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守光攻破沧州的消息,是伴着血腥味传到魏州的。
斥候单膝跪在堂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惊心:“……破城后屠戮不降者七百余人,悬首城门。义昌节度使卢彦威阖家自焚,其女被刘守光掳入营中。沧州府库洗劫一空,半城焚毁。”
葛从周手里的茶碗顿了顿:“屠城?”
“是。”斥候喉结滚动,“刘守光下令,凡持械抵抗者,诛三族。城中富户三十余家被抄没,女眷充入营妓。”他顿了顿,“还有……刘守光在节度使府自设坛场,受‘义昌节度使’旌节,其父刘仁恭派使者送金印,称‘吾儿当为河北雄主’。”
堂内一片死寂。
李烨缓缓放下手中军报,那是长安马殷刚送来的第八封求援信。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已是一片寒潭。
“好一个河北雄主。”他声音平静,却让堂下诸将脊背发凉,“从沧州到贝州,快马几日?”
“轻骑两日可至边境。”葛从周沉声道,“若刘守光真有南下之意,五日内兵锋就能抵贝州城下。”
李烨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沧州划到贝州,那条线像一道刚刚撕开的伤口。“刘仁恭这步棋,走得急,也走得狠。让儿子占沧州,既扩张地盘,又试探各方反应。”他转头看向众人,“你们说,他接下来会如何?”
张武忍不住道:“那还用说?肯定要打贝州!沧州新得,需要钱粮补充,贝州富庶,又是魏博北门……”
“他不会。”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见是新投效的谋士张仲文。这年轻人一身青衫,面色还有些苍白,他是三日前才从汴州军俘虏中脱颖而出,被李烨破格提拔为参军的。
李烨示意他继续说。
张仲文走到地图前,先施一礼,才道:“刘仁恭老奸巨猾,岂会不知此时攻贝州,便是与主公全面开战?他真要打,就不会只让刘守光带一万五千人去取沧州。”他手指点向沧州以西,“诸位请看,沧州新附,北有契丹虎视,西有河东李克用觊觎,南临我魏博,东面是大海。刘守光看似得地,实则四面受敌。此刻刘仁恭最想的,是稳住沧州,消化战果,而不是再启战端。”
葛从周皱眉:“可刘守光残暴好战,万一他自作主张……”
“所以主公要加强边境防务,但不能先动手。”张仲文看向李烨,“要给刘仁恭一个错觉,我们怕了,我们只想守土,不想惹事。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才会把精力用在弹压沧州、防备李克用上。而我们……”他声音低下来,“才有时间解决长安之危。”
李烨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年轻人看得透彻。
“仲文说得对。”他走回主位,“刘守光不足惧,一莽夫耳。真正要防的是刘仁恭。传令。”他声音一肃,“贝州史仁遇,加派斥候,严查边境,但一兵一卒不得越界。凡有幽州军靠近,只驱赶,不追击。若有百姓从沧州逃难而来,悉数收容,单独编营安置。”
葛从周领命,又问:“若刘守光主动挑衅……”
“那就打回去。”李烨斩钉截铁,“但要打得有分寸——击退即可,不追杀,不扩大战事。要让刘仁恭觉得,我们只是被迫防卫,没有北上之意。”
他顿了顿,看向张仲文:“你写两封信。一封给成德王镕,就说刘守光残暴,恐为河北之祸,邀他共议防务。另一封给义武王处存,问他,幽州势力南扩,下一个会轮到谁?”
张仲文眼睛一亮:“主公这是要……联结诸镇,共抗幽州?”
“不是抗,是吓。”李烨笑了,“王镕多疑,王处存贪利。我只要让他们觉得,刘仁恭下一个目标可能是他们,他们自然会加强戒备,牵制幽州兵力。这样,咱们在北边的压力就小了。”
众将恍然。
“还有,”李烨补充道,“从今日起,魏博六州境内,所有关于刘守光暴行的消息,不许封锁,反而要让人传,传得越广越好。尤其是他强占卢彦威女儿这段。”
葛从周不解:“这是为何?岂不损我军威?”
