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暗棋布定(1 / 1)

地下工坊的入口藏在军械府最深处的铸剑池底。

吕用启动机关时,池中积水缓缓下降,露出向下延伸的青石台阶。高郁跟在李烨身后走下台阶,这位新任参军虽只有二十七八岁,脚步却稳得如同老吏。走在最后的罗隐则不同,这位年近四十的谋士一边走一边用指节敲击石壁,似乎在估算厚度。

“三层石壁,每层间隔五尺,夹层填了河沙。”罗隐的声音在甬道里带着回音,“声音传不出去,好设计。”

吕用回头看了他一眼,略显惊讶:“先生懂营造?”

“略懂。”罗隐淡淡道,“早年游历洛阳,见过皇城地宫的工法。你这设计,倒是得了三分真传。”

走到最深处石室,眼前的景象让高郁停下了脚步。十几座水车带动的锻锤此起彼伏,工匠们赤膊在炉火旁忙碌,墙上挂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模具和图纸。

“这是……”高郁拿起一张图纸,上面画着复杂的机括结构。

“三弓床弩的绞盘组。”吕用解释道,“按主公给的思路,我们用齿轮替代了部分绳索,上弦省力三成,但精度要求极高。”

罗隐走到一座半成品的弩架前,用手指量了量弩臂的弧度:“弧度不对。备城门》所载,三弓合力,主弓弧当缓,辅弓弧当急。你这三弓弧度相近,力是足了,但箭出时必颤,三百步外准头全失。”

吕用脸色一变,急忙取来算筹重新计算。片刻后,他额头冒出冷汗:“先生说得对!若按原样造出,怕是二百步外就失了准头……”

李烨看向罗隐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这位从江南避乱而来的文人,自称“不善军务”,可一眼就能看出连吕用都忽略的关键。

“罗先生既然看出问题,可有解法?”

“简单。”罗隐从怀中取出炭笔,直接在青石地面上画出三道弧线,“主弓用柘木,弧缓而韧;左辅弓用桑木,弧急而弹;右辅弓用榆木,弧中而稳。三木特性不同,发力时序便有细微差别——恰如三人齐拉一绳,若同时发力易乱,若分先后则顺。”

吕用如获至宝,急忙命工匠记下。

高郁此时却走到材料堆放处,翻看那些标注着价格的木料标签。他眉头微皱:“主公,造此一弩,耗资可抵百副铁甲。以魏博眼下财力,造五具已是极限,且需挪用其他款项。”

“所以要先算清楚。”李烨示意他继续说。

高郁从袖中取出算盘,这是他的习惯,人到哪里算盘跟到哪里。噼啪声响中,他语速快而清晰:“按吕匠作所列,一弩需柘木五方、桑木三方、榆木两方。眼下市价,柘木一方四十贯,桑木二十贯,榆木十五贯,仅木料就需三百贯。牛筋三百条,每条八百文,又是二百四十贯。精铁八百斤,市价每斤六十文,四十八贯。这还不算工匠工钱、桐油、胶漆等杂项。”他抬起头,“一具弩,总造价约六百贯。五具三千贯,可养一千兵一年。”

石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高郁算得准,他投效李烨的第一天,就把魏州府库三年的账目差错找出了十七处。

李烨沉默片刻,问:“那高参军觉得,该造几具?”

“三具。”高郁毫不犹豫,“留一千二百贯,可做两件事:一,在黄河渡口增建三座哨塔,每塔配连弩五具,控扼水道;二,拨五百贯给谛听都,往汴州、幽州多派暗桩。床弩是破城利器,但情报才是决胜关键。”

罗隐忽然笑了:“高参军精于计算,却忘了算人心。三具与五具,在外人看来可是天差地别。若让朱温知道李烨只有三具床弩,他敢用五万兵来赌;若他以为有十具,便不敢轻动。”他转向李烨,“主公,臣建议造五具,但其中两具造得‘精妙’些,要让它们在某些时候‘恰巧’被人看见。”

李烨眼中精光一闪:“罗先生的意思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罗隐捋了捋稀疏的胡须,“将来总有机会,让敌人的细作‘偶然’窥见咱们的军械库。那时候,他们是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五具,还是猜咱们藏着的十具?”

