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展退守外城,凤翔军大营里的酒气一直飘到二更天。
这位左厢都指挥使憋了一肚子火,五千精骑进城又退出来,连皇城的门都没摸着,还在宰相和阉人面前丢了脸。他坐在中军帐里,拎着酒坛子猛灌,下首几个心腹校尉陪着喝,谁也不敢提白天的事。
“将军,”副将王琮小心翼翼开口,“咱们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大帅的主力最快也要明日晚间才能到,万一今夜马殷……”
“马殷?”张展把酒坛子往地上一砸,“他敢!老子没打进皇城,是给天子面子,不是怕他马殷!”他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帐门口,指着远处漆黑的长安内城,“你们知道白天那些禁军为什么敢挡老子的路吗?因为他们知道老子不敢真打!他们拿天子当挡箭牌!”
王琮低声道:“将军说得是。可咱们现在困在外城,进不能进,退不能退。万一马殷真趁着夜色偷袭……”
“他偷袭?”张展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酒意和轻蔑,“马殷手上就两千兵,分守内城十二门都不够,还敢出来偷袭老子五千精骑?借他十个胆子!”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张展皱眉:“怎么回事?”
亲兵掀帐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将军!几个弟兄在城西永平坊发现个大户地窖,藏了十几坛好酒,还有几十匹绢!那家主人想拦,被弟兄们……”
“抢了?”张展眼睛一亮。
“是……不过那家主人说他是工部郎中的亲戚,要告到朝廷……”
“朝廷?”张展嗤笑,“现在长安城里,老子就是朝廷!去,传令各营,今晚让弟兄们松快松快。憋了四个月了,也该尝尝长安城是什么滋味!”
王琮急道:“将军不可!军纪……”
“军纪个屁!”张展打断他,“白天那帮阉人拿天子压老子,晚上还不让弟兄们痛快痛快?再说了——”他眯起眼,“老子这是试探。马殷要真有能耐,就该出来制止。他要不敢出来,就说明他心虚,说明他手上真没兵!”
命令传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外城就乱了。
五千凤翔骑兵,白日里憋着的火气全撒了出来。永平坊、安业坊、光德坊……但凡看着像有钱人家的宅子,全被踹开了门。哭喊声、求饶声、砸东西的响声混在一起,在冬夜里传得老远。
张展站在城楼上,看着四处燃起的火把和隐约传来的女子尖叫声,满意地灌了口酒。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逼马殷出来。只要马殷敢出内城,他就能在巷战中吃掉那两千龙骧军,到时候再攻皇城,看谁还能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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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城安上门箭楼,马殷扶着垛口,望着外城各处腾起的火光,脸色平静得像结了冰。
刘崇望站在他身侧,拳头攥得咯咯响:“将军,这帮畜生……咱们真不管?”
“管。”马殷转身走下城头,“但不是现在。”
两人进了箭楼下的藏兵洞,这里已经聚集了三百龙骧军士卒。个个黑衣黑甲,脸上抹了锅灰,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身后堆着几十个陶罐,罐口封着油布,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都听好了。”马殷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藏兵洞瞬间安静,“今夜出城,只办三件事:一烧粮草,二杀军官,三乱军心。遇到小股敌军就吃掉,遇到大股就散开。记住——”他扫视众人,“咱们是去放火的,不是去拼命的。寅时之前,必须全部撤回。”
三百死士齐声低应:“遵命!”
马殷看向刘崇望:“你带两百人,从安化门潜出,目标西市方向的凤翔军辎重营。我带一百人,从启夏门出,去烧他们的马厩。”他顿了顿,“记住,放火之后不要恋战,往渭水方向撤。张展若追,就引他往渭水南岸的芦苇荡走,那里,朱瑾将军的三百先锋已经埋伏好了。”
刘崇望眼睛一亮:“朱将军已经到了?”
“傍晚刚到的。”马殷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符,“他带的三百人都是骑兵,一人双马,从潼关一路换马不停蹄赶来的。现在就在渭水南岸等着。”
原来将军早有安排!刘崇望心中大定,接过铜符重重点头。
子时三刻,内城两座偏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三百黑衣死士像影子一样滑出城门,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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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展是丑时被亲兵摇醒的。
“将军!着火了!西市那边,辎重营着火了!”
张展一个激灵坐起,酒全醒了。他冲出大帐,只见西面天空一片通红,火势大得映亮了半边天。更糟的是,南面也起了火!
“马殷!老子宰了你!”张展暴跳如雷,“点兵!所有能动的都给老子集合!”
可命令传下去,响应者却寥寥。白天累了一天,晚上又抢掠到半夜,大半士卒早就醉倒或睡死了。张展带着亲兵营冲向西市时,身边只聚起不到八百人。
还没到西市,前方街口忽然传来惨叫。张展勒马,只见黑暗中冲出几十个黑衣身影,手持短弩,见人就射。冲在前面的几十个凤翔骑兵猝不及防,连人带马栽倒一片。
“有埋伏!”王琮大喊。
张展红着眼:“怕什么!就几十个人!给老子冲过去!”
话音未落,两侧坊墙上又冒出一排弩手,箭雨泼洒而下。张展挥刀拨开几支箭,胯下战马却中箭惊起,把他掀翻在地。
“将军!”亲兵急忙围上来。
张展爬起来,头盔都摔掉了,披头散发,状若疯魔:“追!给老子追!他们往哪跑了?!”
“往……往南边跑了!”
