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宣武军节度使府。
烛火将朱温的身影拉得巨大,投在绘着河北山川的屏风上。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貔貅,目光却盯着跪在阶下的李振和敬翔。
“都说完了?”朱温声音不高,却让堂内温度骤降。
敬翔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卷册再举高些:“主公,此乃‘疲魏之策’详纲。李烨新得魏博六州,看似势大,实则根基未稳。我军不需大举攻伐,只需……”他顿了顿,“命大将轮番率小股精骑渡河,今日劫其商队,明日焚其粮仓,后日袭其哨所。让他境内烽烟不绝,商路断绝,民心惶惶。”
李振接话道:“正是。李烨若要安民,便不得不分兵驻守各处;若要追剿,我军便渡河回返。如此往复,不需三月,魏博必疲。届时……”他眼中闪过精光,“无论主公欲取河北,还是关中李茂贞欲图长安,李烨都将分身乏术。”
朱温终于转过身来。
“杨师厚。”他吐出这个名字。
“末将在!”虎背熊腰的将领跨步出列。
“给你五千精骑,去魏州走一趟。”朱温将玉貔貅重重按在案上,“不必攻城,但要让李烨记住,他每在魏博多待一日,他的‘忠义军’就要多流几盆血。听说他正四处巡访,收买人心?”他冷笑起来,“你去把他刚焐热的人心,给我踩进冰窟窿里。”
“末将领命!”杨师厚眼中闪过嗜血的光。
李烨盯着刚从长安送来的密信,指节捏得发白。亲笔,字迹潦草,显然写时极仓促:
“……李茂贞已增兵至四万,围长安三面。末将虽借地势苦守,然城中粮秣仅支半月。陛下密诏,问王爷何时能发援兵?朝中杨复恭等人,已暗通凤翔……”
“半个月。”李烨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火苗吞噬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长安只剩半个月。”
葛从周站在阶下,面色凝重:“主公,我军新得魏博,各州人心未附,若此时分兵西进……”
“我知道。”李烨打断他,声音里压着罕见的焦躁,“所以必须快,快刀斩乱麻,在朱温反应过来之前,把魏博六州拧成一块铁板。”他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划过黄河沿线,“但朱温不会给我这个时间。换作我是他,此刻最好的策略,就是不断派兵袭扰,让我疲于奔命,永远腾不出手来。”
话音未落,斥候急报已至:“报,汴州大将杨师厚领五千骑过白马渡,已焚毁两处边境村落!”
堂内气氛骤然凝固。
李烨却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看,来了。”他转身抓起披风,“老葛,点两千轻骑,新甲营全带上。今日这一仗,不仅要打赢,还要打得朱温至少三个月不敢再渡河!”
葛从周急道:“主公,您亲自去?万一……”
“没有万一。”李烨已跨出门槛,声音在寒风中传来,“我必须在十日内稳定魏博,然后亲自带兵去长安。所以今天,我要杨师厚爬回汴州,要让朱温知道——想拖住我李烨,得用尸山血海来填!”
杨师厚看着对面不过两千余人的军阵,嗤笑出声:“李烨是无人可用了吗?还是觉得我杨某人的刀不够快?”他扬起马鞭,“儿郎们,冲垮他们!天黑前,我要在魏州城里喝热酒!”
汴州骑兵开始冲锋,马蹄声如闷雷。
然后他们听到了那种古怪的、密集的机括声。
第一轮弩箭泼洒而出时,天空都暗了一瞬。冲在最前的骑兵如割麦般倒下,战马哀鸣着栽进冻土。杨师厚眼睁睁看着一支弩箭贯穿亲兵队正的前后双层铁甲,余势不减,又钉进后面士卒的胸膛。
“撤到坡下!重整!”杨师厚嘶吼,他打过无数恶仗,却从未见过这般恐怖的箭雨。
可忠义军不给他机会。玄黑色的新甲营从侧翼撞入汴州军阵,那些甲胄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汴州军的刀砍上去只能留下浅痕,枪刺上去滑开。有个汴州校尉发了狠,抡起三十斤的铁骨朵砸向一名忠义军士卒的胸口——
“铛”的一声巨响,那士卒只是晃了晃,反手一刀削飞了校尉半个脑袋。
“鬼……这是铁鬼啊!”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第二轮弩箭又至,这次是抛射,箭矢从天而降,后排的弓手、旗手成片倒下。
杨师厚终于明白,这一仗打不赢了。他不是没想过拼命,可对面那诡异的连弩仿佛无穷无尽,那刀枪不入的黑甲兵正像磨盘一样碾碎他的阵型。更重要的是,他看见坡顶那面“李”字大旗下,有个年轻的身影一直按刀而立,冷静得可怕。
那不是虚张声势,那是吃定他的从容。
“过河……全军过河!”杨师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撤退成了溃逃。五千精骑,回去时不足三千,还丢下了所有重伤员和大部分旗帜。
打扫战场时,张武咧着嘴跑到李烨马前:“主公,按您吩咐,留了六件破损的新甲在显眼处。杨师厚的亲兵偷摸回来捡,末将假装没看见。”
李烨望着黄河方向,脸上却无喜色:“朱温会疼,但不会死心。李振、敬翔的‘疲魏之策’才刚开始。”他调转马头,“回城,俘虏要尽快处置,我们没时间慢慢磨了。”
魏州军营,夜。
三百多名俘虏被带到校场时,闻到了浓郁的肉香。几口大锅里炖着羊肉,热气在寒夜里蒸腾。
李烨就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碗热汤。“松绑。”他头也不抬。
亲兵犹豫:“主公,这些毕竟是汴州兵……”
“都是父母生养,捆着像什么话。”李烨抬眼,目光扫过那些惶恐的面孔,“饿了的,过来吃肉。不饿的,站着看。”
俘虏中,一个脸上带伤、却仍能看出几分书生气的青年先走了出来。他走到锅边,盛了碗肉,却不急着吃,而是朝李烨躬身:“败军之卒张仲文,谢将军不杀之恩。”
李烨打量他:“识字?”