高郁闻言,默默收起算盘:“罗先生此计,确比臣想得深远。只是虚张声势也需本钱,多造两具假弩,至少需三百贯。”

“值。”李烨拍板,“就按罗先生说的办。吕用,真弩三具,假弩两具,但假的也要做得能以假乱真。至于哨塔和暗桩的钱……”他想了想,“从我的亲卫营饷银里扣三成,补上缺口。”

“主公不可!”高郁急道,“亲卫营将士……”

“就这么定了。”李烨摆手,“他们在前方拼命,我在后方省些用度,天经地义。”

离开地下工坊时已近子时。回到书房,李烨让二人同坐,自己则展开那卷河北地图。

高郁只看了一眼,就指着粮道标注:“主公,从魏州运粮往长安,走潼关道需经过李茂贞控制区,此路不通。若走蒲津渡,虽绕远,但可借河东李克用境内一段路。只是……”他顿了顿,“李克用未必肯借道。”

“他会肯的。”罗隐忽然道。

高郁皱眉:“罗先生何以如此笃定?李克用与朱温是死敌不假,但他同样视河北诸镇为腹心之患。借道给我军,万一我军趁机在河东境内……”

“因为李克用老了。”罗隐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刺入要害,“当年‘独眼龙’驰骋天下时,自然谁也不放在眼里。可如今他年过五旬,儿子李存勖虽勇,却还压不住那些沙陀老将。这个时候,他更需要外援,哪怕只是暂时的盟友。”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太原的位置:“李茂贞若得长安,挟天子以令诸侯,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朱温,第二个就是李克用。所以李克用宁可看着主公去长安与李茂贞厮杀,也绝不会阻拦。他甚至会暗中行个方便,比如……”罗隐眼中闪过笑意,“‘不小心’让几船粮草通过他的防区。”

高郁恍然,再看罗隐时,目光已带敬意:“先生洞悉人心,郁不如也。”

李烨将两人的表现看在眼里,心中已有计较。高郁精于算计,是理账治政的好手;罗隐洞察人心,是谋局造势的奇才。

“西进之事,就按罗先生说的办。”他卷起地图,“高参军,粮草调度、民夫征调这些具体事务,你来负责。罗先生,你替我写几封信,给李克用的要谦恭中带硬气,给王镕的要亲切中藏机锋,给王处存的则要直白中显算计。可能办到?”

罗隐躬身:“臣领命。只是……”他犹豫一下,“主公,长安朝中情势复杂,杨复恭等宦官盘踞多年,树大根深。臣建议,西进时除大军外,还需带一支‘文队’。”

“文队?”

“能写檄文的文吏,懂刑名的幕僚,甚至……几个善交际的说客。”罗隐道,“战场厮杀靠刀兵,但朝堂之争靠笔墨唇舌。李茂贞可以围城,我们却要‘破心’——破天子之疑心,破群臣之惧心,破长安军民之离心。”

李烨沉思良久,重重点头:“先生思虑周全。此事就交给你和高参军共同操办,三日内列出名单。”

正说话间,亲兵来报:贝州史仁遇到了。

史仁遇进书房时,见李烨身边站着两个陌生文士,微微一怔。李烨为他引见:“这位是高郁高参军,精于钱粮算计;这位是罗隐罗通判,通达世情人心。都是我军中谋主,史公日后多亲近。”

史仁遇与二人见礼,心中却暗惊。高郁目光锐利如算盘珠子,罗隐气度沉静如深潭古井,都不是寻常人物。李烨能笼络到此等人才,手段着实不凡。

汇报完贝州防务后,史仁遇迟疑道:“主公,末将还有一事……刘守光昨日派小股骑兵越境抢掠,虽被击退,但边境百姓惶恐。是否该强硬些?”

高郁先开口:“击退即可,不必追击。眼下春耕在即,边境冲突升级会耽误农时。臣算过,贝州春耕若耽误十日,秋粮至少减收两成。”

罗隐却摇头:“高参军算的是实利,但算漏了人心。边境百姓屡遭骚扰,若不见我军强硬,他们会觉得主公无力保护子民。民心一失,再多粮食也守不住。”他转向李烨,“臣建议择精锐百人,扮作流民潜入沧州境内,专袭刘守光的粮队。不打旗号,不留活口,让刘守光疑神疑鬼,却抓不到把柄。”

史仁遇眼睛一亮:“此计甚妙!既能震慑刘守光,又能保全春耕!”

李烨看着两位谋士,忽然笑了:“高参军求稳,罗先生求进,都是良策。这样吧,史公,边境防务依高参军所言,以稳为主;袭扰之事按罗先生之计,挑可靠人手去办。但记住,若被擒,就是流寇,与我军无关。”

“末将领命!”

送走史仁遇,书房里烛火已燃过半。李烨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魏州城的夜色。

高郁整理着方才讨论的记录,忽然道:“主公,西进粮草尚缺三千石。臣有一策,可向魏博富户发行‘勤王债’,许诺长安解围后以关中盐引偿还。如此可不伤民力,又能筹足军资。”

罗隐补充:“发债时可将认购者姓名刻碑立于州学,称‘忠义录’。重利在前,留名在后,不愁富户不踊跃。”

李烨转过身,看着这一老一少两位谋士,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就按二位说的办。”他声音坚定,“三日内,备齐粮草军械。五日后,校场点兵。”

他走到案前,手指抚过河北地图上魏博六州的轮廓。半年时间,从魏州一城到六州在手,从孤军奋战到谋士如云。首步已成。

现在,该迈出第二步了。

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而一场跨越千里的征途,就要在黎明时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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