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州城西的民坊里新开了家米铺,掌柜姓赵,说话带着邢州口音,待人却格外和气。开张第三日,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卒拄着拐来买米,掏钱时掉出一枚生锈的铜符,上面隐约能看见“忠义”二字。
赵掌柜眼神一闪,称米时多舀了半斗。
“老哥是军中的?”他状似无意地问。
老卒苦笑:“曾是。上月被裁撤了,领了十贯钱、三石米,打发回家了。”他捶了捶瘸腿,“老了,打不动了,主公仁厚,给条活路。”
“裁撤了多少人?”
“我们那一营,五十岁以上的全退了,有伤的也给钱遣散。听说各军都在裁,要换年轻的、壮的上。”老卒叹气,“也是,李帅要练新军,我们这些老骨头,确实不中用了。”
赵掌柜又给他多包了一包盐,送出门时,目送那蹒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当夜,一只信鸽从米铺后院起飞,往东南而去。
五日后,汴梁宣武军节度使府。
朱温看着手中密报,眉头紧锁。李振侍立一旁,屏息等待。
“裁撤老兵?”朱温将密报扔在案上,“李烨在搞什么鬼?”
李振小心拾起密报细看:“据邢州、磁州、相州三地细作回报,忠义军近月确实在大量遣散老兵,尤以五十岁以上、带伤者居多。每人发遣散钱五到十贯,米三到五石。被裁者多有怨言,说李烨‘狡兔死,走狗烹’。”
“怨言?”朱温冷笑,“若真怨,为何不反?”
“这个……”李振迟疑,“或许李烨给的钱粮确实够他们回乡度日,或许……忠义军军纪森严,他们不敢。”
敬翔在一旁沉吟道:“主公,此事有些蹊跷。李烨新得魏博,正是用人之际,为何要大举裁军?就算要练新军,也该新老混编,以老带新才是。”
朱温站起身,在厅内踱步:“除非……他真缺钱了。”他忽然转身,“李烨这半年,又是赈灾,又是屯田,还搞什么军械府,造连弩新甲。这些都要钱!魏博六州残破,他能有多少家底?”他眼中闪过精光,“裁撤老兵,省下的钱正好养新军——这小子,是在断臂求生!”
李振与敬翔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推测合理。乱世之中,养一个老兵的钱够养两个新兵,李烨若真财力不济,这么做倒也说得通。
“传令庞师古,”朱温坐下,“让他加强袭扰。李烨既然缺钱缺粮,咱们就让他更缺!另外,给李茂贞去封信,告诉他李烨正在裁撤老兵,军心不稳,正是用兵良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本帅倒要看看,李烨这只断臂的螳螂,还怎么挡李茂贞那辆四万大军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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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凤翔节度使府。
李茂贞看着手中两份截然不同的密报,脸色阴晴不定。一份来自他在魏州的细作,说“忠义军粮仓半空,市面米价飞涨”;另一份来自蜀中王建的信使,说“李烨遣散老兵,财力不支”。
“你们怎么看?”他问麾下众将。
养子李继徽先开口:“父帅,依儿臣之见,这两份情报相互印证——李烨若真财力雄厚,何必裁军?既裁军,必是粮草不济。儿臣建议,趁他病要他命,在潼关设伏,半道截杀!”
谋士杨衮却摇头:“大帅,李烨狡诈,不可轻信。他若真缺粮,为何不大张旗鼓购粮,反而秘密裁军?这其中恐有诈。”
“有诈?”李茂贞眯起眼,“他能诈什么?诈我轻敌冒进?本帅四万大军,他就是有诈,又能如何?”
杨衮还想劝,李茂贞已挥手打断:“不必多言。传令前军,加强潼关防务,多备滚木礌石。李烨若真敢来,本帅就让他的八千兵马,全死在潼关道上!”他顿了顿,“另外,派人去魏州散播消息,就说关中饥荒,粮价腾贵。李烨不是缺粮吗?本帅再给他加把火!”
众将应诺退下。
杨衮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主位上志得意满的李茂贞,暗自叹息。
这位大帅,什么都好,就是太骄。骄兵必败的古训,他怕是早忘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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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那边,消息来得更离奇。
刘守文匆匆走进父亲书房时,刘仁恭正在看一封密信,脸色古怪。
“父亲,沧州急报,二弟他……”
“先看这个。”刘仁恭把信推过去。
刘守文接过,越看越疑惑:“魏州匠作营解散?所有工匠遣散还乡?这……李烨疯了吗?他那连弩新甲,不就是靠这些匠人?”
“所以为父才觉得蹊跷。”刘仁恭敲着桌案,“李烨的军械府,这半年来造出了连弩、新甲,连杨师厚都吃了亏。现在突然解散,工匠遣散——他到底想干什么?”
刘守文沉思片刻:“或许……是造完了?他有了足够的新军械,不再需要那么多工匠?”
“那也该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岂会全部遣散?”刘仁恭摇头,“除非……他养不起了。”他眼睛一亮,“是了!养工匠比养兵还贵,李烨缺钱缺粮,自然要先砍这些花钱的。没了匠作营,他的军械便无法补充,坏一件少一件。时间一长,那些连弩新甲,就成了摆设!”