“读过几年书,原是许州学馆的生员,去年汴州军破城,被强征为书记。”张仲文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说说,朱温派你们来,除了杀人放火,还有什么打算?”
张仲文沉默片刻,低声道:“将军既问,小人不敢隐瞒。离营前,曾偶然听见李振先生与杨将军言……此番不为破城,只为‘乱其腹地,疲其军民’。宣武军日后会轮番袭扰,让将军永无宁日,直至……直至无力他顾。”
校场上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李烨点点头,看不出喜怒。他站起身,对所有俘虏道:“你们都听见了。朱温要把魏博变成烂泥潭,把我李烨的兵拖死在这里。”他顿了顿,“可我要去长安。天子蒙尘,李茂贞四万大军围城,我得去救。”
俘虏们骚动起来。
“所以,我没时间跟你们绕弯子。”李烨声音转厉,“两条路:一,吃完饭领干粮,回汴州继续当朱温的刀,下次战场再见,我必不留情;二,留下,重入魏博军籍,从此与汴州一刀两断。但选了这条路,你们就是魏博的兵,我要你们帮我守住后方,让我能放心带精锐西进。”
张仲文第一个跪倒:“将军欲救天子,是忠义之举。仲文虽微末,愿效犬马之劳!”
有人带头,陆陆续续跪下一片。三百余人,最终有近三百人选择留下。李烨当即命人登记造册,打散编入各营。
葛从周低声道:“主公,是否太快了些?万一有诈……”
“顾不上了。”李烨揉了揉眉心,倦色终于浮上脸庞,“老葛,长安等不了。我们必须赌,赌这些人里,真有想回家乡的汉子;赌今日这一仗,真把杨师厚打怕了,能让朱温消停一两个月。”
他不再与各州豪族过多周旋,每到一地,只办三件事:一看粮仓储备,二查防务布置,三见当地有威望的乡老。价还价的豪族,他的回复斩钉截铁:
“减税免赋?可以。但每减一分税,你家需出五十名庄丁入军,自备衣甲刀弓。做不到,就按章纳税。”
“要么今日交印,我派人接替;要么立军令状,若在你任上出了乱子,军法从事。”
雷霆手段之下,魏博六州的效率被逼到极致。道路在修,城墙在补,流民被编入屯田营,工匠被组织起来赶制军械。所有人都感觉到那种山雨欲来的紧迫感,他们的主公,急着要走。
第七日深夜,魏州府衙。
李烨眼底布满血丝,面前摊着六州报来的汇总文书。葛从周捧着一碗热汤进来,轻声道:“主公,歇会儿吧。各州防务已大致妥帖,粮草也够支用三个月。”
“三个月……”李烨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够吗?长安之战,若是僵持……”
话音未落,亲兵送进一封密信。是贝州史仁遇的,只有一行字:“刘仁恭使者二度密会,许节度使,并暗示若投幽州,可共图魏博。”
李烨看着那封信,忽然笑了,只是笑容里满是寒意:“看来都等不及了。”信,只写了八个字:
“沧州太小,幽州如何?”
葛从周一惊:“主公这是……”
“刘仁恭想要魏博,我何尝不想要幽州?”李烨将信蜡封。
窗外风雪正急。
葛从周看着李烨挺拔却透出疲惫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道:“主公,您……非亲自去长安不可吗?马殷也是良将,或许……”
“马殷守城有余,破敌不足。”李烨没有回头,“李茂贞四万大军,朝中还有内应。这一仗,必须我去打,而且要打得漂亮。”他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说服自己,“只有打赢这一仗,天下人才会知道,忠义军的强大。也只有这样,魏博这些人心里那点摇摆,才会真正定下来。”
他忽然转身,眼中重新燃起那种葛从周熟悉的光芒,锐利、坚定,甚至有些慑人。
“十日。”李烨一字一顿道,“再给我十日,把最后几处破绽补上。然后你守魏博,我西进长安。”他抓起案上的横刀,“朱温想用‘疲魏之策’拖住我?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快刀斩乱麻。”
刀锋出鞘半寸,寒光映亮他坚毅的侧脸。
窗外,更鼓声穿透风雪,一声声敲在漫长而焦灼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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