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幽州暴政(1 / 1)

幽州节度使府的偏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渗进骨缝的阴冷。

刘仁恭坐在铺着整张白虎皮的暖榻上,手里捧着鎏金手炉,眼皮半耷着,似睡非睡。他面前跪着三个文官,为首的节度判官王进额头贴地,声音发颤:“大帅,不能再征了……去岁征五万民夫修宫城,已死伤万余。今春若再征十万,春耕荒废,秋后无粮,军心动荡,万一北边契丹趁机南下,或是西边李克用……”

“够了。”

刘仁恭眼皮都没抬,两个字就让厅内死寂。

他今年五十有三,身材敦实,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总透着种审视猎物的寒光。缓缓放下手炉,刘仁恭看向跪在最右边的仓曹参军:“去岁幽州死了多少人?”

仓曹参军浑身一颤,硬着头皮道:“战乱、瘟疫、饥荒……约两万三千余。”

“两万三。”刘仁恭点点头,又转向王进,“王判官,你在幽州跟我多少年了?”

“下官自光启元年追随大帅,已十二载。”

“十二年,该知道本帅的脾气。”刘仁恭慢慢坐直身子,“逍遥宫的图纸,是花重金从长安弄来的,七十二间殿宇,九曲回廊,引活水入园。这样的宫殿,配不配得上本帅坐镇幽州、威震河北的功业?”

王进咬牙:“配得上……可大帅,十万民夫,三丁抽一,这是要绝了百姓的生路啊!况且府库空虚,去岁战事耗费巨大,今春又拨给沧州军饷,实在……”

“府库没钱,就让各家富户‘捐’。”刘仁恭打断他,“按田亩商铺估值,捐一成。不肯捐的,查查有没有通敌逃税。王判官,这活儿你熟。”

王进想起去年被逼死的三家大户,冷汗浸透了后背。

“至于民夫,”刘仁恭重新捧起手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三丁抽一。有病残的可以用钱粮抵,实在穷的,就先欠着,等宫修好了,去宫里当差抵债。”他顿了顿,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十万民夫,本帅估摸着,死个三成,也就差不多了。”

“三成……三万条人命啊!”一直沉默的司马忍不住抬头。

“三万条命,换一座能传世的逍遥宫,不亏。”刘仁恭语气平淡,“死的多是老弱病残,正好替幽州省些口粮。王判官,你说是不是?”

王进跪在地上,牙齿咬得咯咯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都退下吧。”刘仁恭挥挥手,“三日内,征夫令要发到各县。半月内,十万民夫要聚齐。耽误了工期……”他笑了笑,“你们三个,就亲自去工地扛木头。”

三个文官几乎是爬着退出偏厅的。

他们前脚刚走,屏风后转出一人。三十出头,面容与刘仁恭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沉稳许多,正是刘仁恭的长子刘守文。

“父亲,这样逼他们,会不会……”刘守文话没说完。

“会不会什么?”刘仁恭看向长子,“守文,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软。为父当年取幽州,杀的人比这多十倍,不照样坐稳了这节度使的位子?”

“可今时不同往日。”刘守文在父亲下首坐下,压低声音,“北边契丹耶律阿保机厉兵秣马,西边李克用虎视眈眈,南边还有李烨这个新崛起的变数。此时大兴土木,损耗民力,万一……”

“万一有人趁机来攻?”刘仁恭冷笑,“契丹人要的是财货,给他们些丝绸茶叶就能打发。李克用和朱温正较着劲,没空北顾。至于李烨……”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这小子确实是个麻烦,但他现在自顾不暇——李茂贞在长安逼得紧,朱温在黄河边盯着他,他哪来的余力北上?”

刘守文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到李烨,二弟那边……最近在沧州闹得有些过了。”

提到次子刘守光,刘仁恭眉头终于皱起:“他又怎么了?”

“上月强纳了三十多个民女入府,其中有卢彦威的侄女。”刘守文声音更低了,“听说他让那女子穿上卢彦威的官袍侍酒,当众羞辱。卢家旧部本就不稳,如今更是怨声载道。三日前,城西营房有三百降兵哗变,虽被镇压,但……”

“但什么?”

