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夜,静得能听见更鼓声从皇城传到坊市。
紫宸殿后殿,烛火通明。唐昭宗李晔披着件半旧的龙纹披风,坐在榻边,手里攥着一卷已经被揉皱的军报。皇后何氏坐在他身侧,轻轻拍着他的背,眼圈通红。
“两个月了……”李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两个月,无一路兵马勤王。李茂贞就在城外,那些藩镇,那些节度使……他们都瞎了吗?”
何皇后强忍着泪:“陛下,会有人来的。李烨不是已经整军西进了吗?马殷将军前日还说,最多半月……”
“半月?”李晔苦笑,“马殷守着潼关,手上只有三千残兵,能守多久?李烨从魏州过来,要过黄河,要过潼关,李茂贞会放他过来?”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就算来了,他只有八千兵,李茂贞有四万!四万!”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殿外侍立的宦官们把头垂得更低,生怕触怒这位濒临崩溃的天子。只有一个人例外。内侍监、枢密使杨复恭。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宦官垂手站在帘外,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殿内的动静。
一个小黄门悄悄凑近,低声道:“杨公,陛下这样……”
“让他哭。”杨复恭眼皮都没抬,“哭够了,就清醒了。”
殿内,李晔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盯着何皇后:“你说,朕要是……要是答应李茂贞,把永安公主嫁给他儿子,他会不会退兵?”
何皇后浑身一颤:“陛下!永安才十三岁!那李继岌已经二十五了,而且……而且李茂贞是什么人?狼子野心!就是把公主嫁过去,他也不会罢休的!”
“那怎么办?!”李晔猛地抓起案上一个玉镇纸,想摔,又放下,颓然坐回榻上,“守又守不住,打又打不过,难道真要朕……真要朕学汉献帝,当个傀儡?”
话音未落,帘外传来杨复恭平静的声音:“陛下,老奴求见。”
李晔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进来!快进来!”
杨复恭缓步进殿,先规规矩矩行了礼,才道:“陛下,老奴方才接到潼关军报。李茂贞今日又增兵五千至城下,但……并未攻城。”
“不攻城?”李晔一愣,“他想干什么?”
“他在等。”杨复恭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依然锐利,“等陛下答应他的条件——嫁公主,加九锡,封秦王。也等……其他藩镇的反应。”
李晔急道:“其他藩镇?谁?朱温?李克用?还是李烨?他们有一个来救朕的吗?!”
“正因为都没来,所以李茂贞才不急。”杨复恭缓缓道,“陛下可还记得当年黄巢之乱?各镇节度使为何勤王?不是因为忠君,是因为黄巢要砸了所有人的饭碗。如今李茂贞围长安,要的只是陛下,不是天下。朱温在汴梁称王,李克用在太原观望,王建在蜀中割据……他们巴不得李茂贞把陛下捏在手里,这样他们就有理由互相攻伐,说对方‘挟天子令诸侯’。”
这番话像冷水浇头,让李晔彻底清醒了。他盯着杨复恭:“那依杨公之见,朕该如何?”
“忍。”杨复恭只吐出一个字。
“忍?”
“对。忍到他们自己打起来。”杨复恭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陛下,老奴得到密报,朱温已暗中联络李茂贞、刘仁恭,要三家共抗李烨。而李烨那边,也派人去太原联络李克用。这几方势力,迟早要碰撞。陛下现在要做的,就是保重龙体,静观其变。谁赢,咱们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李晔听懂了——谁赢,就依附谁。这就是他这个天子现在的价值:一面旗帜,谁抢到,谁就有大义名分。
何其悲哀。
李晔瘫坐在榻上,良久,挥挥手:“朕知道了。杨公……退下吧。”
杨复恭躬身退出。走到殿外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帘内那个憔悴的天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乱世之中,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还想当真正的皇帝?这位陛下,还是太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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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宰相崔胤的府邸,却是另一番景象。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崔胤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三个时辰前,通过一个卖炭老翁送进来的,炭筐底层的竹筒里,藏着这封用蜜蜡封缄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十日内至潼关,望内应。李烨。”
崔胤盯着这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是宰相,更是士族领袖,崔家五世三公,世代忠君。可如今这局面,忠君二字,重如泰山。
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崔胤迅速收起信,沉声道:“进来。”
进来的是他的长子崔慎由,二十出头,已在秘书省任校书郎。年轻人脸色凝重,低声道:“父亲,宫里有消息,杨复恭傍晚去了紫宸殿,劝陛下‘暂且忍耐’。”
崔胤冷笑:“忍耐?忍到李茂贞破城,把陛下当傀儡供起来?”他起身,走到窗前,“杨复恭这个老阉奴,打的什么算盘,我清楚得很。他与李茂贞早有勾结,巴不得陛下屈服,他好继续掌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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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父亲……”
“我们不能等。”崔胤转身,眼中闪着决绝的光,“陛下可以忍,士族不能忍。李茂贞若真挟持天子,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朝堂,我们这些世家大族,一个都跑不掉。”他顿了顿,“李烨虽然出身卑微,但至少……他打的是勤王旗号。”
崔慎由犹豫道:“可李烨只有八千兵,真能解长安之围?”
