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朱门秽事(1 / 1)

汴梁城外的宣武军大营,中军帐内的酒气混着一股压抑的燥热。

朱温赤着上身倚在虎皮坐榻上,手里金杯中的酒液晃动着昏黄的光。他醉眼盯着跪在帐中的女子,严氏,泰宁军节度使朱瑾的正妻。这女子一身素白孝服,发间那朵小小的白绒花在烛火下颤着,可脊背却挺得笔直。

“严娘子,”朱温声音沙哑,带着酒意,“你夫君朱瑾不识时务,与李克用勾结抗拒本帅,这才丢了兖州。不过他也算条汉子,知道事不可为便突围而去,没辱没朱氏名头。”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如今你孤身留在汴梁,本帅怜你无依,特准你戴孝。你……就是这么报答本帅的?”

严氏低着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妾身夫君生死未卜,妾只求在汴梁城外寻一处庵堂出家为尼,青灯古佛,为夫君祈福。求大帅成全。”

“出家?”朱温笑了,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严氏面前,“严娘子正当韶华,何必与枯灯朽佛为伴?不如留在本帅身边,锦衣玉食,岂不强过当个尼姑?”

他伸手去挑严氏下巴。严氏猛地抬头,眼中寒光如刀,竟让朱温的手停在半空。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悲痛到了极致,反而淬炼出玉石俱焚的决绝。

“大帅,”严氏一字一顿,“妾身虽女流,也知‘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夫君下落不明,妾若从了大帅,日后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朱氏列祖列宗?”

帐内几个陪宴的将领都低下头,呼吸都屏住了。朱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纵横天下二十余年,何时被一个女子当众这般顶撞?

“好个烈女。”朱温收回手,重新坐回榻上,语气转冷,“那本帅倒要看看——”

话未说完,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兵队长仓惶闯入:“大帅,夫人……夫人来了!”

帘帐掀开,张惠一身家常襦裙,未施粉黛,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走进来。她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严氏,又看向朱温,语气平静:“妾身听闻营中饮宴,特来送些醒酒汤。”

亲兵忙捧上食盒。张惠却看也不看,径直走到朱温面前,福了一福:“使君,妾身有话要说。”

朱温最忌惮的就是这个发妻。张惠从不在人前驳他面子,但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都意味着事态严重。他挥手屏退左右,连严氏也被亲兵带了下去。

帐内只剩夫妻二人。

“夫人想说什么?”朱温重新端起酒杯。

张惠在朱温对面坐下,直视丈夫:“使君欲成大事,妾身一直知晓。当年使君欲杀杨行密使者,是妾身劝止,结了个善缘;前岁使君欲屠徐州降卒,也是妾身苦劝,保下三千性命。这些事,使君可还记得?”

朱温放下酒杯,没说话。

“今日之事,妾身本不该过问。”张惠话锋一转,“但使君可知,帐外那些将领,此刻在想什么?严氏是朱瑾正妻,朱瑾虽败,但泰宁军旧部尚在兖州观望。使君今日若强占她,消息传出去,那些旧部会如何想?天下人会如何议论使君?”她顿了顿,声音压低,“更不用说……李烨那边,正愁没有把柄攻讦使君。”

“李烨?”朱温冷笑,“他敢!”

“他为何不敢?”张惠反问,“使君莫忘了,朱瑾突围后下落不明,极有可能投了李烨。若真如此,使君今日所为,便是亲手将一员悍将推到李烨麾下,还附赠了不死不休的血仇。”

这话如冷水浇头。朱温酒醒了大半。是了,朱瑾突围时带走了数百亲骑,若是真投了李烨……

“夫人觉得,该如何处置?”朱温终于开口。

“送严氏去汴梁城外的慈云庵出家,派兵‘保护’。”张惠道,“对外就说,使君怜其孤苦,特准戴孝修行。如此,既显使君仁德,又断了朱瑾念想——他若真在乎妻子,自会设法来救,那时便是自投罗网。”她顿了顿,“至于使君身边……妾身已物色了两个良家女子,清白温顺,明日便送进府来。”

话说得周全,给足了台阶。但朱温心里那根刺,却越扎越深。张惠越是深明大义,越衬得他今日荒唐。

“就依夫人。”朱温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张惠起身告退。朱温盯着妻子离去的背影,猛地将金杯摔在地上,酒液溅了一地。

七日后,魏州。

朱瑾大步走进节度使府书房时,甲胄上还带着尘土。他自兖州突围投奔李烨已有两月,李烨对他以礼相待,却始终未予实权,只让他协助整训骑兵。这位曾经的泰宁军节度使,心中憋着一股郁气。

“朱将军请坐。”李烨从案后起身,亲自斟了杯茶。

朱瑾抱拳谢过,却未落座:“主公召末将来,不知有何吩咐?”

