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河北暗流(1 / 1)

成德节度使王镕的使者是半夜到的。

没有仪仗,没有通报,只有三辆蒙着青布的马车悄悄驶进魏州北门。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士,自称姓赵,递上的名刺却只有两个字:成德。

“赵先生一路辛苦。”李烨在偏厅接见,烛火只点了四盏,厅内半明半暗。

赵先生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量过:“在下赵元礼,奉成德节度使之命,特来恭贺李使君定鼎魏博。”他从袖中取出礼单,却不直接递上,而是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聊表我家主公结交之心。”

李烨没看礼单,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王节帅太客气了。魏博与成德是邻镇,本该多走动。”

“正是此理。”赵元礼抬起头,笑容恰到好处,“我家主公常说,河北诸镇同气连枝,当共御外侮。如今朱温虎视眈眈,刘仁恭在幽州磨刀霍霍,正是需要同心协力的时候。”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只是不知……李使君新定魏博,可还稳当?若有需要之处,成德愿为臂助。”

这话说得漂亮,意思却深既是打探魏博内部虚实,也是暗示成德有插手的能力。

李烨笑了:“劳王节帅挂心。魏博六州眼下还算太平,将士用命,百姓归心。”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过赵先生既然来了,不妨多住几日,看看魏州风物。明日校场有操演,先生若有兴致,可来观礼。”

赵元礼眼睛微微一亮:“那便叨扰了。”

他退下后,屏风后转出葛从周。“主公,这赵元礼是王镕的头号谋士,轻易不离镇州。此番亲自来,绝不只是送贺礼。”

“当然不是。”李烨翻开礼单,上面列着锦缎五百匹、战马一百、黄金千两,手笔不小,“王镕是在押注。他想看看,我李烨到底是能在河北站稳脚跟的新主,还是很快会被朱温碾碎的流星。”

“那明日校场……”

“让他看。”李烨合上礼单,“但只看该看的。”

几乎是前后脚,义武节度使王处存的使者也到了。这位倒是光明正大,持节旌、带卫队,在城门亮明身份,引得不少百姓围观。

使者姓公孙,单名一个简字,是王处存的妻弟。此人三十出头,身材魁梧,说话声音洪亮,见面便抱拳:“李使君!我家姐夫听说你打了杨师厚那狗贼,高兴得连饮三大杯!特命某来道贺,顺便问问。”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却依然能让厅外听见,“什么时候打幽州?义武军愿为前驱!”

李烨看着这位演技浮夸的武将,心下好笑。王处存坐镇定州,北边挨着刘仁恭,西边靠着河东李克用,日子并不好过。这番作态,八成是想怂恿他与刘仁恭冲突,好从中渔利。

“公孙将军说笑了。”李烨请他就坐,“李某一心安抚地方,岂敢轻启战端。幽州刘公是朝廷任命的节度使,我等当以和为贵。”

公孙简哈哈一笑:“使君胸怀宽广,某佩服。不过……”他眨眨眼,“若是刘仁恭先动手呢?某听说,他最近在沧州增兵,怕是对魏博有些想法。”

“那就到时再说。”李烨神色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两路使者被安排在相邻的客院。当夜,据谛听都暗哨回报,赵元礼的随从“不小心”走错了院子,与公孙简的护卫“偶遇”,在廊下聊了半柱香时间。

“聊了什么?”李烨问。

暗哨低头:“声音太低,只隐约听见‘连弩’‘黑甲’几个词。之后赵元礼的随从回了院子,公孙简那边连夜派人出城,往定州方向去了。”

李烨摆摆手让暗哨退下,对葛从周道:“瞧见没?这两位看着不一路,私下里通气倒快。”

“主公,明日校场,真要让他们看新军操练?”

“看,但得换个看法。”李烨指尖蘸了茶水,在案上画了个圈,“把新甲营和连弩营藏起来,让张武带老营兵上阵。阵型要严整,气势要足,但用的装备……全是旧货。”

葛从周愣住:“这是为何?”

“王镕多疑,王处存贪利。”李烨擦干手指,“若让他们看见咱们全是新装备,王镕会疑心我藏着更多底牌,反而不敢下注;王处存则会觉得我实力雄厚,可能转头就去勾结刘仁恭,想两边捞好处。”他笑了笑,“不如就让他们看见一支‘精而不锐’的忠义军——兵是精兵,但装备普通,财力有限。这样王镕会觉得我可控,王处存会觉得我有用但不足以威胁他。”

“可若是他们因此看轻了主公……”

“看轻才好。”李烨眼中闪过精光,“看轻了,才会真把咱们当盟友。等将来真要动手时,这份‘看轻’就是他们的催命符。”

次日校场,旌旗猎猎。

赵元礼和公孙简被请上观礼台,位置一左一右,中间隔着李烨。台下三千步卒列阵,刀盾在前,长枪在中,弓箭在后,阵型严整,肃杀无声。

“击鼓!”葛从周令旗挥下。

战鼓擂响,士卒开始变阵。圆阵、方阵、雁行阵,转换间丝毫不乱。接着是冲锋演练,喊杀声震天,虽未真刀真枪,那股沙场血气已扑面而来。

公孙简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道:“好兵!真是好兵!李使君练兵的能耐,某服了!”

赵元礼却一直没说话,只静静看着,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直到弓手队开始轮射,他才忽然开口:“贵军弓手,似乎用的都是寻常角弓?”

