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擂响,李茂贞在高台上饮酒。
这位凤翔节度使把金杯往案上一顿,酒液溅湿了摊开的地图。他站起身,金甲在午时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尊移动的鎏金神像。养子李继徽侍立身侧,手指兴奋地按着剑柄,目光死死盯着渭水对岸那支单薄的军阵。
“父帅请看,”李继徽声音里压着亢奋,“李烨那小儿,竟真敢以八千兵列阵野战!儿臣请为先锋,必取他首级献于父帅座前!”
谋士杨衮却皱着眉。这位以谨慎着称的谋士年过四十,面皮白净,说话总带着三分保留:“大帅,少陵原地势北低南高,中有沟壑起伏。骑兵冲锋需平坦开阔之地,此地……不利展开。”
“不利?”李茂贞嗤笑,一把抓过案上令旗,“杨先生,你读兵书读傻了。四万八对八千,六倍兵力,就是让他的兵站在山尖上,本帅也能用人堆上去!”
他扬鞭指向对岸:“传令!河西铁骑第一营、第二营为先锋,重步兵三阵随后,弓手五营抛射掩护!本帅要一个时辰内,踏平少陵原!”
令旗挥下,战鼓骤急。
八千河西铁骑开始渡河。这些是李茂贞压箱底的精锐,人马俱披双层铁甲,冲锋时连大地都在震颤。马蹄踏碎渭水岸边的薄冰,溅起混浊的水花。对岸,忠义军的军阵静得可怕,像一块黑色的礁石等待着潮水撞击。
长安城头,观战的唐昭宗李晔手指死死抠着垛口的砖缝。这位年轻的天子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身侧,宰相崔胤低声道:“陛下,李将军的军阵……未免太单薄了。是否传旨,让他暂退守城?”
“退?”李晔声音发颤,“退了,长安就真成孤城了。”
他身后三步外,内侍监杨复恭垂手而立,脸上挂着一贯的谦卑笑容。这位老宦官的目光却越过战场,落在渭水北岸那杆“李”字帅旗上,心中飞快盘算:李烨若败,自己该如何向李茂贞输诚;李烨若胜……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战场上,铁骑已冲至三百步。
忠义军阵中,马殷站在前阵中央,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他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洪流,沉声道:“弩阵预备。”
五百面巨盾同时竖起。盾隙间,黑洞洞的箭槽探出——那是吕用改进的三连弩,弩身用精铁铸成,箭槽可容三矢,通过机括连发。
“三百步……”马殷喃喃。
“二百八十步……”副将刘崇望声音发紧。
“二百五十步——放!”
令旗挥下的瞬间,战场上响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声音。那不是弓弦震鸣,不是箭矢破空,而是数百张硬弓同时折断的爆裂声,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第一波弩箭泼洒而出。
冲在最前的骑兵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特制的破甲箭轻易撕开双层铁甲,贯穿人体后余势不减,又钉进后面战马的脖颈。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冲锋的浪头骤然一滞。
“第二波!放!”
“第三波!放!”
三轮齐射,用时不到二十息。冲到阵前两百步时,八千铁骑已倒下一千八百余骑。剩下的骑兵勒住战马,惊恐地看着前方同伴堆叠的尸体,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箭槽再次装填。
“撤!快撤!”带队都指挥使嘶声大吼。
溃退开始了。骑兵调转马头,你推我挤,比冲锋时还要混乱。
渭水北岸高台上,李茂贞脸色铁青。他一把抓过亲兵手中的皮鞭,狠狠抽在栏杆上:“废物!一群废物!”
杨衮急道:“大帅息怒!李烨的弩箭厉害,强攻伤亡太大。不如改用重步兵稳步推进,弓手抛射压制……”
“压制?”李茂贞打断他,独眼中闪着暴怒的光,“本帅四万八千大军,需要压制他八千残兵?”他转身厉喝,“传令!重步兵第一阵、第二阵压上!弓手五营前移百步,给本帅往死里射!”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传令各营——凡后退者,督战队立斩!斩一级,赏钱十贯!”
