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州节度使府的后宅。
柳明姝坐在妆台前，手里握着那枚李烨出征前留下的玉佩，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温润的玉面。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她起身走到衣架前，那里挂着一套玄色细鳞甲，是李烨平日检阅军队时穿的。甲胄肩吞处有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去年在洛阳时留下的。
“阿姊还没睡？”
李婉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位宗室出身的女子披着件素色披风，手里端着个红漆食盒，脸上带着惯有的浅笑。
柳明姝收回抚甲的手，转身时已换上笑容：“婉儿来了。这么晚，可是有事？”
“炖了些莲子羹，想着阿姊这几日定是睡不好，便送些来。”李婉儿将食盒放在案上，目光却扫过那套甲胄，“又在看主公的铠甲？”
“只是……随便看看。”柳明姝垂眸。
李婉儿走到衣架旁，伸手抚过甲叶，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这甲是去岁主公生辰时，我请洛阳最好的匠人打的。三百六十片甲叶，每片都淬过三次火。”她顿了顿，“当时匠人说，这甲能挡寻常刀剑，却挡不住破甲重箭。我还笑话他多嘴。”
柳明姝指尖一颤。
两人沉默片刻，李婉儿忽然道：“阿姊可知，今日城中又跑了三户人家？”
“跑了？”
“都是魏州本地的富户，听说主公在长安城下与李茂贞对峙，怕万一……便带着家眷细软往山东去了。”李婉儿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守城门的校尉来请示是否拦截，我让放了。”
柳明姝愣住：“为何放了？这些人……”
“这些人墙头草而已，留着反而生乱。”李婉儿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色，“主公走前留了话，若有人动摇欲逃，不必强留。乱世之中，人心最是难测，强扭的瓜不甜。”
这话说得冷静，却让柳明姝心底发寒。她想起自己娘家，柳家原是濮州大商，父亲曾是最早支持李烨的本地豪族之一。可上月父亲托人带信，话里话外也是劝她“早做打算”。
“婉儿，”柳明姝声音有些发颤，“你说主公……真能赢吗？”
李婉儿回头看她，烛火映着她清丽的侧脸：“阿姊怕了？”
“我不是怕！”柳明姝脱口而出，又颓然坐下，“我只是……只是不愿想。每次他出征，我都整夜睡不着。怕听到战报，又怕听不到战报。”她攥紧玉佩，“什么王妃，什么富贵，我从来不在乎。我只愿他平平安安回来，咱们一家人……”
“一家人？”李婉儿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阿姊，你我在外人眼里是主公的妻子，是这魏博六州最尊贵的女子。可你心里清楚，若主公败了，你我会是什么下场？”
柳明姝脸色一白。
“李茂贞若胜，必不会放过主公家眷。你我最好的结局，是被送入长安掖庭为奴。”李婉儿走到她面前，俯身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若落到朱温手里……阿姊可听过朱温是如何对待败将妻女的？”
柳明姝浑身发抖。她听过，那些传言血腥得让人不敢深想。
“所以阿姊，”李婉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他必须赢。他胜，我们才是王妃，才是这魏博的女主人；他败，我们都是囚徒，是玩物，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她顿了顿，“这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咱们现在该想的，是怎么帮他稳住后方，怎么让那些观望的人不敢妄动。”
柳明姝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女子。李婉儿是已故宗室之女，平日温婉安静，没想到心里看得这般透彻。
“那……我们能做什么？”柳明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婉儿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这是这三日离城者的名单，共十七户。我让人查了他们留下的产业，其中六家在城中有粮铺、货栈。”她将名册摊在案上，“按主公定下的规矩，战时逃亡者，家产充公。我已让刘主簿带人去查封了，所得钱粮，一半充入府库，一半……以你我名义，抚恤战死将士家眷。”
柳明姝眼睛一亮：“这是收买人心！”
“是安人心。”李婉儿纠正，“前线在流血，后方就不能乱。那些将士的家眷若知道，就算他们战死，妻儿老小也有依靠，才会更效死力。”她顿了顿，“另外，我已让高参军从府库拨出五千贯钱，在城中设了三个药局，凡有伤病的百姓，可免费领药。”