张仲文却懂了:“主公高明。传其暴行,一则让魏博军民同仇敌忾,二则……将来若真与幽州开战,这便是大义名分。至于强占卢氏女之事。”他看向李烨,“卢彦威虽死,其旧部未必心服。此等丑闻传开,沧州人心必乱。”
李烨点头:“正是此理。”
命令传下去的第二日,沧州的消息便如瘟疫般在魏博传开。
茶肆里,说书人拍着醒木,把刘守光屠城的细节说得绘声绘色,说到卢家女儿被掳时,满堂听众咬牙切齿。乡野间,逃难来的沧州百姓哭诉遭遇,听得本地农夫握紧了锄头。连军营里,将领们训话时都要提一句:“看看沧州!若让幽州军打过来,咱们的妻女会是什么下场?”
同仇敌忾的气氛,悄然凝聚。
而此时的沧州,却是另一番景象。
节度使府内,刘守光搂着新掳来的卢氏女,醉眼朦胧地看着堂下舞姬。案上摆着金印、旌节,还有从府库搜出的珍宝,堆成小山。
“父帅来信了?”他打了个酒嗝。
副将小心捧上信函:“大帅吩咐,让将军稳守沧州,切勿擅自出兵。尤其南边的魏博李烨,眼下不宜招惹……”
“李烨?”刘守光嗤笑,“一个牙兵出身的贱种,也配让我忌惮?”他推开怀中女子,摇摇晃晃站起来,“听说他新得了魏博,正得意呢。传令,明日点三千骑兵,随我去边境‘巡狩’。不真打,就吓唬吓唬他,让他知道这河北谁说了算!”
“将军三思!”幕僚连忙劝阻,“大帅严令……”
“父帅老了!”刘守光一脚踹翻案几,“优柔寡断,能成什么大事?李烨刚得魏博,根基不稳,此时不吓住他,等他坐稳了,还有咱们的好处?”他眼中闪过贪婪,“再说了,贝州富庶,若能趁机抢一把,正好补咱们军需。”
当夜,三千幽州骑兵悄悄出城,马蹄裹布,直扑贝州边境。
消息传到贝州时,史仁遇正在城头巡视。
“距边境还有三十里?”他听完斥候急报,脸色阴沉,“刘守光这疯子,真敢来?”
参军低声道:“使君,要不要报魏州?”
“来不及了。”史仁遇望向北方地平线,“李节帅让我守贝州,若连这点骚扰都应付不了,还要我何用?”他转身下令,“点一千骑兵,两千步卒,随我出城。记住——只驱赶,不追击,更不许越境。”
“可万一刘守光真要打……”
“那就让他打。”史仁遇冷笑,“我贝州城高池深,粮草足支半年。他若敢攻城,正好试试李节帅新拨的连弩。”
一个时辰后,两军在边境丘陵地带相遇。
刘守光骑在一匹黑马上,一身金甲在日光下刺眼。他打量对面严阵以待的贝州军,忽然大笑:“史仁遇?我听说过你,李烨新收的狗。怎么,主子没来,放你出来吠?”
幽州军哄笑。
史仁遇面不改色,只淡淡道:“刘将军不在沧州安抚百姓,来我贝州何事?若是走错了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本将来巡狩自家的地盘,要你多嘴?”刘守光马鞭一指,“识相的,让开道路,让我儿郎们过去‘借’点粮草。不然……”他舔了舔嘴唇,“你这颗脑袋,正好给我当酒壶。”
话音未落,幽州骑兵已开始缓缓压上。
史仁遇令旗一挥,前排盾兵立定,长枪从盾隙探出,如林如棘。后排弓手搭箭,箭镞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更让刘守光注意的是两侧丘陵后隐约晃动的旗帜——不知伏兵多少。
他勒住马,眯起眼:“史仁遇,你真要跟我动手?可想清楚了,我背后是幽州五万大军,你背后是什么?李烨那点兵,够填牙缝吗?”
