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被围到第四十七天,连护城河的水都泛着死鱼的腥臭味。
陈敬瑄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绵的“王”字大旗,手扶着垛口的砖石都在发颤。他是西川节度使,可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他心里清楚——全靠兄长田令孜在宫中的权势。如今兄长失势,他这节度使的印绶,比擦屁股的草纸硬不了几分。
“大哥,真守不住了……”陈敬瑄回头,看着身后闭目养神的田令孜,“昨日南营兵变,杀了粮官抢粮,虽然压下去了,可军心已经散了。王建那边又射来劝降书,说只要开城,保我们性命,准我们离蜀归乡。”
田令孜这才睁开眼。这位侍奉了三朝天子的老宦官,今年五十六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他接过劝降书,扫了一眼,忽然笑了,笑声干涩:“保性命?他王建说这话,你信?”
陈敬瑄扑通跪倒:“可眼下……”
“眼下我们还有选择吗?”田令孜打断他,走到垛口前,望着城外中军帐的方向,“阿建那孩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啊。”
这话说得轻,却让陈敬瑄浑身一冷。他想起二十年前,王建还只是忠武军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校,因机缘救了当时还是小黄门的田令孜一命。田令孜感恩,收他为义子,一步步提拔,从队正到都头,从都头到营指挥使,最后甚至运作他当上了利州刺史。可以说,没有田令孜,就没有今天的王建。
可如今,义子带着八万大军,围了义父的城。
“他这是要做什么?”陈敬瑄声音发颤,“弑父?他不怕天下人唾骂?”
“天下人?”田令孜摇头,“敬瑄啊,你还不明白?这世道,早就没有‘天下人’了。朱温在汴梁称王,李克用在太原称霸,李茂贞围着长安要挟天子……他王建为什么不能取西川?”他顿了顿,“我只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
最后一句话,说得竟有几分凄凉。
当日下午,成都北门缓缓打开。
田令孜换上了一身素色常服,未戴冠,未佩印,只捧着一个紫檀木匣。陈敬瑄跟在他身后,手里托着西川节度使的印绶。兄弟二人步行出城,身后只跟了四个老仆,在八万大军的注视下,走向王建的中军帐。
王建是在帐外迎接的。
他一身玄甲,未戴盔,见田令孜走近,竟快步上前,单膝跪地:“义父!”
这一跪,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田令孜脚步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义子,忽然觉得陌生——王建今年该有四十二了,面皮黝黑,眼角有了皱纹,可那双眼睛,还像二十年前一样亮,亮得让人心慌。
“阿建……”田令孜伸手扶他,“起来吧,你现在是西川之主,不该跪我。”
王建顺势起身,握住田令孜的手,语气诚恳:“在义父面前,建永远是义子。”他看向陈敬瑄,“陈节度使也请起。城中情况如何?百姓可还安好?”
陈敬瑄忙道:“存粮只够三日了,还请大帅速速开仓赈济……”
“这个自然。”王建点头,一手拉着田令孜,一手示意陈敬瑄,“义父,陈节度使,帐中已备薄酒,我们边吃边谈。”
帐内的宴席确实“薄”——四碟小菜,一壶浊酒。可此刻谁还在意这个?田令孜献上木匣,里面是他在蜀中二十余年积累的田宅地契、商铺文书;陈敬瑄献上印绶,还有一卷早已写好的降表。
王建看都没看,全推给身边幕僚周庠,亲自给田令孜斟酒:“义父,建今日所为,实非得已。西川百姓苦阉宦久矣,建若不起兵,自有他人起兵。到那时,义父和陈节度使的性命,恐怕就真保不住了。”
这话说得直白,田令孜反倒松了口气——至少王建还愿意把话说开。
“阿建,”他端起酒杯,“义父老了,不想再折腾了。只求你一件事——放我兄弟二人离蜀,准我们回长安终老。蜀中的一切,你都拿走。”
王建举杯相碰:“义父放心,建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三日后,建亲自送义父出蜀。”
接下来三日,王建果然仁德。
他严令士卒不得扰民,开仓放粮,抚恤伤亡,还将田氏、陈氏府库的钱粮全用来赈灾,赢得满城称赞。第三日黄昏,他在节度使府设宴,说是为田氏兄弟饯行。
宴席比中军帐那顿丰盛得多。王建频频举杯,回忆当年田令孜如何提携他,如何教他为官之道,说到动情处,眼圈都红了。田令孜几杯酒下肚,紧绷的心弦也松了,甚至开始想,或许阿建这孩子,真念旧情?
酒过三巡,王建忽然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义父,”他语气依旧温和,“有件事,建一直不知该如何开口。”
田令孜心里咯噔一下:“阿建但说无妨。”
王建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推到田令孜面前:“这是这三日,城中百姓递上的状子,共四百余份。告的都是田氏、陈氏子弟在蜀中强占民田、欺男霸女。”他顿了顿,“建本想压下去,可昨日有数百百姓跪在府前,说若不严惩,他们便长跪不起。”
陈敬瑄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田令孜看着那卷文书,又看看王建那张依旧诚恳的脸,忽然全明白了。什么百姓状子,什么为难,都是借口。王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蜀中。
他惨笑一声:“阿建,你要杀我,直接动手便是,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王建脸上的诚恳渐渐褪去,换上一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义父误会了。建若真想杀义父,围城第一天就能破城,何须等到今日?”他手指轻敲案几,“只是民意汹汹,建若强行包庇义父,恐失民心。所以……”他顿了顿,“请义父‘自择死法’。是鸩酒,是白绫,还是留个全尸,义父自己选。建保证,义父走后,田氏、陈氏一族,建必妥善安置,绝不牵连。”
自择死法。
田令孜闭上眼睛。二十年前,他收王建为义子时,这孩子跪在他面前发誓:“建此生,必报义父大恩,若有违背,天打雷劈。”如今想来,真是讽刺。
“为什么?”他睁开眼,盯着王建,“就为了西川节度使这个位置?阿建,你若想要,我可以让敬瑄让给你,何必……”
“让?”王建打断他,第一次露出讥诮的笑,“义父,这世道,什么东西是‘让’来的?朱温的宣武军是让来的?李克用的河东军是让来的?”他站起身,走到田令孜面前,“我是你义子不假,可我也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我在忠武军当小校时,替人挡刀,背上那道疤现在还在;我当利州刺史时,剿匪中了三箭,差点死在荒山。这些,义父知道吗?”