“可府库的钱粮……”
“府库的钱粮，本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李婉儿打断她，“阿姊，你我是女子，不能上阵杀敌，但这些事能做，也必须做。”她看着柳明姝，“主公在前线搏命，咱们就得替他守好这个家。这个家不止是这座府邸，是整个魏博六州的民心。”
柳明姝终于懂了。她重重点头：“你说得对。明日……不，现在我就去准备。我娘家还有些存粮，我让父亲捐出来……”
“不可。”李婉儿摇头，“柳公那里，我去说。你出面，反而显得刻意。”她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枚玉佩，“阿姊，你可知主公为何独独留这枚玉佩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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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明姝茫然。
“这玉佩是主公母亲遗物。”李婉儿轻声道，“他生母早逝，在魏博牙军时受尽欺辱。这玉佩是他最珍视的东西。”她将玉佩放回柳明姝手中，“他留给你，是把最软的软肋交给你。所以你更不能慌，不能乱。”
泪水终于涌出。柳明姝紧紧攥住玉佩，哽咽道：“我……我知道了。”
四更天时，两人一同出了府门。
没有仪仗，只带了几个贴身丫鬟和护卫，乘着青布小轿，悄悄来到城西的慈恩寺。这是魏州最大的佛寺，平日香火鼎盛，这几日因战事，冷清了不少。
住持早已等在寺门，见二人下轿，连忙迎上：“两位夫人深夜前来，不知……”
“为前线将士祈福。”李婉儿平静道，“请大师准备香烛，我们要为所有出征将士点长明灯。”
住持不敢多问，忙引二人入大殿。佛前已摆好蒲团，长明灯一盏盏亮起，映着金身佛像慈悲的面容。
柳明姝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默祷。李婉儿跪在她侧，却并未闭眼，而是看着那些跳动的灯焰，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柳明姝轻声道：“婉儿，你刚才说那些话……是故意激我的吧？”
李婉儿侧头看她，烛火在眼中跳动：“阿姊看出来了？”
“你若不那么说，我怕是还在自怨自艾。”柳明姝苦笑，“谢谢。”
“不必谢我。”李婉儿转回头，望着佛像，“我说的是实话。只是……”她顿了顿，“阿姊，其实我也怕。怕主公败，怕这乱世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但怕没有用，咱们得做些什么，哪怕只是点几盏灯，求个心安。”
两人沉默下来，只有诵经声和木鱼声在殿中回荡。
天快亮时，一个小丫鬟匆匆进来，在李婉儿耳边低语几句。李婉儿神色微动，对柳明姝道：“阿姊，高参军来了，说有紧急军情。”
柳明姝心中一紧。
两人起身来到偏殿，高郁已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急报。
“两位夫人，”高郁脸色凝重，“长安最新战报。主公已渡渭水，与李茂贞主力对峙。但……北边传来消息，刘守光率军一万，已逼近贝州。”
柳明姝倒吸一口凉气：“贝州？那不是……”
“是史仁遇将军镇守。”高郁点头，“不过主公早有安排，葛从周将军已率五千兵马北上支援。只是……”他迟疑道，“魏州这边，还请两位夫人稳住局势。这几日城中难免有流言，万万不可自乱阵脚。”
李婉儿接过军报，快速扫过，面色如常：“高参军放心。府中一切安好，城中也已安排妥当。”她顿了顿，“倒是粮草军械，还够支撑多久？”
“若只算魏州守军，足够三月。但若加上前线消耗……”高郁摇头，“最多两月。”
“两月……”李婉儿沉吟，“够了。两月之内，长安战局必见分晓。”
送走高郁，柳明姝终于忍不住问：“婉儿，你真觉得两月能分胜负？”
“必须能。”李婉儿看向东方，那里天际已泛出鱼肚白，“主公倾尽全力西进，此战若拖久了，河北必乱。所以他一定会速战速决。”她转身握住柳明姝的手，“阿姊，接下来这两月，才是最难熬的。城中会有更多流言，会有更多人动摇。咱们要做的就是——信他，等他。”
柳明姝重重点头。
晨钟响起，回荡在魏州城上空。慈恩寺的香火，就这样燃了一夜，又燃过了一个清晨。
而远在关中的渭水河畔，李烨刚刚巡营归来。他站在大帐前，望着东方升起的朝阳，忽然问身边的罗隐：
“先生，魏州那边……应该天亮了吧？”
罗隐躬身：“是。这个时辰，柳夫人和李夫人怕是已经起身了。”
李烨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昨夜写好的家书：“派人送回去。告诉她们……一切安好。”
信很简单，只有八个字：“勿念，待归，家宅托卿。”
可这八个字，在乱世之中，重如千钧。
当信使跨上快马，向东疾驰时，长安城头的战旗，已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大战，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