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节度使府的书房里，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被打的是节度判官杜弘徽，五十多岁的文士，此刻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后背官袍已被抽烂，渗出的血染红了青色布料。执鞭的是李茂贞的亲兵队正，每抽一下都咬着牙使足力气——主子在看，他不敢留情。
“停。”
李茂贞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他斜靠在虎皮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那是上月从长安皇宫“借”来的御用之物。
亲兵收鞭退开。杜弘徽挣扎着想爬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最后还是两个同僚搀扶着才勉强跪直。
“杜判官，”李茂贞慢慢转着扳指，“本帅再问你一遍——这封求亲表，你写是不写？”
案上摊着一卷空白的黄麻纸，旁边摆着笔墨。要求的内容很简单：以凤翔节度使李茂贞的名义，上表天子，请以长安公主下嫁其子李继岌，并加封李继岌为驸马都尉、检校司徒。
杜弘徽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大帅……公主年方十三，令郎已二十有五，年岁悬殊，此其一。且陛下身陷围城，此时强求公主，天下人会如何议论大帅？此其二……”
“天下人？”李茂贞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杜判官，你抬头看看，这天下还有几个‘天下人’说话管用？朱温在汴梁称王称霸，李克用在太原虎视眈眈，王建在成都自立门户。天子？”他站起身，走到杜弘徽面前，用靴尖挑起老文官的下巴，“长安城里那个小皇帝，他说话，现在还有人听吗？”
书房里一片死寂。在座的几个文官都低下头，不敢与李茂贞对视。
“本帅围城四月，为何不破？”李茂贞扫视众人，“不是破不了，是留着有用。有天子在城里，我就是勤王保驾的忠臣；天子若死了，我就是弑君的逆贼。这个道理，你们这些读书人，应该比我懂。”
他走回案前，抓起那卷黄麻纸，扔到杜弘徽脸上：“但现在，本帅不想等了。我要让天下人知道——这大唐的江山，到底谁说了算。写！”
纸卷落地，滚到角落。
杜弘徽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大帅若要杀杜某，请便。但这等胁君辱国之事，杜某宁死不从。”
李茂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杜弘徽看了很久，忽然转头看向其他文官：“你们呢？也不写？”
无人应答。
“好，好一群忠臣。”李茂贞坐回交椅，语气竟平静下来，“既然杜判官骨头硬，那就让他歇着。刘司马——”
一个中年文官浑身一颤。
“你来写。”
刘司马脸色煞白，看看李茂贞，又看看地上的杜弘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怎么？”李茂贞挑眉，“你也要学杜弘徽，当忠臣？”
“下官……下官……”刘司马扑通跪倒，“下官愿写！愿写！”
李茂贞满意地点头，示意亲兵递上笔墨。看着刘司马趴在地上颤巍巍动笔，他才慢悠悠道：“杜判官，你看见没？这世上，骨头硬的人少，识时务的人多。”他顿了顿，“不过本帅敬你是条汉子。来人，送杜判官回府养伤。再送二十贯钱，十匹绢，算我赏他的骨气。”
杜弘徽被拖出去时，血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书房门关上，李茂贞这才对众文官道：“都听好了。从今日起，凤翔境内所有公文，见‘陛下’二字，一律改为‘长安宫中那位’。见‘朝廷’，改为‘凤翔幕府’。见‘圣旨’……”他笑了笑，“本帅说的话，就是圣旨。”
文官们面面相觑，最终齐声应诺：“遵大帅令。”
消息传到魏州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
高郁捧着谛听都的密报，眉头紧锁：“李茂贞为子求娶公主，已不是秘密。凤翔军中甚至有传言，说待公主过门，就要逼天子禅位，立李继岌为帝，效仿当年曹操故事。”
罗隐坐在他对面，正用小刀修整一支毛笔的笔尖，闻言头也不抬：“曹孟德若在天有灵，听见这话怕是要气活过来。他挟天子令诸侯，一辈子没敢篡位。李茂贞倒好，围城四月就想当皇帝，真当天下诸侯是泥塑木雕？”
“但此事确实棘手。”高郁放下密报，“若公主真下嫁李继岌，李茂贞便与皇室结了姻亲，大义名分上更进一层。届时他若再对天子不利，朝中那些墙头草，恐怕更不敢反对。”
“所以主公必须尽快西进。”李烨从地图前转过身，“不止是为解长安之围，更是要赶在这桩婚事成真之前，打断李茂贞的算盘。”
他走到案前，手指点着密报上的另一段：“凤翔军抢掠州县，百姓逃往我忠义军辖地……这事核实了吗？”
“核实了。”高郁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三日前，玢宁军节度使王行瑜率部‘借粮’，洗劫了华州三县。百姓逃难者不下五千人，其中约有两千已进入同州境内，同州刺史不敢收留，正派人往潼关方向驱赶。”
“驱赶？”李烨眼神一冷。
“是。同州是李茂贞辖地，刺史怕收留难民会触怒上司。”
罗隐终于放下小刀，抬起头：“主公，这是个机会。”
李烨看向他：“先生请讲。”
“难民过潼关，就是陕州，那是咱们忠义军与凤翔军的缓冲地带。”罗隐缓缓道，“若此时主公派一支轻骑出潼关，以‘接应大唐子民’为名，将这两千难民接入陕州安置……”
