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贞是在午时下令出战的。
四万八千凤翔军倾巢而出，从渭水北岸大营列阵渡河，战旗遮天蔽日。这位凤翔节度使一身金甲，跨坐在一匹西域良驹上，望着对岸长安城头密密麻麻的观战朝臣，嘴角浮起一丝睥睨天下的笑。
“父帅，”养子李继徽策马上前，脸上带着复仇的亢奋，“探马来报，李烨只在少陵原摆了八千兵，其中五千禁军，三千是马殷的龙骧军残部。”
“八千？”李茂贞挑眉，“他还真敢。”
谋士杨衮在一旁提醒：“大帅，少陵原地势起伏，不利于我军骑兵展开。李烨选在此处列阵，恐有算计。”
“算计？”李茂贞嗤笑，“在绝对实力面前，什么算计都是笑话。”他扬鞭指向对岸，“四万八对八千，六倍兵力，他就是把少陵原挖成迷魂阵，本帅也能用人填平了！”
话音未落，长安城头忽然传来鼓乐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皇城方向缓缓升起天子仪仗，黄罗伞盖下，隐约能看见唐昭宗的身影。更让李茂贞瞳孔收缩的是，天子身边，并肩站着宰相崔胤和内侍监杨复恭。
“这两个老狐狸……”李茂贞咬牙。
杨衮低声道：“大帅，崔胤和杨复恭同登城楼观战，这是在向天下表明，朝廷支持李烨。咱们此战若胜，便是与整个朝廷为敌。”
“为敌就为敌！”李茂贞眼中闪过狠厉，“等本帅拿下长安，朝廷是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他转身下令，“传令前军，加速渡河！本帅要在日落前，看到李烨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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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唐昭宗李晔坐在临时搭建的观战台上，脸色苍白，手指死死攥着龙椅扶手。他左侧站着崔胤，右侧是杨复恭，再往后是三品以上官员数十人，个个伸长脖子望着渭水对岸黑压压的凤翔大军。
“陛下，”崔胤躬身低语，“魏王已在少陵原列阵。臣观其阵型严整，士气旺盛，此战……或有胜算。”
这话说得勉强，连他自己都不太信。八千对四万八，任谁看都是绝境。
杨复恭却笑眯眯道：“崔相此言差矣。老奴虽不懂兵事，却也知‘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如今凤翔军兵力六倍于忠义军，李将军便是孙武再世，怕也难挽狂澜。”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官员听见，“依老奴之见，不如早做打算……”
“打算什么？”崔胤冷冷打断，“杨公是想劝陛下开城投降，还是想私下与李茂贞谈条件？”
这话说得直白，周围官员纷纷侧目。杨复恭脸色微变，随即恢复笑容：“崔相言重了。老奴只是忧心陛下安危……”
“都闭嘴。”李晔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朕今日登城，不是来听你们吵的。”他站起身，走到垛口前，望着远处少陵原上那面孤零零的“李”字大旗，“朕要亲眼看着，这大唐的江山，到底还有没有忠臣。”
话说到这份上，无人敢再言。
但私下里，官员们却用眼神、手势悄悄交流着。兵部侍郎郑延昌悄悄挪到杨复恭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杨公，下官家中老小……”
“放心。”杨复恭眼皮都没抬，“咱家已安排妥帖。无论今日谁胜谁败，郑大人家眷都安然无恙。”
另一边，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聚在一起。有人低声问：“王兄，你看这局……”
“李烨必败。”被问者摇头，“八千对四万八，除非天降神兵。咱们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在李茂贞进城后，保住身家性命。”
“崔相那边……”
“崔胤？”那人冷笑，“他押错了注，就得付出代价。李茂贞可不是宽宏大量之人。”
议论声虽低，却像毒雾一样在城头弥漫。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李烨今日必败。区别只在于，有人已经在盘算如何向李茂贞输诚，有人在担忧家族命运，只有极少数人——比如崔胤，还在固执地相信奇迹。
而此刻的少陵原，李烨正策马缓行于阵前。
五千禁军分列三阵：前阵千五百刀盾手，中阵两千弩手，后阵一千五百长枪兵。左右两翼各是马殷的一千五百龙骧军。阵型看似寻常，但若细看，会发现每个小阵之间都留有通道，士兵站位也非直线，而是错落有致。
“主公，李茂贞前军已开始渡河。”朱瑾策马而来，这位先锋大将今日被安排在阵后统领三千精骑作为预备队，脸色有些不甘。
李烨勒住马，望着渭水方向：“让他渡。等他全军过河，阵型拉长，咱们再动。”
“可若是他半渡而击……”
“他不会。”李烨摇头，“李茂贞此人骄横，定要摆出堂堂之阵碾压咱们。半渡而击？他丢不起那个人。”
正说着，高郁和罗隐从阵后赶来。
“主公，臣算过了。”高郁语速很快，“李茂贞四万八千兵，若按常规布阵，正面宽度至少三里。少陵原最宽处不过两里半，他必会将阵型纵深加厚。届时我军只要顶住前几波冲击，待其阵型拥挤……”
“拥挤则乱。”罗隐接话，这位谋士今日破例穿了身软甲，虽不伦不类，眼中却闪着精光，“臣观少陵原地势，北低南高，中有数道沟壑。我军阵设于南坡，李茂贞从北面攻来，是仰攻。更妙的是——”他手指向东侧，“那片槐树林，可藏兵三千。”
李烨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点点头：“先生看出来了。”他顿了顿，“朱将军，你那一千五百先锋军，现在就悄悄移入槐树林。待李茂贞主力与我军接战后，从侧翼杀出，直取其中军。”
朱瑾眼睛一亮：“末将领命！”
“记住，”李烨补充，“不必真取中军，做出声势即可。李茂贞见侧翼受袭，必会分兵救援。届时他阵型一乱……”
“乱则有机。”马殷不知何时策马过来，这位老将今日负责指挥前阵，“主公，末将还有一计。”
“说。”
“李茂贞素知龙骧军善守，今日见我前阵多是刀盾手，必以为咱们要固守。”马殷眼中闪过狡黠，“不如……让刀盾手在第一波接触后，佯装不支后撤。诱其深入，再以弩阵覆盖。”
计策大胆，风险也大。一旦佯败变成真溃，全军皆危。
李烨沉思片刻，重重点头：“可。但要掌握分寸——退五十步，不能多。”
“末将明白！”
部署完毕，李烨策马登上少陵原最高处。从这里望去，渭水方向烟尘冲天，凤翔军的前锋已经上岸，正在整队。更远处，长安城头黑压压一片，那是天子与百官在观战。
“主公，”罗隐跟上来，低声道，“此战若胜，关中可定。但朝中那些墙头草……”
“我知道。”李烨望着城头，“今日登城观战的，有一个算一个，战后都要清理。”他顿了顿，“崔胤可用，但需敲打；杨复恭……该退了。”
“那陛下呢？”
李烨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陛下是大唐天子，李某是唐臣。这个分寸，要把握好。”
话虽如此，罗隐却听出了弦外之音——陛下是天子，但天下事，以后得有人替天子做主。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少陵原上，八千忠义军静静列阵，等待着六倍于己的敌军。没有人说话，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渭水畔，李茂贞的前军已经整队完毕。这位凤翔节度使看着对岸那支渺小的军阵，忽然笑了：“李烨啊李烨，本帅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螳臂当车。”
他拔出佩剑，高高举起。
战鼓擂响，四万八千凤翔军，如黑色的潮水，涌向少陵原。
长安城头，观战的官员们屏住呼吸。
有人已经闭上了眼，不敢看即将发生的屠杀。
胜负未分，人心已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