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利器暗藏(1 / 1)

军械府的锻铁声从清晨响到日暮。

吕用蹲在试射场泥地里,脸上抹得黑一道白一道,手里却稳稳托着件铜制机匣。“装填完毕!”他哑着嗓子喊了声,三个学徒同时后撤。

三十步外的木靶微微晃动。

“射!”

机括弹动的脆响连成一片,咻咻破空声里,十支短弩箭几乎同时钉进靶心。木屑炸开,半寸厚的松木板被凿出个碗口大的窟窿。

场边响起吸气声。

李烨负手站在檐下,身后跟着的葛从周已经按住了刀柄。这位以沉稳着称的老将,此刻瞳孔微微收缩:“……几息?”

“从装填到击发,熟练兵士只需五息。”吕用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脸,露出底下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寻常弓手发一箭的时间,这连弩能出十箭。”

他掰开机匣,铜制构件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瞧,这是蓄力簧片,用的是反复锻打百次的精钢。这是箭槽,一次压入十矢。最要紧的是这扳机组。”粗糙的手指抚过几处精巧凸起,“扣一下出一箭,也能扣住连发。”

葛从周蹲下身细看,良久才道:“用料太奢。光这机匣,够打三十把横刀。”

“值。”李烨终于开口。

一个字,让吕用眼眶忽然发热。他噗通跪倒:“主公!这还只是初样!若能调拨熟铁三百斤、铜五十斤、牛筋二百条,月底就能做出二十具!还有……”他语速越来越快,“属下改进了锻甲的法子,三层熟铁夹一层软钢,轻重不变,防御能增三成!”

李烨扶他起来,掌心全是老茧和烫伤疤。“要什么,写条子直接找刘主簿。军中匠户,你看中谁直接调。”顿了顿,“但有一条,连弩的图样,你亲自保管。参与制作的匠人,三个月内不得出军械府大院。”

吕用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你不明白。”李烨声音压低,“葛将军刚才说用料奢,没错。这连弩一具造价抵五十副皮甲,为什么我还要造?”

“……因为厉害?”

“因为要用在刀刃上。”李烨望向西边逐渐沉下的日头,“将来会有那么一场仗,两军对垒,胜负就在一刻间。到那时,我要你造的这些东西,能替忠义军凿开一条血路。”

吕用后背窜起一股战栗。他忽然懂了,主公要的不是一件厉害兵器,是能定鼎胜负的杀招。

“属下……万死不辞!”

“用不着死。”李烨拍拍他肩,“活着,多造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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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第一批新甲送至军营。

校场上热气蒸腾,五百精选悍卒赤着上身,看军需官抬来木箱。开箱的瞬间,周遭静了静。

甲片是暗沉的玄黑色,在日光下却流动着隐隐的波纹。都头张武伸手提起一副,分量比旧甲轻了三分之一,指尖叩击甲片,发出沉实的闷响。

“试试?”李烨不知何时走到场边。

张武咧嘴:“正嫌旧甲累赘!”说罢利落披挂。系绊甲绦时他“咦”了声:“这肩吞怎么是活的?”

吕用站在箱旁解释:“肩臂连接处加了转轴,抬臂拉弓不挡。腰胯这里也是,骑马劈砍不受限。”

话没说完,张武已经蹿出去。先是一套刀盾攻防,接着空手翻过丈余木栅,最后抄起石锁舞了七八圈,气息只是微乱。他停下时眼睛放光:“主公!这甲……这甲跟长在身上似的!”

李烨笑了:“挑三百人,先换装。”

“末将要当头一个!”张武吼得全场都笑。

换装只是开始。新甲上身第三天,训练章程就改了。原先天不亮跑十里地,现在加负重二十斤。原先每日射箭五十发,现在增至八十。校场角落立起新的障碍——丈二高墙、壕沟、拒马,士卒需披全甲持兵刃连续突破。

有人叫苦。张武把刀杵在地上,扫视麾下儿郎:“嫌累?知道这身甲值多少粮吗?知道多少兄弟想穿还轮不上吗?”他啐了一口,“穿上最好的甲,就得练成最狠的兵!不然哪天真对上汴州铁骑,你是等着甲被戳穿,还是指望敌人手软?”

全场死寂。

“继续练!”张武踹了最近兵士屁股一脚,“今日过不完障碍,全体加练夜奔!”