“南边是渭水,他们跑不了!追!”张展夺过一匹马,翻身上去,“传令各营,能动的都跟老子追!今夜不杀光这帮老鼠,老子不姓张!”
溃退,是从寅时初开始的。
当张展带着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两千多人追到渭水边时,等待他们的不是慌不择路的逃兵,而是三百严阵以待的骑兵。
朱瑾一马当先,立在渭水桥头。
月光下,他那一身玄甲泛着冷光,手中长槊直指张展:“凤翔军的狗,等你多时了!”
张展瞳孔骤缩。
李烨的先锋已经到了?!
“你……你是朱瑾?!”张展嘶声问。
“正是。”朱瑾冷笑,“张展,听说你在关中时,跟着李茂贞屠过城?今日,该还债了。”
没有废话,三百骑兵发动冲锋。这些从魏博一路急行军赶来的精锐,冲起来像一把烧红的刀子。而张展这边,大半人还醉着,队形散乱,有的连马鞍都没系紧。
一个照面,凤翔军前阵就垮了。
朱瑾直奔张展而去。两人在桥上交手,张展酒劲未退,刀法散乱,三招就被朱瑾一槊扫中肩膀,翻身落马。
“将军!”王琮拼死冲上来,护着张展往后撤。
兵败如山倒。主将落马,军心瞬间崩溃。两千多人掉头就跑,你推我挤,跌进渭水的不计其数。朱瑾也不深追,只在后面驱赶,像牧羊犬赶羊群一样,一直追出去三十里。
等张展收拢残兵时,五千精骑只剩不到三千,还丢了一半马匹、全部辎重。更重要的是,士气彻底垮了。
“将军……”王琮扶着受伤的张展,声音发颤,“咱们……还回长安吗?”
张展脸色惨白,肩膀上的伤还在渗血。他望着长安方向,那里火光已渐渐熄灭,可在他眼里,却像一张正在狞笑的巨口。
“回……回个屁!”他咬牙,“撤!撤到周至,等大帅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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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马殷和朱瑾在渭水桥头会合。
三百死士回来了两百七十多人,朱瑾的三百骑兵只伤了十几个。战果却惊人:烧毁凤翔军粮草三千石、草料五千束,杀敌八百余,溃敌两千,缴获战马四百多匹。
“朱将军来得及时。”马殷拱手。
朱瑾还礼:“马将军用兵如神,朱某佩服。”他顿了顿,“主公大军最迟后日可到潼关。将军还需坚守两日。”
“两日不难。”马殷看向长安方向,“经此一败,张展至少两日内不敢再来。倒是李茂贞的主力……”他皱眉,“朱将军,你说李茂贞得知先锋惨败,是会恼羞成怒全力攻城,还是会……”
“会等。”朱瑾接话,“李茂贞此人,看似骄横,实则多疑。他见我军能轻易击溃张展五千精骑,必会怀疑长安城中不止两千守军。在没有摸清虚实前,他不敢贸然攻城。”
马殷点头:“正合我意。咱们要的就是他猜,疑,等。”他顿了顿,“不过有件事,还要劳烦朱将军。”
“将军请讲。”
“你连夜赶回潼关,禀报主公。”马殷压低声音,“就说长安城中,杨复恭可用,但不可信;崔胤可用,但需防。请主公务必在入城前,先与这二人定好章程。天子归谁,朝廷归谁,关中归谁,都要说清楚。”
朱瑾深深看了马殷一眼:“将军思虑周全。”
“乱世之中,不周全,就得死。”马殷拍拍他肩膀,“去吧。等主公入了长安,咱们再共饮庆功酒。”
朱瑾翻身上马,三百骑兵如一阵风般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马殷则带着残部返回长安。进城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内城安上门缓缓打开,门后站着两个人,宰相崔胤,内侍监杨复恭。
“马将军辛苦了。”崔胤拱手,眼中满是敬佩,“昨夜一战,大涨我军威风。”
杨复恭则笑眯眯道:“老奴已命人备下热汤饭食,将军和将士们快些歇息吧。”
马殷看着这一文一宦,心中冷笑。昨夜外城百姓遭劫时,这二位可没出来说句话。如今打了胜仗,倒都出来卖好了。
但他面上却谦恭还礼:“有劳崔相、杨公。末将只是尽职而已。”他顿了顿,“不过经此一夜,李茂贞必不甘心。还请二位早做准备,两日后,真正的硬仗,就要来了。”
崔胤和杨复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忧虑。
是啊,张展只是开胃菜。李茂贞的四万主力,才是正餐。
而此刻,长安城外五十里,李茂贞刚刚接到张展惨败的消息。这位凤翔节度使摔了手中茶盏,对着满帐将领怒吼:“废物!五千精骑被两千残兵打成这样!张展人呢?给老子绑回来!”
谋士杨衮劝道:“大帅息怒。此事蹊跷,马殷若真只有两千兵,绝不敢出城夜袭。恐怕长安城中,另有伏兵。”
李茂贞冷静下来,眯起眼:“你是说……李烨已经秘密入城了?”
“未必入城,但必在附近。”杨衮分析,“朱瑾的三百骑兵出现在渭水,说明李烨的先锋已经到了。其主力,恐怕也不远了。”
帐内一片沉默。
良久,李茂贞才咬牙道:“传令,全军加速前进!明日午时,必须抵达长安城下!本帅倒要看看,他李烨到底藏了多少底牌!”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关中大地。
长安城头,龙骧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而更东方,李烨的主力正在滚滚西进。
两股洪流,即将在这座千年古都之下,碰撞出决定天下归属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