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凤翔东进(1 / 1)

李茂贞是在腊月初八那日,对着满帐将领说出那句“李烨小儿,何足道哉”的。

凤翔军大帐里炭火烧得正旺,这位年近五十的节度使只披了件貂皮大氅,敞着怀,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长安皇宫“借”来的羊脂玉镇纸。他看向坐在下首的谋士杨衮:“杨先生,李烨到哪儿了?”

杨衮放下手中军报,这位以谨慎闻名的谋士年约四十,面白无须,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回大帅,斥候辰时回报,李烨三日前已从魏州开拔,按行程算,最快也要五日后才能到潼关。不过……”他顿了顿,“潼关守将马殷昨日加固了城防,还在关前多设了三道绊马索。”

“马殷?”李茂贞挑眉,“就是李烨手下那个龙骧军指挥使?听说此人用兵稳重,是个难缠的角色。”

“正是。”杨衮点头,“此人原是魏博军裨将屡立战功。李烨取魏博后,命他率三千龙骧军守潼关、卫长安,可见信任之深。”

话音未落,帐中一员虎将霍然起身:“大帅!末将愿为先锋,三日之内必破潼关,生擒马殷!”说话的是张展,凤翔军左厢都指挥使,身高八尺,面如黑铁,以悍勇着称。

李茂贞看向他,笑了:“张将军勇武,本帅自然知晓。不过……”他话锋一转,“咱们不打潼关。”

众将一愣。张展急道:“大帅!不打潼关,如何进长安?”

“谁说进长安一定要打潼关?”李茂贞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潼关险要,马殷又是善守之将,强攻伤亡必大。但长安——”他手指点在图上那座城池,“长安城墙虽高,守军却只有马殷留下的两千龙骧军,外加三千不堪用的禁军。咱们绕开潼关,从蓝田道直扑长安,马殷若出关救援,咱们就在半道设伏;他若死守潼关,咱们就拿下长安,挟天子以令关中!”

杨衮皱眉:“大帅,此计虽妙,但风险也大。万一李烨提前赶到……”

“他赶不到。”李茂贞打断他,笑容里满是自信,“从魏州到长安,快马也要十日。咱们五日内拿下长安,等李烨到时,陛下已经在咱们手里了。届时他敢攻城,就是弑君;敢退兵,勤王之功就是咱们的。进退两难的是他,不是咱们。”

张展恍然大悟,抚掌大笑:“大帅英明!末将请为先锋,五千精骑,两日必至长安城下!”

“准!”李茂贞将手中玉镇纸往案上一拍,“张展,给你五千精骑,今夜出发,走蓝田道。记住——”他盯着张展,“长安城可以打,可以围,但皇城不能进,宫里的人一根毫毛都不能伤。本帅要的是活的、完完整整的天子,不是一具尸体。”

“末将领命!”

张展大步出帐后,李茂贞重新坐回主位,看向杨衮:“杨先生还有什么顾虑?”

杨衮沉吟片刻,低声道:“大帅,长安城中除了马殷留下的龙骧军,还有一人不得不防,内侍监杨复恭。此人掌宫中禁军多年,树大根深,若他……”

“若他与咱们作对?”李茂贞笑了,“杨先生放心,杨复恭那条老狐狸,比谁都清楚该站在哪边。本帅已派人给他递了话,许他事成之后,继续总领内侍省,加开府仪同三司。这样的条件,他拒绝不了。”

杨衮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躬身:“大帅算无遗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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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长安城头。

龙骧军副将刘崇望扶着垛口,望着远处扬起的尘土,脸色凝重。他是马殷一手提拔起来的,今年刚三十,做事却已显老成。

“将军,探马来报,凤翔军先锋张展部五千骑,距城已不足十里。”

马殷就站在他身侧,眼神却依旧锐利。他听了禀报,只问了一句:“潼关那边,魏王到哪儿了?”

“昨日接到的飞鸽传书,李将军亲率主力已过陕州,最迟四日后可至潼关。朱瑾将军的三千先锋营,今日应该已到潼关与咱们留守的弟兄会合了。”

“四日……”马殷喃喃道,转头看向皇城方向,“得拖住张展四日。”

刘崇望急道:“将军,咱们在长安只有两千弟兄,就算加上那些禁军,也不到五千。张展是凤翔军悍将,五千精骑若全力攻城,怕是……”

“怕是什么?”马殷看向他,“怕守不住?崇望,你跟我也三年了,什么时候见我打没准备的仗?”

刘崇望一愣。

马殷招招手,两人走下城头,进了箭楼。箭楼里摊着一张长安城防图,上面用朱砂标满了记号。

“你看,”马殷手指点在外城西、北两处,“这两处城墙,去年秋汛时塌过,虽然修了,但根基不牢。张展若攻城,必选这两处。”

“那咱们应该加派人手防守啊!”

“不。”马殷摇头,“咱们不仅不防,还要把这两处的守军撤了,城门打开。”

刘崇望瞪大眼睛:“将军!这……这是何意?”

“示弱,诱敌。”马殷在图上画了一条线,“张展性子急,好抢功。他见城门大开,必以为咱们怯战,会率军直入。等他进了外城,咱们就把内城的十二座坊门全部关闭,将他五千骑兵分割在街巷之中。骑兵在开阔地是猛虎,进了街巷……”他冷笑,“就是困兽。”

刘崇望恍然大悟:“将军是要在巷战中消耗他!”