李烨侧目:“赵先生好眼力。魏博遭兵祸数年,府库空虚,能凑齐这些角弓已是不易。怎比得成德军,听说去年还从河东购入了一批良弓?”

这话半真半假。忠义军的确还有大量角弓,但连弩营已成型,只是今日未展示。

赵元礼笑了笑,没接这话茬,转而问:“听闻前日杨师厚来犯,贵军有一种连发弩机,威力惊人?”

来了。李烨心中暗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确有此事,但那是吕匠作带着十几个老匠人,耗时半年才造出的三十具试验品。当日一战,损毁了近半,剩下的也需大修。”他叹口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若是王节帅能支援些精铁良工,李某感激不尽。”

公孙简插话:“这好说!定州有铁矿,某回去就跟姐夫说,给使君送几车来!”

赵元礼深深看了李烨一眼,终于点头:“使君若有所需,成德也愿襄助。”

操演结束,李烨设宴款待。席面不算奢华,但分量实在,酒是烈酒。三巡过后,公孙简已是满面红光,拉着李烨的手大声道:“李使君,某是个粗人,就直说了——这河北,早晚是你的!”

赵元礼举杯的手顿了顿。

李烨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公孙将军醉了。河北是朝廷的河北,李某只是代天子守土。”

“朝廷?”公孙简嗤笑,“长安都被李茂贞围了,哪还有什么朝廷!要某说,这天下——”他话没说完,被随行的副使用力拽了拽衣袖,这才悻悻住口。

赵元礼此时举杯:“不论朝廷如何,藩镇守望相助总是不错。来,赵某敬使君一杯,愿魏博与成德永为睦邻。”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李烨亲自送二人出府,在门前拱手作别。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葛从周低声道:“公孙简的话,虽鲁莽,却未必不是王处存的心思。”

“王处存是想火中取栗。”李烨转身回府,“他巴不得河北大乱,好趁机扩张。至于王镕……”他想起赵元礼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这位才是真狐狸。今日他一句话没多说,却把该看的都看完了。”

“那主公觉得,他们会如何回报?”

李烨在廊下停步,望着檐角悬着的灯笼:“王镕会继续观望,但暗中会增加与我们的往来——送些钱粮,卖些军械,既示好又不深绑。王处存则会撺掇我对付刘仁恭,甚至可能偷偷给刘仁恭递消息,想挑起战火。”他冷笑,“可惜,他们算错了一点。”

“哪一点?”

“他们都以为,我李烨的眼睛只盯着河北。”李烨推开书房门,里面烛火通明,墙上挂着的巨幅地图上,一条朱砂线从魏州直指长安,“等我从长安回来,他们会发现,这场局……早已不是他们熟悉的玩法了。”

三日后,两路使者先后离开。

赵元礼走时,又留下一份礼单,这次是精铁两千斤、良弓五百张。随行的车队里,多了三个“工匠”,说是来“切磋技艺”。

公孙简则留下五车定州特产,以及一句“肺腑之言”:“李使君,幽州那边若有动静,千万派人来定州说一声!义武军三万儿郎,随时可来助阵!”

他们的密报几乎同时发回。

镇州节度使府,王镕展开赵元礼长达十页的密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他放下信纸,对屏风后道:“先生怎么看?”

幕僚转出,接过信细读,良久才道:“李烨此子,深不可测。赵元礼信中说他‘示弱而实强,藏锋而露芒’,练兵有法,治民有方,更难得的是……年纪轻轻,却沉稳得像个老吏。”

“比刘仁恭如何?”

“龙蛇之别。”幕僚断然道,“刘仁恭暴虐,迟早众叛亲离。李烨虽出身卑微,却懂收买人心,更兼战阵骁勇。主公,河北或将易主啊。”

王镕沉默半晌,手指敲着案几:“那咱们……”

“押注,但别全押。”幕僚低声道,“多给些好处,结个善缘。若他真成气候,成德不失从龙之功;若他败了,咱们也不过损失些钱粮。”

而在定州,王处存看完公孙简那封错字连篇却情绪激昂的信,哈哈大笑:“这李烨,有点意思!”他对左右道,“去,给幽州刘仁恭递个话,就说魏博李烨正在囤粮练兵,怕是对沧州有想法。再给李烨去封信,就说刘仁恭可能要动,让他早做准备。”

副将小心问:“节帅,这是要……”

“让他们打啊!”王处存搓着手,眼中闪着贪婪的光,“打得越狠越好。等两家都伤了元气,这河北……”他没说下去,只是笑。

所有这些密信、算计、布局,都通过谛听都的暗线,一字不落地汇到李烨案头。

葛从周看罢,摇头叹道:“一群豺狼。”

“豺狼才好。”李烨将那些密报扔进火盆,“若是君子,反倒不好对付了。”他站起身,“长安的消息到了吗?”

“到了。马殷又发来急报,说李茂贞开始打造攻城器械,最多再撑二十日。”

“二十日……”李烨闭眼深吸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如刀锋,“传令各军,三日后校场点兵。魏博该看的戏,已经看够了。现在,该去长安唱咱们的大戏了。”

窗外,春雪初融。

河北的暗流仍在涌动,但那个搅动风云的人,已经准备转身,去另一片更广阔的舞台上,落下第一枚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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