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节度使府的后园水榭里,初春的暖阳斜斜照进来,却化不开一室凝重。
杨行密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报,眉头皱成川字。这位江淮霸主今年四十八岁,身材不高,面皮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他下首坐着两个谋士,左首袁袭年过五十,三缕长须,神色沉稳;右首高勖三十出头,是杨行密的女婿兼心腹,眼神锐利。
“都看看吧。”杨行密将军报递给袁袭,“李烨这小子,倒是真敢打。”
袁袭接过,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八千对四万,已过潼关……主公,这李烨是疯了不成?”
高勖等不及,起身凑到袁袭身后一起看,看完倒吸一口凉气:“朱瑾三千骑破李继徽两万军?这……这怎么可能?”
“可能不可能,军报上都写着。”杨行密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问题是,咱们现在怎么办?”
水榭里安静下来。远处池塘的锦鲤跃出水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袁袭放下军报,捋须沉吟:“主公,依老朽之见,李烨虽勇,难敌凤翔铁骑。李茂贞四万大军以逸待劳,又据长安坚城,李烨长途奔袭,士卒疲惫,此乃兵家大忌。此战……李烨胜算不足三成。”
“三成都多说了。”高勖接话,语气直白,“岳父,咱们在长安的探子传回消息,李茂贞虽败一阵,但主力未损,且已重新整军,凭渭水扎营。李烨想解长安之围,就得渡渭水强攻。以八千对四万,还是在敌营前强渡……”他摇头,“除非他是项羽再世。”
杨行密没说话,只是慢慢品茶。良久,才问:“那依二位之见,咱们该作壁上观?”
“正是。”袁袭点头,“主公坐拥江淮,北有朱温虎视,西有杜洪、钟传未平,当务之急是巩固根基,不宜卷入关中纷争。李烨若胜,咱们遣使道贺便是;李烨若败,也与咱们无关。”
高勖补充:“而且……主公可还记得,去岁朱温遣使来,许咱们淮南节度使、同平章事?虽然朱温狼子野心,但眼下没必要得罪他。李烨若真赢了,朱温必视其为死敌,届时两家相争,咱们正好坐收渔利。”
话说得有理有据,杨行密却忽然笑了。他放下茶盏,看向两人:“你们说的都对。但都忘了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水榭窗边,望着北方:“长安城里,现在坐着的是大唐天子。李茂贞围城四月,天下诸侯无一勤王。如今李烨去了,不管他能不能赢,至少他去了。”他转身,目光如炬,“咱们若什么都不做,天下人会怎么说?天子会怎么想?”
袁袭和高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忧虑。他们这位主公,什么都好,就是心里还留着那份对唐室的念想,虽然这念想在乱世中,往往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主公,”袁袭斟酌着词句,“大义名分固然重要,可江淮数十万军民的身家性命更重。朱温若知咱们助李烨,必会兴兵来犯。届时……”
“谁说咱们要助李烨了?”杨行密打断他,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咱们助的是天子。”
他走回案前,提笔开始写信:“传令,从扬州、楚州、和州三处官仓调粮十万斛,装船,溯黄河而上,送往长安。”他顿了顿,“对外就说,江淮节度使杨行密,闻天子蒙尘,心忧如焚,特献粮以济军民。”
高勖急道:“岳父!十万斛粮,够咱们两万大军吃半年!就这么白送?”
“不是白送。”杨行密笔下不停,“第一,这批粮走的是黄河水道,必经朱温辖地。朱温若放行,便是默认咱们勤王之举;若拦截,便是坐实他挟制天子之罪。无论哪种,咱们都不亏。”
“第二,”他抬起头,“李烨若胜,这批粮便是雪中送炭,咱们与李烨结了善缘;李烨若败,粮在李茂贞手里,咱们也算向长安表了忠心。天子再落魄,终究是天子,一道封赏的诏书,总比朱温的空头许诺实在。”
袁袭恍然:“主公这是……两头下注?”
“不,是三头。”杨行密写完信,吹干墨迹,“别忘了,王建在蜀中也看着呢。他送李茂贞钱粮,咱们送天子粮草,两相比较,谁更忠?”他笑了笑,“这天下,终究还要讲个‘名’字。”
高勖还有疑虑:“可万一……万一粮船在路上被劫了怎么办?”