田令孜哑口无言。
“你不知道。”王建摇头,“你只知道提拔我,就像提拔一条听话的狗。可狗长大了,也是会咬人的。”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更何况……义父真以为,这些年你在蜀中的所作所为,建不知情?强征赋税,贩卖官爵,纵容子弟欺压百姓。西川百姓恨你入骨,我杀你,是顺应民心。”
话说到这份上,田令孜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他看向弟弟陈敬瑄——这位西川节度使此刻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老奴选鸩酒。”田令孜声音嘶哑,“只求阿建……饶敬瑄一命。他虽为节度使,实则庸碌,从未害过人。”
王建沉默片刻,点头:“好。”
鸩酒端上来时,田令孜端起酒杯,忽然问:“阿建,若重来一次,你还会认我这个义父吗?”
王建看着他,缓缓道:“会。没有义父,就没有今天的王建。这份恩情,建永远记得。”他顿了顿,“所以建让义父自择死法,留全尸,厚葬。这已是建能做到的,最大的报答。”
田令孜大笑,笑着笑着,泪流满面。他仰头饮尽鸩酒,酒杯落地时,人已倒下。
陈敬瑄扑上去抱住兄长,嚎啕大哭。王建起身,对亲兵道:“送陈节度使回府。明日发告示,就说田公公愧对蜀中百姓,自尽谢罪。陈节度使伤心过度,暴病身亡。田、陈二族……男子发配南诏开矿,女子孩童遣散回乡,不得为难。”
他看了一眼田令孜的尸身,转身走出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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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节度使府书房。
周庠将一卷文书呈上:“主公,田、陈二族的家产已清点完毕,折合钱三百余万贯,粮四十万石。另外,关中最新消息,李烨已整军完毕,五日后西进长安。”
王建揉着眉心:“李烨带多少兵?”
“八千。其中五千是装备连弩新甲的精锐。”
“八千打四万……”王建笑了,“这李烨,倒是比我当年还敢赌。”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秦岭,“他若真解了长安之围,挟天子以令诸侯,下一个会盯上谁?”
周庠沉吟:“朱温势大,李克用凶悍,刘仁恭暴虐……相较之下,蜀中富庶易取,恐怕……”
“所以不能让他赢。”王建转身,“给李茂贞送五万石粮,十万贯钱,就说蜀中愿资助他‘抵御北方’。信要写得恳切,把我杀田令孜的事也写进去,就说‘为安蜀中民心,不得已大义灭亲’,让他知道,我王建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周庠眼睛一亮:“主公这是要……让李茂贞与李烨死磕?”
“磕得越狠越好。”王建坐下,“另外,再派人秘密接触李烨。就说蜀中愿与他通商,用蜀锦、井盐换战马、铁器。话要说得隐晦,但让他明白,我和李茂贞不是一路人。”
“主公这是两头下注?”
“是两头通吃。”王建纠正,“李烨胜,我有通商之谊;李茂贞胜,我有资助之恩。至于他们谁死谁活……”他顿了顿,“关我什么事?蜀中四面环山,他们打得头破血流,我正好经营根基。等他们精疲力尽时,这天下……”
他没说下去,但周庠懂了。
“还有一事。”周庠低声道,“田令孜虽死,但在宫中还有旧部。是否要……”
“不必。”王建摆手,“那些人翻不起浪。倒是要派人去长安散播消息,就说田令孜是被李茂贞逼死的,因为田令孜曾劝天子迁都蜀中,触怒了李茂贞。把这个脏水,泼到李茂贞头上。”
周庠抚掌:“妙!如此既洗脱了主公弑父的恶名,又让李茂贞多一桩罪状。届时李烨讨伐李茂贞,就更多了大义名分。”
王建看向窗外夜色,声音低沉:“乱世之中,活到最后才是赢家。朱温、李克用、李茂贞、李烨……让他们打去吧。等他们分出胜负,蜀中的根基,也该扎稳了。”
烛火跳动,映着他平静的脸。
而在千里之外的关中,李茂贞收到王建的资助时,正对麾下大将笑道:“王建此人,识时务,知进退。”他不知道,这笔钱粮既是救命稻草,也是锁链。它将把他牢牢锁在长安城下,与李烨进行一场注定两败俱伤的死斗。
魏州的李烨,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谛听都的密报。他看完“王建杀田令孜,资助李茂贞”的消息,只对身边的高郁、罗隐说了六个字:
“蜀中狐,待其老。”
夜还深,棋局还长。而那个在蜀中静静织网的棋手,已经落下了影响整个关中战局的关键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