“不止。”马殷指向皇城,“杨复恭那老阉奴,虽然跟咱们不是一路,但也不会坐视张展攻破皇城。他手下还有八千禁军,到时候自然会出手。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从内城杀出,收拾残局。”

“可万一……万一杨复恭和张展联手呢?”

“他不会。”马殷说得斩钉截铁,“杨复恭要的是权,不是忠。况且……”他顿了顿,“崔胤崔相那边,已经暗中联络了咱们。有他在朝中周旋,杨复恭不敢乱动。”

正说着,城头了望的士卒疾奔而下:“将军!凤翔军前锋已至五里外,正在列阵!”

马殷起身,拍了拍刘崇望的肩膀:“去吧,按计划行事。记住,撤的时候要慌乱些,丢些旗帜、军械,让张展觉得咱们是真败了。”

“末将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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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张展的五千骑兵兵临城下。

这位黑脸将军骑在马上,看着洞开的西、北两座城门,城墙上看不到几个守军,连龙骧军的旗帜都歪歪斜斜。他先是一愣,随即大笑:“马殷这老匹夫,听说本将军来了,连城门都不敢守了?”

副将提醒:“将军,小心有诈。马殷是沙场老将,不会如此不堪。”

“有诈?”张展扬鞭指着城头,“你看看那城墙,砖石都松了,像是能守的样子?李烨把精兵都带走了,留给马殷的都是老弱病残,他拿什么诈我?”他拔出战刀,“儿郎们!进城!第一个冲到朱雀大街的,赏钱百贯,官升三级!”

五千骑兵如洪流般涌进城门。

出乎意料的是,城内并没有伏兵。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来不及逃走的百姓缩在巷口,惊恐地看着这支如狼似虎的军队。

张展越发得意,一路冲到皇城前的朱雀大街。这里终于有了守军,约千余名禁军列阵以待,但队形松散,许多人连甲胄都不全。

“就这?”张展嗤笑,正要下令冲锋,忽然一愣。

禁军阵前,站着一个紫袍宦官,正是内侍监杨复恭。

“张将军。”杨复恭拱手,脸上带着惯有的谦卑笑容,“陛下有旨,请将军入宫一叙。”

张展勒住马,眯起眼。杨复恭身后那千余禁军虽然看起来不堪一击,但皇城城门紧闭,城头隐约能看到弩手的身影。更重要的是,杨复恭代表的是天子,他若强攻,就是弑君。

“杨公这是什么意思?”张展问,“既然开城迎我军入城,为何又紧闭宫门?”

“开城是马殷将军之意,闭宫是陛下之命。”杨复恭依旧笑着,眼神却深不见底,“陛下说了,凤翔军若是来勤王保驾的,请张将军单独入宫面圣,陛下自有封赏。若是来……”他顿了顿,“另有所图的,老奴虽然不才,却也不能让将军惊了圣驾。”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软中带硬。张展身后那些骑兵,虽然悍勇,但“弑君”两个字,还是太重了。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副将凑近低语:“将军,不如先派人回禀大帅……”

“禀什么禀!”张展咬牙,“咱们五千精骑,还怕这千余禁军?”他盯着杨复恭,“杨公,本将奉大帅之命‘解长安之围’,如今外城已定,请陛下开宫门,迎大帅入宫!”

“大帅?”杨复恭挑眉,“哪个大帅?陛下只认朝廷钦封的凤翔节度使李茂贞,不认什么‘大帅’。张将军若还自认是大唐臣子,就请下马卸甲,随老奴入宫面圣。若不然……”他身后禁军齐刷刷举起长枪,“长安城内,尚有忠义之士万人,愿与将军论个是非。”

话音未落,四周坊墙上忽然冒出数百弓弩手,箭镞在日光下泛着寒光,那是马殷的龙骧军。

张展脸色骤变。他这才发现,自己这五千骑兵,已经进了陷阱。前方是皇城紧闭的宫门和严阵以待的禁军,两侧坊墙上有埋伏的弩手,后路……后路那些洞开的城门,此刻在他眼中,像一张张准备合拢的兽口。

就在僵持时,一骑快马从后方奔来,传令兵滚鞍下马:“将军!大帅急令!停止进攻,原地待命!”

张展一愣:“为何?”

“李烨……李烨的先锋已过潼关,距长安不足八十里!大帅命将军固守外城,不得擅动!”

消息像冷水泼进滚油。张展猛地回头看向杨复恭,发现这位老宦官嘴角竟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原来如此。

开城门是诱饵,闭宫门是拖延。马殷和杨复恭早就知道李烨快到了,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拖时间!

“好……好得很!”张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调转马头,“传令!全军退守西、北两门,加固城防!等大帅到了,再做计较!”

凤翔军如潮水般退去。杨复恭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脸上笑容渐渐消失,转身对身边小宦官低声道:“去告诉崔相,第一关,过了。”

小宦官匆匆离去。杨复恭则抬头望向皇城深处,那里,年轻的唐昭宗正等着他的消息。

而此刻,八十里外,朱瑾的三千先锋营正在疾驰。这位满腔仇恨的悍将不知道,他即将踏入的,不是一场简单的攻城战,而是一个各方势力早已布好棋局的巨大陷阱。

长安的棋,才刚刚开始下。而执棋的手,不止一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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