李烨看着眼前这位年近四十的悍将。朱瑾身高八尺,面如重枣,即便落魄投奔,脊梁也未弯过半分。这样的人,用得好了是把利刃,用不好则会伤己。

“有件事,本应早些告知将军。”李烨将一封密报推到案几对面,“将军请看。”

朱瑾皱眉接过,目光扫过纸面。起初是疑惑,继而瞳孔骤缩,最后整张脸涨成紫红色,握信的手青筋暴起。

“朱温……狗贼!”他怒吼一声,信纸在掌中攥成一团。

密报详细记载了朱温欲强占严氏、张惠闯入军营、严氏被送入慈云庵“保护”的全过程。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朱瑾眼里。

“末将……”朱瑾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末将请命!率一支轻骑潜入汴梁,救出拙荆!”

“然后呢?”李烨平静地问。

“然后……”朱瑾语塞。是啊,然后呢?慈云庵必有重兵把守,纵使他能救出妻子,又如何突破层层关卡返回魏博?

“将军稍安。”李烨绕过案几,走到朱瑾面前,“此事我三日前便已知晓,之所以今日才告知将军,是因我需时间布置。”他按住朱瑾肩膀,力道沉稳,“我知将军恨不能立取朱温首级,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朱瑾咬牙:“那要等到何时?!”

“等到我们能一击必杀的时候。”李烨目光如炬,“将军,你投我两月,我未予实权,非是不信将军才能。恰恰相反。”他转身从架上取下一卷地图,“正因看重将军,我才要等一个能让将军一雪前耻、重振威名的机会。”

地图在案上铺开,是关中详图。李烨手指点向长安:“李茂贞四万大军围城,我五日后便要西进勤王。此战,我需要一员先锋大将,不仅要骁勇善战,更要深恨朱温,因为此战若胜,下一个目标,就是汴梁。”

朱瑾浑身一震。

“将军可愿为我先锋?”李烨直视他,“率三千精骑,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为我大军扫清前路。待长安解围,关中平定……”他声音转沉,“我亲自与将军谋划,接回尊夫人,踏破汴梁城,让朱温血债血偿。”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朱瑾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末将……愿为先锋!纵肝脑涂地,必为主公开路!”

“好!”李烨扶他起来,“不过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军令如山。西进途中,将军一切行动须听号令,不可因私仇擅动。可能做到?”

“能!”朱瑾斩钉截铁。

“那便去准备吧。”李烨拍拍他肩膀,“三日后校场点兵,我要看将军如何整军。”

朱瑾重重抱拳,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每一步都踏着复仇的火焰。

他走后,屏风后转出高郁和罗隐。

高郁先开口:“主公这一手,高明。朱瑾之勇,可抵万军。只是……让他当先锋,葛将军那边,恐有想法。”

葛从周是忠义军元老,西进先锋本应是他的。

“葛将军那边,我自有交代。”李烨坐回案后,“罗先生以为如何?”

罗隐抚须笑道:“一石三鸟。其一,激朱瑾死战,先锋之锐可破坚城;其二,安降将之心,朱瑾得此重任,其他降卒必更效死力;其三……”他顿了顿,“朱瑾与朱温已成死仇,此战无论胜败,他都再无回头路,只能死心塌地追随主公。”

李烨点头:“还有其四,我要让天下人知道,凡投我李烨者,仇我必报,恩我必偿。”他看向高郁,“高参军,朱瑾所部粮草军械,按双倍拨给。再调五十具连弩、三百副新甲给他。”

“双倍?”高郁一愣,“这……其他将领恐有微词。”

“就是要让他们有微词。”李烨笑了,“然后你再‘无意中’透露,这是主公为激励新附将士特设的殊荣,仅此一次。那些老将心中不平,便会更加卖力表现,以求不落人后。而新附将士得了实惠,自然感恩戴德。”他顿了顿,“记住,消息要传得自然。”

高郁恍然,拱手道:“主公用人之术,郁拜服。”

罗隐补充:“还有一事。朱瑾夫人被囚慈云庵的消息,不妨‘泄露’给宣武军中的朱瑾旧部。那些人若还有几分忠心,必会设法传递消息,甚至暗中相助。届时我们在汴梁的耳目,便能顺势扩大。”

“就依先生所言。”李烨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渐沉,校场方向传来阵阵操练声。朱瑾此刻应该正在挑选先锋营的将士,那三千人,将会是插向长安的第一把尖刀。

“朱温以为,占了兖州,逼走朱瑾,便断了我一臂。”李烨望着远方,声音低沉,“他却不知,他亲手送来的这把刀,有多锋利。”

高郁与罗隐对视一眼,同时躬身。

他们知道,主公这把火点得正好。朱瑾的仇恨,朱温的丑闻,长安的危局,这些看似散乱的碎片,正在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拼成一幅直指天下的棋局。

而这棋局的第一步,就要踏碎李茂贞四万大军的围城。

夜色渐浓,魏州城灯火次第亮起。而在慈云庵的青灯古佛前,一个女子正跪在佛前,默默祈祷着什么。她不知道,她的命运已经成了两方枭雄博弈的筹码,更不知道,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正以她为引信,缓缓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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