命令传下,凤翔军阵型开始变化。两万重步兵列成六个方阵,手持大盾长枪,开始稳步推进。后方,五千弓手前移,箭雨如蝗虫般升起,划着弧线落向忠义军阵中。
少陵原南坡,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不时有箭从缝隙钻入,带起闷哼和惨叫。
马殷伏在盾后,左肩已中一箭。他咬牙折断箭杆,对身旁亲兵道:“传令各营,坚守阵地!告诉将士们——主公在后面看着,长安城头,陛下也在看着!”
这话像一剂强心针。原本有些动摇的阵线重新稳固。
战事从午时持续到申时。
凤翔重步兵推进到百步内,与忠义军前阵展开血腥的白刃战。刀枪碰撞,惨叫连连,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少陵原南坡的泥土被血浸成了暗红色,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酉时三刻,夕阳西斜。
李茂贞终于下令收兵。第一天交战,凤翔军折损两千四百骑,重步兵伤亡八百;忠义军伤亡不足三百,但箭矢消耗三分之一。
夜幕降临,双方各自收兵。
凤翔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李茂贞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帐下众将噤若寒蝉,只有李继徽忍不住道:“父帅,今日虽有小挫,但我军兵力仍六倍于敌。明日只要……”
“只要什么?”李茂贞冷冷打断,“只要继续用人命去填他的弩阵?”他看向杨衮,“杨先生,你怎么看?”
杨衮沉吟道:“大帅,李烨的连弩虽利,但有三大弱点:其一,装填需时;其二,箭矢有限;其三,只能直射,不能抛射。”他走到地图前,“明日我军可分五阵轮番进攻,以重步兵持大盾抵近,弓手抛射压制。待其弩箭耗尽,再以骑兵冲阵,必可破之。”
“轮番进攻……”李茂贞独眼中闪过精光,“好!传令各营,明日辰时开始,分五阵轮攻,每阵攻一个时辰。本帅倒要看看,他有多少箭矢可耗!”
同一轮月亮下,忠义军大营。
李烨正在巡视伤兵营。看着那些断臂残肢的士卒,他沉默良久,对身旁高郁道:“阵亡者,抚恤加倍。伤残者,由官府供养终生。”
“主公……”高郁欲言又止。
“说。”
“今日虽胜,但箭矢已耗大半。若明日凤翔军继续这般猛攻,恐难支撑。”高郁低声道,“是否……暂退守城?”
李烨摇头:“不能退。一退,军心就散了。”他顿了顿,“吕用那边,新造了多少箭矢?”
“日夜赶工,每日可出三千支。但……”
“但不够。”李烨接话。他望向渭水对岸连绵的营火,“罗先生有何计策?”
一直沉默的罗隐开口:“主公,李茂贞今日受挫,明日必改战术。依臣之见,他可能会分兵轮攻,耗我箭矢。”他走到简易沙盘前,“我军可示弱——前阵佯装不支,后撤五十步。诱敌深入,再以伏兵侧击。”
“伏兵……”李烨目光落在沙盘东侧的槐树林,“朱瑾的三千精骑,到哪儿了?”
“昨日接到飞鸽传书,已过蓝田,最迟明日晚间可抵槐树林。”
“好。”李烨手指点向槐树林,“传令朱瑾,不必来大营会合,直接隐入林中待命。再传令各营,明日作战,箭矢省着用。前阵……可适当后撤。”
马殷急道:“主公,佯败风险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李烨看向这位老将,“马将军,打仗就像下棋,有时候得舍了卒子,才能将死老帅。”
马殷懂了,重重点头。
子时,李烨独自登上营中了望塔。北望渭水,凤翔军营火连绵如星河;南望长安,城头灯火稀落如残烛。
他知道,今天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从明天才真正开始。
而在这座千年古都的城墙上,崔胤也彻夜未眠。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投敌名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反复摩挲——兵部侍郎郑延昌。
今日观战,郑延昌的表现很值得玩味。当忠义军弩阵发威时,此人脸上闪过的不是欣喜,而是……失望。
“看来,有人等不及要换主子了。”崔胤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冷光。
他提笔,在郑延昌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圈。
乱世如夜,人心如烛。
而渭水边的血,才刚刚开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