哀嚎声里,训练却再没人敷衍。

李烨常在不远处土坡上看。葛从周陪在一旁,忽然道:“张武这莽夫,带兵倒有一套。”

“他不是莽。”李烨目光追着那些泥水里翻滚的身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莽。”

“可这般练法,耗粮太快。新甲虽好,磨损也凶,吕用那边补修都忙不过来。”

“那就再拨给他五十匠户。”李烨转身往坡下走,“老葛,咱们现在每多流一滴汗,将来战场上就少流一滴血。这账,得往长远算。”

葛从周跟上:“末将只是担心……动静太大,迟早传到朱温耳朵里。”

“那就让他听。”李烨脚步不停,“听说了,他才会猜,李烨到底在练什么样的兵?到底藏了多少东西?”他侧脸露出极淡的笑,“人一猜,就会多想。多想,就容易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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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七天,吕用深夜求见。

李烨在书房看河北地图,烛火下贝州、邢州、磁州一线被朱砂笔重重勾连。亲兵引吕用进来时,这人浑身透着股焦躁的兴奋。

“主公,东西成了。”

李烨抬眼:“哪一件?”

“三弓床弩。”吕用从怀里掏出卷油布,铺开是密密麻麻的算稿和草图,“按您给的思路,属下调了三个月配比。这是主弓,这是辅弓,三弓合力,用绞盘上弦。这是箭。”他手指点向一处,“长七尺,镞长一尺,杆尾铁羽。三百步内,能洞穿砖墙。”

书房里只有烛花爆开的轻响。

李烨看了草图很久:“试过了?”

“试了三次。第一次弓臂裂,第二次弦断,今天下午成了。”吕用声音发颤,“城外荒坡,三百二十步,整支箭没入土墙,只留箭羽在外。”

“在场有谁?”

“就属下和两个徒弟,都是签了死契的家奴。”吕用抬头,“弩机已经拆散,分三处藏匿。图样在这里……”他推过油布,“主公说此物是底牌,属下不敢留副本。”

李烨接过图,就着烛火细看。光影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良久,他卷起油布,走到墙边火盆前。

吕用喉咙发紧。

布卷被投入火中,焰苗猛地窜高,吞噬了那些线条与数字。

“主公!”吕用失声。

“你记在脑子里了。”李烨背对着他,声音平静,“从今天起,军械府西院单独划出,调一百心腹匠户入驻,对外称专修铠甲。三弓床弩的所有部件,分五处打制,最后由你亲自组装。参与匠人,终其一生不得离营。”

“那……何时能用上?”

“等该用的时候。”李烨转身,眸子里映着残余的火星,“吕用,你可知为何要造这等杀器?”

“为破城?为退敌?”

“为不战。”李烨走回案前,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汴州,“将来有一日,我要兵临汴梁城下。朱温站在城头,看见我军阵中推出此弩,那时他会想,这城墙还挡不挡得住?这仗还有没有必要打?”他抬眼,“杀人诛心,这才是底牌的用法。”

吕用脊背窜过寒流,却又烧起一团火。他忽然跪下:“属下一介匠户,蒙主公拔于微末。这条命,这点手艺,早就是主公的。”

李烨扶他,触手全是硬茧。“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要你好好活着,看着你造的东西,替天下换一个太平。”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这条路险,非常险。你今日出了这门,便再没有回头路。怕吗?”

吕用笑了,脸上皱纹挤成一团:“属下只会打铁造器,不懂什么天下。可主公说这是为太平,那就不怕。”

烛火晃了晃。

李烨从案下取出枚铁牌,正面是“忠义”二字,背面刻着“甲字壹柒”。“凭此牌,你可调用库中任何物料,可随时见我。但牌子若丢……”他没说完。

吕用双手接过,攥得指节发白:“牌在人在。”

“去吧。”李烨摆摆手,“床弩之事,除你我之外,只有葛将军知晓。连刘主簿那边,也只说你在改进连弩。”

吕用深揖及地,退出书房。

门合上时,李烨重新看向地图。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沉默。他伸手抚过图上黄河蜿蜒的曲线,低不可闻地自语:

“朱温,李茂贞,刘仁恭……你们尽可结盟,尽可猜忌。等这张底牌掀开时,但愿你们还笑得出。”

窗外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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