刘守文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看父亲言之凿凿,也不好反驳。
“那咱们……”
“让你二弟消停些。”刘仁恭道,“李烨已是强弩之末,咱们不必急着跟他硬碰。等他和李茂贞拼个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不迟。”他顿了顿,“不过边境的试探不能停。让守光继续派小股骑兵骚扰,看看李烨的反应——他若真虚弱了,必会露出马脚。”
“是。”
刘守文退下后,刘仁恭重新拿起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信是他在魏州的内线送来的,说亲眼看见军械府大门紧闭,工匠们背着行李离城,有人还抱怨“干得好好的,说散就散”。
应该……没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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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这些人自以为得计的情报,在三天后,被一字不落地送到了魏州节度使府的书房。
李烨看着案上摊开的三份密报抄件,笑了。
高郁在一旁拨弄算盘,噼啪声中抬起头:“主公,三处烟雾都已放出。朱温信了裁军,李茂贞信了缺粮,刘仁恭信了匠作营解散。按计划,下一步该……”
“该让他们信得更深些。”李烨接过罗隐递来的茶,“朱温不是让庞师古加强袭扰吗?让边境守军‘败’两场,丢些粮草军械。李茂贞不是在潼关设伏吗?派小股斥候去‘探查’,被他吃掉几队。刘仁恭不是让刘守光试探吗?让史仁遇‘不敢出战’,紧闭城门。”
罗隐抚须笑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主公此计,是将孙子兵法用活了。”
“还不够。”李烨放下茶盏,“高参军,咱们的‘勤王债’发得如何了?”
“已募得钱三十万贯,粮五万石。”高郁翻看账册,“认购者多是魏博富户,也有少数成德、义武的商人。按主公吩咐,所有认购者姓名都已刻碑,立于各州州学前。”
“好。”李烨起身走到地图前,“这些钱粮,一半用于西进军需,一半……继续屯粮。尤其是关中方向的陕州、虢州,要屯足三个月的粮。”
高郁不解:“主公,西进只带八千兵,为何要屯这么多粮?”
“因为不止八千。”李烨手指划过地图,“长安解围后,我们要在关中站稳脚跟,要安抚流民,要整编降卒,要防备李茂贞反扑——这些都要粮食。”他顿了顿,“况且,谁说我们只有八千兵?”
罗隐眼睛一亮:“主公是说……”
“朱瑾的三千先锋营,只是明面上的。”李烨转身,“葛从周的侍卫步军留有一万兵马,随时可以西进接应。张归霸在洛阳有五千,必要时也能抽调。再加上……”他笑了笑,“长安城中的马殷,还有三千敢战之士。”
高郁倒吸一口凉气:“主公这是要……一举平定关中?”
“能平定最好,不能,也要打下一块根基。”李烨坐回主位,“关中四塞之地,表里山河,得之可图天下。这个机会,绝不能错过。”
正说着,亲兵来报:朱瑾将军求见。
朱瑾大步进来,一身戎装,眼中血丝未退,他这几日日夜操练先锋营,憋着股要杀回汴梁报仇的狠劲。
“主公,先锋营已整训完毕,随时可以开拔!”他抱拳道,声音洪亮。
李烨示意他坐下:“朱将军辛苦了。不过出征之前,有件事要告诉你,尊夫人那边,已有安排。”
朱瑾浑身一震:“主公?”
“慈云庵的守卫,每旬换防一次。下次换防在十日后,由宣武军右厢第三都接手。”李烨缓缓道,“这个都的都头,姓王,是王虔裕同族远亲。我已派人接触,他愿暗中相助。”
朱瑾猛地站起,又扑通跪倒:“主公大恩,末将……”
“先别急。”李烨扶起他,“救人之事,须等关中平定之后。届时我军威正盛,朱温必不敢轻举妄动,救人方有把握。若现在动手,打草惊蛇,反害了尊夫人性命。”
朱瑾咬牙:“末将明白!定先为主公打下长安!”
“好。”李烨拍拍他肩膀,“三日后校场点兵,将军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待长安城下,我要看将军如何破敌。”
“末将领命!”
朱瑾退下后,书房里重归安静。
罗隐轻声道:“朱瑾这柄刀,磨得正是时候。”
“刀磨得太利,也容易伤己。”李烨看向窗外,“所以要用对地方,用对时机。”
高郁合上账册:“主公,各州屯粮已按计划进行,只是……如此大张旗鼓,不怕被各镇细作察觉?”
“就是要他们察觉。”李烨笑了,“等朱温、李茂贞、刘仁恭都以为我在全力备战时,西进的大军,已经快到潼关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校场方向。那里,八千将士正在做最后的操练。
而在更远的地方,汴梁的朱温还在计算李烨“裁军省下多少钱粮”,凤翔的李茂贞还在布置潼关的“天罗地网”,幽州的刘仁恭还在琢磨“匠作营解散的深意”。
他们都以为,自己看透了迷雾。
却不知,放迷雾的人,早已在迷雾之外,布好了真正的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