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凤翔军的战鼓已震彻少陵原。
李烨站在了望台上,指尖划过粗糙的木栏,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经过两日血战,八千忠义军还剩六千余,每个人脸上都刻着疲惫,但眼睛里的火还没灭。
“来了。”马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走到李烨身侧,望向渭水北岸。
黑压压的军阵正在渡河。
李茂贞这次学聪明了。凤翔军分成五个方阵,第一阵重步兵持丈高大盾缓步推进,盾牌连成铁壁,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第二阵弓手紧随其后,箭囊鼓胀。第三阵轻骑在两翼游弋,像伺机而动的狼群。第四阵预备,第五阵督战——李烨甚至能看见高台上那袭猩红披风。
“轮番进攻,梯次消耗。”李烨轻声道,“李茂贞要打一场富裕仗。”
马殷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四万对六千,他想耗光我们的兵,耗干我们的箭,最后像掐死只病鸡一样把咱们掐死在这片坡上。”
“那就让他耗。”李烨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严阵以待的军阵,“传令各营,今日作战要旨就一个字:拖。前阵接敌后以守为主,弓手省着用箭,每轮只放三成。”
亲兵飞奔传令。
马殷压低声音:“你真把希望全押在那三十架床弩上?万一失手……”
“不会失手。”李烨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吕用调试了七日,三百步内能射穿三层牛皮盾。我要的不是杀敌,是诛心。”
说话间,凤翔第一阵已推进到三百步外。
重步兵的脚步声沉闷如雷,震得坡上碎石子微微颤动。
忠义军前阵的刀盾手半蹲下来,将盾牌下端插入泥土,形成一道简易矮墙。后排长枪手将枪杆架在盾牌缺口,枪尖斜指前方。
空气绷紧了。
“弓手!”李烨抬手。
三百弓手拉满弓弦,箭头微微上仰。
“放!”
箭雨腾空,划出弧线落向敌阵。大部分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咚咚声,少数从缝隙钻入,激起几声惨叫。凤翔军的阵型只是微微一滞,继续推进。
“第二阵,抛射压制!”凤翔军高台上传来号令。
更大规模的箭雨从敌阵后方升起,黑压压如蝗群过境。忠义军阵中响起“举盾”的吼声,木盾铁盾齐举,箭矢叮当落下。仍有数十人中箭倒地,医护兵猫腰冲上前,将伤员拖回后方。
马殷脸色铁青:“他们在用箭换我们的命。”
“让他们换。”李烨眼睛没离开战场,“一支箭造价比一个人便宜,李茂贞算得清这笔账。但我们的人,每一个都比他的人贵。”
重步兵推进到百步。
这个距离已经能看清盾牌缝隙后那些狰狞的面孔。凤翔军今日打头阵的是牙兵营,李茂贞的亲军,个个身披双层甲,手持陌刀。
“前阵准备!”朱瑾的吼声从左侧传来。
这位悍将昨夜裹伤议事时还疼得龇牙咧嘴,此刻却已披甲上马,手中长槊在晨光中泛着寒光。他左肩那截断箭杆随动作晃动,像某种残酷的装饰。
李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杀!”
两支军队轰然撞在一起。
血肉与钢铁的嘶鸣瞬间炸开。陌刀劈开盾牌,长枪捅穿铁甲,断肢与惨叫齐飞。少陵原南坡在第一个照面就变成了绞肉机,每寸土地都在贪婪地吞噬生命。
李烨的指尖在木栏上敲击,节奏平稳。
“左翼吃紧!”朱瑾策马奔回了望台下,脸上溅满血点,“李茂贞把牙兵营主攻方向放在我们这边,前阵已经折了三百多人!末将请命率骑兵侧击,撕开他们右翼!”
“不。”李烨摇头。
“大帅!”朱瑾眼睛红了,“再这么硬顶,午时前左翼必溃!”
“溃不了。”李烨终于转头看他,目光如深潭,“朱瑾,我问你,李茂贞为什么把牙兵营放在左翼?”
