方东明的声音在机器的低沉嗡鸣中依然清晰。
“完毕!上下模具对合精度达标,冷却水循环正常!”张工程师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炉温?”方东明看向负责熔炉的老师傅。
“正到火候!亮樱桃红,钢水流动性最好!”老师傅眼神锐利,凭几十年的经验下了判断。
“好!”方东明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焦炭、铁锈和汗水的气息此刻仿佛带着力量。
他猛地举起手臂,声音穿透车间的嘈杂:“出炉——!”
巨大的长钳探入熔炉,精准地夹住一根烧得通体透亮、仿佛流淌着熔岩光芒的圆柱形钢坯!
刺目的红光瞬间照亮了整个车间,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围观的工人们下意识地眯起眼,屏住了呼吸。
钢坯被迅速而平稳地转移,悬停在早已预热好的、刻有炮管膛线阴模的厚重下模具上方。
上模具在粗大的液压柱(由水轮驱动转换而来)牵引下,缓缓降下,如同巨兽合拢利齿。
“落锤——准备!”方东明的声音绷紧了。
魏大勇和几个壮汉同时发力,沉重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连接着巨大飞轮和锻锤的粗大连杆机构开始动作。
飞轮在溪水持续驱动下积蓄的庞大动能,通过复杂的齿轮和曲轴转换,带动那枚用缴获的日军坦克负重轮改造的锻锤锤头,缓缓抬升到了最高点。
时间仿佛凝固了。
只有熔融钢坯散发出的恐怖热力,在无声地宣告着下一刻的惊天动地。
“放——!”
随着方东明一声断喝,魏大勇猛地松开离合器!
“呜——嗡!!!”
积蓄的动能瞬间释放!沉重的锻锤锤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九天坠落的雷霆,以万钧之势轰然砸下!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封闭的锻造车间内炸开!脚下的岩石地面剧烈震颤,顶棚簌簌落灰。
锤头精准无比地砸在上模具的顶部!
巨大的力量通过上模具,如同狂暴的巨灵神之手,狠狠挤压向中间那根烧红的钢坯!
炽热的钢坯在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下,瞬间发生恐怖的塑性形变!
滚烫的金属如同驯服的岩浆,疯狂地向下模具那阴刻的膛线凹槽中流动、填充!
火星!不是溅射,而是如同爆炸般喷涌而出!
成千上万点刺目的金红光芒,在撞击的瞬间呈放射状向四面八方激射,将整个车间映照得亮如白昼,又瞬间被弥漫的灼热蒸汽和烟尘吞没!
“嗤——!!!”
预先设置好的冷却水系统瞬间启动,高压水流精准地喷射在模具外围,与超高温的模具和挤压中的钢坯接触,爆发出海啸般的白色蒸汽!
浓密的蒸汽瞬间充满了大半个车间,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刺鼻的铁腥味。
所有人都被这狂暴的景象所震撼,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心脏随着那声巨响狂跳不止。
魏大勇死死盯着蒸汽弥漫的中心,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方东明和刘明远站得最近,灼热的气浪炙烤着他们的脸庞,但他们的眼睛一眨不眨,穿透蒸汽的帷幕,努力捕捉着模具内部的景象。
蒸汽在强力通风下渐渐散去。
张工程师第一个扑了上去,不顾残留的高温,用长柄工具迅速打开模具的锁扣。
几位老师傅合力,用长撬棍小心翼翼地撬开沉重的上模具。
“嗬——!”
当上模具被移开,露出下模具中的景象时,人群中发出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叹。
一根通体暗红、兀自散发着惊人热量的圆柱体,静静地躺在下模具中。
它不再是那根粗糙的钢坯,而是呈现出一种流畅、致密、带着金属冷光的雏形!
模具阴刻的膛线凹槽,此刻已经清晰地反向凸起在圆柱体的表面,形成了一道道初具雏形的、象征着力量与杀戮的螺旋纹路!
虽然还未经过精细打磨和镗削,但那笔直的身姿和初步成型的膛线,已经昭示着它非凡的潜力——这是一根炮管的胚胎!
“成了!真的成了!”张工程师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他颤抖着手,戴上厚实的石棉手套,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滚烫的管胚,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坚实触感。
“快!测量初步尺寸!”刘明远的声音也在发颤,充满了狂喜。
技术员们拿着卡尺等工具,忍着高温上前测量。数据一项项报出:
“外径符合预期!”
“长度达标!”
“膛线…膛线深度初步达标!轮廓清晰!”
每一次报数,都引来一阵小小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