高郁立刻接话：“此举有三利。一可收拢民心，彰显主公仁德；二可试探李茂贞反应，看他敢不敢在此时与咱们冲突；三……”他顿了顿，“这些难民从凤翔辖地逃出，必对李茂贞恨之入骨。其中若有可用之人，稍加整训，便是最好的向导、最好的细作。”
李烨沉思片刻，摇头：“还不够。两千难民太少了。”
罗隐与高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
“要救，就救个大的。”李烨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传令马殷让潼关守将开关放难民入陕州。再派人潜入华州、同州散播消息，就说忠义军李烨在陕州设粥棚、发冬衣，凡大唐子民，来者不拒。”他眼中闪过锐光，“我要让李茂贞辖地的百姓都知道，他那边是地狱，我这边是活路。”
高郁倒吸一口凉气：“主公，如此一来，难民恐怕会如潮水般涌来。陕州存粮有限，如何供养？”
“粮从魏博调。”李烨毫不犹豫，“我军西进在即，正需民心支持。这些难民现在吃我们的粮，将来就是我们的眼、我们的耳、我们的根基。”
罗隐抚掌：“主公此计，看似耗费钱粮，实是釜底抽薪。李茂贞暴虐，本就不得民心。若再坐视百姓逃亡而不阻，军心必乱；若阻，便是与民为敌，更失人心。此乃阳谋，他破不了。”
正商议间，亲兵来报：葛从周从贝州回来了，有急事求见。
葛从周进书房时，一身风尘，甲胄上还沾着泥点。他顾不上行礼，急声道：“主公，北边有变！刘守光昨日率五千兵出沧州，往南来了！”
书房里气氛陡然一紧。
“往哪？”李烨问。
“看方向是奔贝州，但行军缓慢，似在试探。”葛从周抹了把脸，“史仁遇已紧闭城门，严阵以待。但末将担心，若刘守光真要大举南下，贝州独力难支。”
高郁迅速翻开账册：“主公，西进粮草已备齐八成，若此时分兵北上，西进之事必受影响。”
罗隐却道：“刘守光此来，恐怕不是真要打。”
“何以见得？”葛从周看向他。
“刘守光若真想取贝州，该速战速决，岂会慢吞吞行军，让史仁遇有准备时间？”罗隐分析道，“依我看，这是刘仁恭父子在试探主公是否会因为西进而放弃北防。若主公调兵北上，他们便知西进是虚张声势；若主公按兵不动，他们反而不敢妄动。”
李烨点头：“罗先生看得准。刘守光这是在赌，赌我不敢两线作战。”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传令史仁遇，严守城池，但一兵一卒不许出城迎战。再传令陕州，按原计划接应难民，声势越大越好。”
葛从周一愣：“主公，这是……”
“我要让刘守光看见，也让李茂贞看见——”李烨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我李烨既要西进勤王，也要北守疆土，还要收拢天下民心。他们若以为这样就能让我顾此失彼，那就大错特错了。”
高郁忍不住道：“可粮草兵力终究有限，如此三线铺开，万一……”
“没有万一。”李烨打断他，“高参军，你替我算一笔账，是现在省些钱粮，等李茂贞真娶了公主、刘守光真占了贝州，我们再花十倍代价去夺回来合算；还是现在多花些钱粮，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一劳永逸合算？”
高郁沉默片刻，低头拨弄算盘。噼啪声后，他抬起头：“主公说得对。以眼下投入，可保三年之安。若等事态恶化，十倍不止。”
“那就这么定了。”李烨坐回主位，“葛将军，你明日便返贝州。告诉史仁遇，不管刘守光怎么挑衅，只要他不攻城，就不必理会。但若他真敢动手……”李烨眼神一厉，“就用连弩招呼，不必留情。”
“末将领命！”
葛从周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三人。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一片。
罗隐忽然道：“主公，臣有一言。李茂贞狂妄，刘守光凶暴，此二人皆不足惧。但朱温老奸巨猾，他既与李、刘结盟，岂会坐视主公破局？臣担心，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李烨笑了：“先生放心，朱温的棋，我已经看见了。”他从案头抽出一份密报，“三日前，宣武军三队轻骑渡河，袭扰我魏博边境。但——只烧了两个草料场，抢了三车粮食，未伤一人。”
高郁皱眉：“这是何意？”
“意思是，朱温在应付差事。”李烨将密报扔在案上，“他答应李茂贞和刘仁恭要牵制我，所以派兵做做样子。但他心里清楚，现在与我全面开战，得利的是李茂贞和刘仁恭。所以他不真打，只骚扰。”
罗隐抚须：“既如此，我们不妨陪他演这出戏。主公可令边境守军，对宣武军的骚扰‘反应激烈’些，多派斥候，大张旗鼓地增兵，做出如临大敌之态。如此，朱温便可向李茂贞交代，我们也不至真的受损。”
“正是此理。”李烨起身，“传令下去，各线依计行事。五日后，校场点兵西进。”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早春特有的泥土气息。
远处军营灯火连绵，那是正在整装的西征军。更远处，是漆黑一片的关中大地，那里有被围的长安，有狂悖的李茂贞，有惶恐的天子，也有万千翘首以盼的百姓。
“李茂贞以为天子是他家傀儡。”李烨望着西方，声音很轻，“那我就让他看看，这傀儡的线，到底握在谁手里。”
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窗纸上，挺拔如枪。
罗隐与高郁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躬身一礼。
乱世的棋盘上，又一颗棋子动了。而执棋的手，稳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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