“但二弟把参与哗变的降兵全杀了,家眷四百余人发配为奴。那卢娘子在地牢里自尽未遂,如今生死不明。”刘守文看着父亲,“父亲,二弟这样折腾,沧州人心迟早要散。”

刘仁恭沉默良久,手指一下下敲着手炉。厅内只余炭火噼啪声。

“你去趟沧州。”他终于开口,“告诉守光,玩女人可以,别耽误正事。眼下要紧的是盯住贝州,盯住李烨。至于卢家旧部……”他顿了顿,“不安分的,该杀就杀,但别弄得人人自危。守光那性子,得有人看着。”

刘守文起身:“孩儿明白。只是二弟的脾气,怕是不听劝。”

“他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刘仁恭抬眼,目光锐利,“你是兄长,该拿出兄长的威严。告诉他,若因为贪图享乐坏了大事,幽州的继承权……为父得重新考虑。”

这话很重。刘守文心中一震,低头应诺。

五日后,沧州节度使府。

刘守光敞着衣襟半躺在虎皮褥子上,左右搂着两个浓妆女子,看都不看来客一眼。堂下丝竹靡靡,舞姬腰肢如水,一派荒唐景象。

刘守文坐在客席,脸色越来越沉。他等了一炷香时间,终于忍不住开口:“二弟。”

刘守光懒洋洋抬眼:“大哥来了?坐,喝酒。”

“我有正事要说。”刘守文挥手屏退乐师舞姬。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刘守光这才坐直身子,挥手让身边女子退下,脸上却满是不耐:“大哥大老远从幽州来,就为了扫我的兴?”

“父亲让我问你,沧州防务整备得如何了?”刘守文盯着他,“李烨在贝州日夜练兵,你可知情?”

“练兵?”刘守光嗤笑,“练再多兵,也不过是个牙兵出身的贱种。大哥放心,前几日我还派兵去边境转了一圈,那史仁遇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废物一个。”

刘守文强压怒火:“父亲让你盯紧贝州,不是让你去挑衅!李烨能在半年内拿下魏博六州,击退杨师厚,岂是易与之辈?你……”

“大哥。”刘守光打断他,站起身走到刘守文面前,酒气扑面而来,“你是父亲的继承人,未来的幽州之主,自然事事谨慎。可我呢?”他指着自己,“我打下沧州,父亲却只让我当个义昌节度留后,连旌节都不给!我不自己挣军功,不自己立威,将来大哥继位,有我立足之地吗?”

这话说得赤裸,刘守文一时语塞。

“所以我的事,大哥少管。”刘守光转身,重新坐回主位,“李烨我自会对付,用不着大哥操心。倒是父亲那边……听说又要征十万民夫修宫?”

“是。”

“哈!”刘守光大笑,“修吧,使劲修!等宫修好了,父亲住进去享福,幽州的事,还不是大哥说了算?”他眼中闪过讥诮,“到那时,大哥可别忘了,沧州还有你这个弟弟,等着分一杯羹呢。”

刘守文看着眼前这个桀骜不驯的弟弟,忽然觉得陌生。他想起小时候,守光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样子,心头涌起一阵复杂情绪。

“守光,”他语气软下来,“父亲修宫,已惹得民怨沸腾。你若在沧州再横征暴敛,万一激起民变,或是给李烨可乘之机……”

“民变?”刘守光不屑,“杀了便是。至于李烨——”他眼中闪过凶光,“他敢来,我就让他知道,沧州是谁的地盘!”