“我背后是贝州三万军民。”史仁遇声音陡然提高,“刘守光,你在沧州屠城掳女,天怒人怨。今日敢犯我边境,便是与我魏博六州为敌!你问问你这些儿郎——”他长刀指向幽州军阵,“谁家没有妻女姐妹?谁愿跟着一个禽兽,遗臭万年?”
这话诛心。
幽州军阵中一阵骚动。沧州的事他们大多听过,虽不敢议论,心中岂无芥蒂?
刘守光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副将急忙凑近低语:“将军,看他们阵型严整,两侧必有伏兵。我军轻装而来,若真陷入缠斗,恐难脱身。况且大帅严令不得开战……”
“闭嘴!”刘守光怒喝,却也没再前进。他死死盯着史仁遇,半晌,忽然咧嘴笑了:“好,好一条忠犬。今日我给你主子一个面子。”他调转马头,“撤!”
幽州军如潮水般退去。
史仁遇一直等到对方消失在地平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参军低声道:“使君,为何不追?”
“追上去,就是全面开战。”史仁遇收刀入鞘,“李节帅现在要的是时间,不是地盘。刘守光退走,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他顿了顿,“不过此人睚眦必报,今日受辱,必不甘心。传令边境,加倍警戒。”
当夜,魏州府衙。
李烨听完史仁遇的快马急报,只问了一句:“刘守光退走时,神色如何?”
信使回忆道:“咬牙切齿,眼中带恨。但……似乎也有所忌惮。”
“忌惮就对了。”李烨看向张仲文,“给刘仁恭去封信,措辞客气些,就说今日边境小有误会,幸未酿成冲突。为表睦邻诚意,我愿以平价售粮三千石予沧州,助他安抚百姓。”
葛从周愕然:“主公,这……为何资敌?”
“不是资敌,是下饵。”张仲文先反应过来,“沧州新破,粮仓被洗,民间缺粮。刘仁恭若真有心经营沧州,必急需粮食。主公此时售粮,一则可示好稳其心,二则……”他眼中闪过精光,“粮食从哪条路运?经谁的手?沿途可见哪些布防?这些都是情报。”
李烨点头:“还有第三,我要让刘仁恭父子生隙。父亲想稳守,儿子想冒进;父亲要买粮安民,儿子却会觉得这是软弱。让他们自己斗去。”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夜空:“刘守光这一闹,倒是好事。他越嚣张,刘仁恭越要压他;他越残暴,沧州人心越乱。而我们……”他转身,目光灼灼,“抓紧练兵,囤积粮草。等长安事了,回过头来,这沧州是谁的,还未可知。”
葛从周忽然道:“主公,若刘守光真不顾一切来攻……”
“那就吃掉他。”李烨声音转冷,“史仁遇不是报了?刘守光只带了三千轻骑。他若真敢孤军深入,我就让他永远留在贝州城外。正好用他的人头,祭我忠义军旗。”
堂内烛火跳动,映着众人肃然的面容。
张仲文忽然起身,深施一礼:“主公深谋远虑,仲文拜服。只是……北边可缓,西边却急。长安马殷将军已第九次求援了。”
李烨沉默片刻,从案头拿起那封染着烽烟气的信,缓缓展开。
“是啊。”他轻声道,“北边的狼嚎得再凶,终究还没扑上来。可西边的虎,已经咬住喉咙了。”他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火苗吞噬那些焦急的字句,“传令各军,五日后校场点兵。魏博的戏,唱到这里,该换场了。”
火光照亮他坚毅的侧脸。
窗外,夜风穿过长廊,带着早春的寒意,也带着远方战场的血腥气。河北的棋盘上,又多了一枚躁动的棋子。而下棋的人,已经准备起身,去另一张更大的棋盘上,落下决定生死的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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