朱瑾一愣。
“因为他看出你勇猛,看出左翼是你镇守。”李烨一字一句,“他想激你出战,诱你分兵。只要你率骑兵离阵,他埋伏在侧翼那八百轻骑就会截断你退路,然后中军压上,从左翼缺口撕开整条战线。”
朱瑾背后渗出冷汗。
“那我们就这么忍着?”
“忍到该动的时候。”李烨重新看向战场,“传令,前阵后撤三十步,弓手三轮齐射掩护。”
命令下达。忠义军阵线开始缓缓后移,边战边退,让出三十步血染的坡地。这个距离不多不少,刚好让凤翔军觉得有机可乘,又不至于打乱己方阵型。
高台上,李茂贞拄剑而立。
“大帅,他们在诱敌。”谋士杨衮低声道,“李烨用兵向来诡诈,昨日两战皆示弱后反扑,今日恐怕……”
“恐怕什么?”李茂贞冷笑,“四万对六千,兵力悬殊至此,任他诡计多端又能如何?后撤三十步?他撑不住了!”
“可是阵型未乱,撤退有序——”
“那是强撑!”李茂贞猛地挥手,“你当李烨是神仙?八千残兵连战三日,箭矢将尽,伤亡过半,今日辰时我亲眼看见他们炊烟少了三成,连饭都吃不上了,还装什么镇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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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衮还想再劝,李茂贞已转身喝令:“传令,第二阵弓手前压,第三阵轻骑两翼包抄,第四阵预备队压上!今日午时前,我要在少陵原上吃午饭!”
号角长鸣。
凤翔军的攻势骤然加剧。两翼轻骑开始加速迂回,试图切断忠义军侧后。第四阵一万预备军踏着整齐步伐向前推进,整个军阵因兴奋而拉长,侧翼暴露出薄弱处。
李烨眼睛亮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当优势足够大时,人就会忘记谨慎。
“床弩准备。”他轻声道,声音只有身侧马殷能听见。
马殷深吸一口气,朝阵后打出旗语。
三十架用油布盖着的庞然大物被掀开。这些新式床弩是李烨耗时半年秘密督造的,弩臂长两丈,以硬木为骨、牛筋为弦,需要八人操作绞盘才能上弦。每架弩旁摆着十支特制重箭——箭杆以柘木所制,长七尺,三棱铁簇,箭尾嵌钢羽。
吕用亲自站在弩阵中央。
这位貌不惊人的工匠此刻眼神锐利如鹰。他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个巴掌大的铜制罗盘,又拈起一撮沙土测了风向,然后起身调整第一架床弩的仰角。
“西北风,风速二。”他声音沙哑,“所有弩机上调半刻,左偏一刻。”
弩手们沉默而迅速地执行命令。这些人是吕用亲手训练了两个月的精锐,不擅冲锋陷阵,但摆弄器械时手指灵活得像绣娘。
李烨走下了望台,缓步来到弩阵前。
“三百二十步。”他望向凤翔军高台上那面猩红帅旗,“吕先生,有把握吗?”
吕用没回头,仍在校准最后一架弩机:“大帅,这些床弩最远能射四百步。但今日有风,三百二十步已是极限。三十支箭,老夫保证至少五支能命中高台。”
“五支就够了。”李烨点头,“我不要李茂贞的命,我要他的脸。”
他转身,看向战场。
凤翔军已全线压上。因为推进太快,各阵之间出现脱节,右翼轻骑甚至已突入槐树林边缘——那里埋伏着朱瑾的一千五百人,但李烨严令不得妄动。
“大帅,时候到了。”马殷低声道。
李烨抬手。
整个弩阵寂静下来,只剩下绞盘转动时细微的嘎吱声。三十支重箭被推上箭槽,三棱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淬过毒的标志。
“放。”
三十张巨弩同时击发。
弓弦炸响的声音不像射箭,更像霹雳。重箭撕裂空气时发出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它们在空中划出三十道几乎平行的轨迹,像死神的指尖,直插凤翔军中军高台。
时间仿佛慢了。
李烨看见第一支箭擦着高台飞过,带走三名亲兵,其中一人被拦腰截断。第二支贯穿木制围栏,将一名正在挥旗的传令兵钉在柱上。第三支、第四支……
李茂贞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黑影在瞳孔中急速放大,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千钧一发之际,身侧李继徽猛扑过来:“父帅小心!”