话说到这份上,刘守文知道劝不动了。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即将走向疯狂的弟弟,沉声道:“你好自为之。父亲让我带句话:若因你误了大事,幽州的继承权,得重新考虑。”

刘守光脸色骤变,手中酒杯捏得咯咯响。

刘守文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走出节度使府时,他听见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巨响,还有刘守光暴怒的吼声。

抬头看天,阴云密布。

刘守文忽然想起一句古话: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

他翻身上马,对亲卫道:“回幽州。路上走慢些,让沧州的消息……飞一会儿。”

消息传到魏州时,李烨正在校场看新军操演连弩阵。

高郁捧着密报过来,脸色凝重:“主公,幽州征夫令已发,沧州哗变被血腥镇压,卢娘子生死不明。另外……刘守文去了沧州,与刘守光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李烨接过密报,快速浏览。看到“十万民夫,三成损耗”时,他手指顿了顿。

“刘守光杀了三百降兵,家眷发配为奴?”

“是。”高郁声音发涩,“谛听都的人说,沧州刑场血流了三天都没冲干净。如今城中人人自危,卢家旧部敢怒不敢言。”

罗隐站在一旁,抚须道:“刘守光这是自掘坟墓。不过……刘守文此行,倒是值得玩味。”

“先生看出什么了?”李烨问。

“刘守文是长子,素来沉稳,刘仁恭派他去沧州,本意应是约束刘守光。”罗隐分析道,“可他却与弟弟大吵一架,无功而返。这说明要么刘守文根本压不住这个弟弟,要么……他根本不想压。”

高郁皱眉:“不想压?为何?”

“因为刘守光越狂,越容易犯错。”罗隐眼中闪过精光,“刘守文是继承人,他需要的是一个安分的弟弟,还是一个闯下大祸、失去父亲信任的弟弟?”

李烨明白了:“兄弟阋墙。”

“正是。”罗隐点头,“刘仁恭父子三人,看似一体,实则各怀心思。父亲想永固权位,长子想平稳继位,次子想夺权上位。这三股力拧在一起时固然可怕,但若我们稍加挑拨……”他做了个分开的手势,“便会自己崩解。”

李烨沉思片刻:“高参军,我们之前议的接济幽州难民之事,办得如何了?”

“已在贝州边境设了三个隐蔽收容点,半月来接纳了四百余人。”高郁翻开账册,“不过……逃出来的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都被强征去修宫了。”

“老弱妇孺也要收。”李烨斩钉截铁,“她们是母亲,是妻子,是女儿。她们逃出来了,那些在工地上修宫的男人,心里就多了一分念想,少了一分死志。”他顿了顿,“另外,给卢家旧部递话的事,办妥了吗?”

罗隐接话:“已通过三个不同渠道递了消息,只说若卢娘子有幸脱困,魏博愿庇佑忠良之后。话递得很隐晦,就算被截获,也抓不住把柄。”

“好。”李烨望向北方,目光深远,“刘仁恭以为十万民夫只是一堆数字,刘守光以为三百条人命只是一场游戏。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这些数字、这些游戏,最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业火。”

他转身,对二人道:“传令史仁遇,继续加强贝州防务。刘守光近期若再挑衅,可以适当反击,但不要扩大事端。我们要让他狂,让他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让他把沧州最后一点人心都败光。”

“至于幽州那边……”李烨顿了顿,“让谛听都的人,把‘刘守文与刘守光兄弟反目’的消息,传到刘仁恭耳朵里。传得巧妙些,要让刘仁恭觉得,是自己‘偶然’得知的。”

罗隐抚掌:“主公英明。父亲猜忌儿子,哥哥算计弟弟,这出戏,怕是要比逍遥宫修得还热闹。”

校场上,连弩齐射的机括声如疾风骤雨。

李烨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箭矢,忽然道:“高参军,西进粮草还差多少?”

“尚缺两千石,不过‘勤王债’发行顺利,三日内必能筹齐。”

“那就三日后点兵。”李烨收回目光,“等我们从长安回来,这出兄弟阋墙的戏,也该唱到高潮了。到那时……”他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我们再给这团火,添最后一把柴。”

远处,新军阵列变换,杀气冲霄。

而在更远的北方,幽州的十万民夫正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工地,沧州的冤魂夜夜哭泣,刘家父子三人的猜忌如毒藤般悄然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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