“不能也要能。”崔胤走回案前,提笔开始写信,“因为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朱温残暴,李克用是沙陀胡种,王建远在蜀中……只有李烨,近在魏博,又急需大义名分。这是相互需要。”
他写得很快,字迹却依然工整:“臣崔胤顿首:长安东城守将李遂,乃臣之门生,开门迎王师。城内禁军右厢指挥使刘季述,与杨复恭有隙,可暗中联络。若王师至城下,臣当率百官迎于朱雀门……”
写到这里,他停笔,看向儿子:“这封信,必须送到李烨手里。你亲自去,扮作商队伙计,从南门出城。记住,如果被俘,信可以给他们看,但你要一口咬定是伪造的,就说是我崔胤被逼无奈写的。”
崔慎由脸色发白:“父亲,这太危险了……”
“顾不上了。”崔胤将信用蜡封好,塞进一个中空的玉佩里,“长安城破在即,我们崔家三百余口,不能给李茂贞陪葬。”他把玉佩交给儿子,“出城后往东,第一个驿站有我们的人接应。去吧,现在就走。”
崔慎由接过玉佩,手在抖,但眼神坚定。他跪下给父亲磕了三个头,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崔胤看着儿子消失在夜色中,缓缓坐回椅中,闭上眼。
他在赌。赌李烨能赢,赌李茂贞会败,赌崔家能在这场乱世中,继续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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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深处,杨复恭也没睡。
他坐在自己那间陈设简朴的屋子里,面前摆着一盘残棋。对面坐的是他的心腹干儿子,内常侍杨守立。
“干爹,崔胤那边,今晚有动静。”杨守立低声道,“他儿子崔慎由扮作商队伙计,从南门出城了。守门的校尉是咱们的人,故意放行的。”
杨复恭拈起一枚棋子,落下:“让他去。崔胤想联络李烨,就让他联络。”
杨守立不解:“干爹,万一李烨真打过来……”
“打过来才好。”杨复恭笑了,笑容里满是算计,“李茂贞四万大军守在长安,李烨那八千兵,能飞过来?”他顿了顿,“崔胤联络外镇,是死罪。等李烨兵败,咱们就把这事捅给李茂贞。到时候,崔家满门……呵呵。”
杨守立恍然大悟:“干爹是要借李茂贞的手,除掉崔胤?”
“不止崔胤。”杨复恭又落一子,“朝中那些世家大族,一个个自命清高,看不起咱们这些阉人。这次正好,让李茂贞把他们全清洗了。等李茂贞进了长安,需要人帮他治理朝政,除了我们这些熟悉宫廷运作的内侍,他还能用谁?”
这就是杨复恭的算盘,天子可以换,权柄不能丢。李晔也好,李茂贞扶持的傀儡也罢,只要他杨复恭还能掌枢密院,还能控制禁中,崔家这些世家,死多少都不可惜。
“那陛下那边……”杨守立小心问。
“陛下?”杨复恭抬眼,“陛下会想通的。等李茂贞兵临城下,他除了答应条件,还能怎样?”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城外隐约可见的营火,“这天下,早就不姓李了。朱温、李克用、李茂贞、李烨……谁赢,天下就暂时姓谁。咱们要做的,就是在赢家身边,站稳脚跟。”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杨守立却听得脊背发凉。
“对了。”杨复恭忽然转身,“让你安排在李烨军中的那个人,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不过……”杨守立犹豫道,“干爹,李烨真的会败吗?他在魏博的所作所为,似乎……”
“似乎像个明主?”杨复恭打断他,摇头,“守立啊,你记住,乱世之中,越是像明主的,死得越快。因为他要收民心,要讲道义,要顾这顾那。而李茂贞、朱温这些人,只要权力,只要地盘,所以他们才能活到现在。”
他重新坐回棋桌前,看着那盘残局:“李烨这步棋,走得太急。勤王?呵呵,等他兵败身死的那天,就知道这个‘王’,有多难勤了。”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庞大。
而在长安城外,李茂贞的大营里,这位凤翔节度使正在看王建送来的资助清单。五万石粮,十万贯钱,还有一封措辞谦恭的信,称他为“关中柱石”。
“王建这人,懂事。”李茂贞将信扔给儿子李继岌,“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吃饱喝足。等李烨那不知死活的小子来了,咱们好好‘招待’他。”
“父帅,潼关那边……”
“潼关不用管。”李茂贞摆手,“马殷那点兵,守不住。李烨要过来,就得从潼关过。到时候咱们以逸待劳,八千对四万,看他怎么打!”
他笑得志得意满,仿佛已经看到李烨的人头挂在长安城头。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算准了局势。
只有夜色中疾驰的崔慎由,怀揣着那封可能改变一切的密信,在官道上拼命挥鞭。
他不知道父亲赌得对不对,不知道李烨能不能赢,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到达魏州。
但他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崔家,大唐,就真的完了。
马嘶声撕裂夜幕,向东,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