两人滚倒在地。
重箭从他们头顶掠过,贯穿李茂贞身后的掌旗官。余势不减的箭矢精准命中旗杆中部——那根碗口粗的硬木杆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然后在数万双眼睛注视下,缓缓倾倒。
轰!
“李”字帅旗砸落高台,扬起漫天尘土。
战场在这一刻静止了。
凤翔军士卒茫然抬头,看着中军方向那空荡荡的旗杆。帅旗倒了?大帅死了?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前一刻还气势如虹的攻势骤然瓦解,有人开始后退,有人呆立原地。
“不许退!我没事!”李茂贞从地上爬起,嘶声大吼。
但声音淹没在更大的混乱中。中军高台被床弩重点照顾,短短三息间挨了八箭,两名谋士、六名将领横尸当场,杨衮被箭簇擦过脸颊,留下深可见骨的血槽。
“重整阵型!重整——”李继徽挥剑大喊,却被溃退的人流冲得踉跄。
机会来了。
李烨翻身上马,长剑出鞘:“忠义军,全军压上!”
战鼓擂响。忠义军六千将士如决堤洪水般冲下山坡。憋了三日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尤其是左翼朱瑾所部,那些眼睁睁看着同袍战死却不得反击的汉子们,此刻冲在最前。
凤翔军右翼率先崩溃。
接着是中军。
尽管李茂贞连斩七名溃兵,仍止不住败退之势。床弩的恐怖威力与帅旗倒塌的双重打击,彻底摧垮了这支军队的士气。
追击持续了半个时辰。
直到凤翔军逃过渭水北岸,李烨才下令收兵。此战斩首两千余,俘获八百,更重要的是缴获了大量箭矢粮草,忠义军最缺的东西。
夕阳西下时,少陵原上堆起新的坟冢。
李烨没参加祭奠。他独自站在了望台上,看着北岸凤翔军营中重新立起的帅旗——比原先那面小了一号,在晚风中显得有些凄凉。
“我们赢了这一阵。”马殷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但李茂贞还有三万多人,明日必定疯狂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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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李烨淡淡说,“所以今夜要送他一份大礼。”
他招来亲兵,低语数句。
亲兵领命而去。
一刻钟后,朱瑾被秘密召至中军帐。
这位悍将脸上还带着白日冲杀的血污,眼睛却亮得吓人:“大帅,是不是要动槐树林里那一千五百人了?”
“是。”李烨摊开羊皮地图,手指点向渭水上游,“但不是在这里动。你今夜子时率部悄然后撤,沿这条小路迂回至上游三十里处。那里有座废弃的水磨坊,我已经安排了向导和渡船。”
朱瑾凑近细看,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您要我渡河?去北岸?”
“李茂贞今日新败,必严加防范南岸。”李烨手指划过地图,“但他想不到我们会渡河奇袭。北岸凤翔大营的粮草辎重全囤积在黑石滩,守军不会超过三千。”
“烧粮?”
“不止。”李烨抬眼,烛光在眸中跳动,“我要你天亮前在黑石滩插上忠义军的旗。让北岸所有百姓、所有溃兵都看见——李茂贞的后路,被我抄了。”
朱瑾呼吸粗重起来:“一千五百人深入敌后,这是死棋。万一被合围……”
“所以你必须快。”李烨按住他肩膀,“烧粮、扬旗、散谣,然后立刻撤回南岸。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杀敌,是让李茂贞的兵相信他们已腹背受敌。”
帐内沉默良久。
朱瑾忽然单膝跪地:“末将领命。若事不成,当战死北岸,绝不堕忠义军威名。”
“我要你活着回来。”李烨扶起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铁制令牌,“这是给向导的信物。子时出发,卯时必须回营——这是军令。”
“遵令!”
朱瑾转身出帐,身影没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