“那就更好。”杨行密眼中闪过冷光,“传令护送粮船的都将,若遇劫掠,不必死战,弃船而走。但要大张旗鼓地宣扬——就说朱温劫了江淮献给天子的救命粮。”他顿了顿,“到时候,看他朱温怎么收场。”
计策环环相扣,袁袭和高勖都服了。这位主公看似忠厚,实则深谙乱世生存之道。
“那……派谁去押送?”袁袭问。
杨行密想了想:“让李神福去。他是老将,稳重,知道分寸。”他顿了顿,“再让他带句话给李烨,就说杨某在江淮,遥祝李将军旗开得胜。若真能解长安之围,日后江淮与魏博,可多走动。”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我看好你,但眼下还不能明着支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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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粮船从扬州出发。
消息传得飞快。汴梁的朱温得知后,果然如杨行密所料,陷入了两难。谋士敬翔劝他拦截:“主公,十万斛粮不是小数,若让李烨得了,长安更能久守。不如派水军在汴州段截下,就说查获私运,充作军粮。”
但李振反对:“不可。杨行密打的是‘献粮天子’的旗号,咱们若截,便是与天下为敌。不如放行,但派兵‘护送’——实则监视,看这批粮最终落到谁手里。”
朱温权衡再三,选了李振的提议。于是粮船过汴州时,宣武军派了五百水军“随行保护”,一路跟到了陕州。
陕州是忠义军控制区,守将葛从周亲自在码头迎接。这位老将看着粮船上“江淮节度使杨”的旗帜,又看看后面跟着的宣武军战船,心中暗笑。
“李将军辛苦。”葛从周朝押粮的都将李神福抱拳,“主公已在潼关,命末将在此接应。粮船可在此卸货,改走陆路运往长安。”
李神福还礼:“有劳葛将军。只是……”他瞥了眼后面的宣武军战船,“这些‘护送’的兄弟,怕是跟不到长安了。”
葛从周笑了:“这个自然。陕州往前便是潼关,有我忠义军驻守,不必劳烦宣武军的弟兄了。”他转头对宣武军带队校尉道,“这位将军,送到这儿就可以回了。替我多谢朱节帅好意。”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强硬。那校尉脸色难看,但看看岸上严阵以待的忠义军,终究没敢造次,悻悻率船退走。
粮船在陕州卸货,十万斛粮装了上千辆大车,由葛从周派兵护送,浩浩荡荡往潼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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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长安时,唐昭宗正在紫宸殿与宰相崔胤议事。
小宦官跌跌撞撞跑进来,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陛、陛下!江淮……江淮杨行密,献粮十万斛,已到潼关了!”
李晔猛地站起,打翻了案上的砚台,墨汁溅了一身都浑然不觉:“当真?”
“千真万确!押粮的都将李神福已在潼关,这是杨行密的亲笔奏表!”小宦官呈上一封用黄绫包着的奏疏。
李晔颤抖着手接过,展开。奏表写得情真意切,说“闻陛下蒙尘,臣寝食难安”,“江淮虽远,臣心常在长安”,“献粮十万斛,聊表臣子之心”云云。最后还提到,“若粮道通畅,后续还可再筹”。
“好……好!”李晔眼圈红了,这位登基以来受尽屈辱的天子,第一次感受到来自藩镇的、实实在在的忠心,“杨卿……杨卿忠义!”
崔胤接过奏表看了一遍,心中却想得更多。杨行密这手棋,走得妙啊。既表了忠心,又不得罪任何一方,还让天子记了他的好。
“陛下,”崔胤躬身,“杨行密献粮勤王,忠义可嘉。臣以为,当重重封赏,以彰其德,亦给天下藩镇做个榜样。”
“对,对!”李晔连连点头,“该封什么?加同平章事?还是……”
“同平章事是虚衔,不够。”崔胤沉吟,“不如封王,弘农郡王,兼淮南节度使、检校太尉。如此,既显陛下恩宠,又不至太过招摇。”
郡王,是异姓臣子能得的最高封爵了。杨行密如今只是国公,这一下连升两级。
李晔毫不犹豫:“准!即刻拟诏,派使者往江淮宣旨!”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对了,再给李烨下一道旨,就说……就说朕盼他早日解围,朕在长安等他。”
这是天子第一次明确表态支持李烨。崔胤心中一凛,知道从这一刻起,长安的天平,已经悄悄倾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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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书送到扬州时,杨行密正在校场看新军操练。
使者宣读完圣旨,将郡王金印、紫袍、玉带一一呈上。校场上万将士齐声山呼:“恭贺大王!”
杨行密却面色平静,接过金印时,手指甚至有些颤抖。待使者退下,袁袭和高勖上前道贺,他才低声叹道:“这王爵……是十万斛粮换来的,也是天下人的眼睛换来的。”
“主公何出此言?”高勖不解。
“从今往后,江淮便是众矢之的了。”杨行密握紧金印,“朱温会忌惮,王建会猜疑,连李烨……若他真赢了,也会把咱们看作潜在对手。”他顿了顿,“但这步棋,不得不走。”
袁袭深以为然:“主公说得对。乱世之中,不进则退。有了这郡王之位,咱们招兵买马、任免官吏,都更名正言顺。”
“不止。”杨行密望向西方,“李烨与李茂贞这一战,无论谁赢,关中都会元气大伤。届时……”他没说下去,但眼中闪过江淮儿郎从未见过的野心。
原来忠义是表,算计是里。这十万斛粮送出去,换来的不止是一个王爵,更是一个在乱世中更进一步的机会。
“传令各州,”杨行密转身,声音恢复往日的沉稳,“加征秋粮三成,充实府库。再募新兵两万,由李神福统训。”他顿了顿,“至于长安那边……等战局明朗了,咱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夕阳西下,将校场上“杨”字大旗拉出长长的影子。
而在千里之外的关中,李烨刚刚接到天子的嘉勉诏书和杨行密献粮的消息。他站在潼关城头,望着西面长安方向,对身边的高郁、罗隐笑道:
“杨行密这人,有意思。既不想得罪人,又想捞好处。”他顿了顿,“不过这批粮来得及时。传令全军,饱餐三日,三日后……渡渭水,会会李茂贞那四万大军。”
粮草已足,军心已稳,天子已明。
现在,该决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