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州城外的校场上，五万将士列成整齐的方阵，鸦雀无声。
八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铁甲晒得烫手，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痛，但没人敢擦。所有人都挺直腰杆，眼睛死死盯着点将台上的那个身影，魏王李烨。
李烨今天没穿王袍，一身玄色铁甲，猩红披风，腰悬横刀。他站在高台上，目光从最前排的重步兵方阵一直扫到最后的弓弩手队列，扫得很慢，像在检阅，又像在掂量。
高郁站在他左侧，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名册。刘知俊、贺德伦、葛从周、赵猛等将领按品阶立在右侧，个个甲胄鲜亮，但表情凝重。
“三个月前，”李烨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朱温十万大军北伐，庞师古攻黎阳，氏叔琮渡黄河。那时候，很多人觉得魏博守不住，觉得我李烨要完。”
校场上死寂，只有风吹动旗幡的声音。
“可现在，”李烨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守住了！卫州斩李唐宾，博州退氏叔琮，两战打退梁军十万！凭什么？凭你们！凭魏博五万将士，用命守住了这片土地！”
他顿了顿，让这话砸进每个人心里。
“所以今天，论功行赏。”
高郁上前一步，展开名册，开始念。第一个名字是葛从周。
“葛从周，守卫州八日，身先士卒，左臂中箭仍不退。擢升为忠义军节度副使，授‘定北将军’衔，赏千金，绢五百匹。”
葛从周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末将谢主公隆恩。”
“赵猛，守博州五日，以八千敌两万，死战不退。擢升为忠义军节度副使，授‘陷阵将军’衔，赏金八百金，绢四百匹。”
赵猛大步出列，吼声如雷：“末将领赏！必为主公效死！”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念下去。张归霸、王虔裕、贺德伦、刘知俊……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长串战功和赏赐。金帛、田宅、官职、衔位，像流水一样赐下去。校场上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士兵们眼中闪着光，那是看到希望、看到前程的光。
但李烨脸上没有笑容。
他等所有赏赐念完，才缓缓开口：“赏完了，该罚了。”
校场瞬间又安静下来。
“三个月前，我军战死八千七百人，伤一万三千。可清点各军名册，实额兵员却有大量空缺。”李烨声音冷了下来，“什么意思？意思是有人吃空饷，有人虚报名额，有人把活着的兵当死人报，把死了的兵当活人领饷！”
他目光如刀，扫过台下几个将领。那几个将领脸色发白，腿都在抖。
“高郁，念。”
高郁翻开另一本名册，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前军第三都指挥使刘贵，虚报兵额一百二十人，贪墨军饷一千四百贯。左厢第五营校尉王顺，克扣阵亡将士抚恤三百贯。右厢……”
一个个名字，一桩桩罪行。贪墨、克扣、吃空饷、临阵脱逃……每念一个，就有两个玄甲军士兵上前，将那人从队列中拖出来，按倒在地。
念到最后，校场中央跪了二十七个人。有都指挥使，有校尉，有队正，都是中低级军官，但加起来贪墨的军饷超过两万金。
“按军法，”李烨说，“贪墨军饷十金者，斩。临阵脱逃者，斩。克扣抚恤者，斩。你们说，该怎么处置？”
没人敢说话。
“王虔裕，”李烨忽然点名，“你说。”
王虔裕出列，他刚从博州回来，身上还带着伤。他看着地上跪着的那二十七个人，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该斩。”
“葛从周？”
“该斩。”
“赵猛？”
“斩！”
一个接一个，所有将领都说了同一个字。
李烨点头：“那就斩。”
他挥了挥手。
二十七颗人头落地。血喷出来，在烈日下很快凝固成暗红色。尸体被拖走，头颅用竹竿挑起来，插在校场四周，像一面面血腥的旗帜。
校场上五万人，没人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就是规矩。”李烨声音重新平静下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从今天起，忠义军实行新制，凡年过四十、体弱多病、无法完成日常操练者，一律裁汰，发放遣散金，授田十亩，回家种地。凡兵油子、混日子、操练懈怠者，一律清退，永不录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我要的兵，是能打仗的兵！是要田有田、要饷有饷，但也要敢拼命、敢死战的兵！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着！”
没人走。
五万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上。
“好。”李烨点头，“那就按新制来。军卫制全面推行，凡入军户者，授永业田五十亩，宅地五亩，免三年赋税。军士闲时屯田，战时出征。家眷随营安置，子弟可入军学，学成择优补入军卫。”
他转身，对高郁说：“高长史，此事你全权负责。三个月内，我要看到魏博三州，军户满编，田亩尽授。”
高郁躬身：“臣领命。”
“还有，”李烨看向站在文官队列末尾的一个人，“吕用。”
一个瘦削的中年文士出列，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是匠作营的管事，管着魏博三州的铁匠、木匠、皮匠，官职卑微，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匠作营改制为‘军械府’。”李烨说，“吕用，我命你为军械府都监，秩比五品。你要钱，我给钱；你要人，我给人。我只要你做一件事，三个月内，打造出三千套铁甲，一万张强弓，二十万支箭，五百架弩机。做得到吗？”
吕用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主公，三千套铁甲……光铁料就要十五万斤。魏博三州的存铁，加起来不到五万斤。”
“那就去买。”李烨毫不犹豫，“去河东买，去淮南买，去草原买。买不到，就去抢，抢那些占着铁矿不生产的世家，抢那些囤积居奇的奸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给你五百兵，再给你先斩后奏之权。凡阻挠军械制造者，无论身份，一律拿下。反抗者，格杀勿论。”
吕用眼眶一红，重重跪地：“臣……必不负主公所托！”
三件事，三条命令。论功行赏，裁汰老弱，改制军工。像三把重锤，砸在魏博这片土地上，砸得所有人晕头转向，也砸出了一条清晰的路，一条强军之路。
校场解散后，李烨回到节度使府。高郁跟进来，脸上带着忧虑。
“主公，”他低声道，“今日之举，是不是太急了？裁汰老弱，涉及至少五千人。这些人从军多年，突然被清退，恐怕……”
“恐怕会闹事？”李烨接过话头，在案前坐下，“那就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高郁一愣。
“我要清理的，不只是那些兵油子。”李烨手指敲着桌面，“还有那些靠关系混进军中、占着位置不做事的人。这些人，平时是累赘，战时是祸害。趁着现在局势稳定，一次性清理干净，总比将来战场上被他们拖后腿强。”
他顿了顿，看向高郁：“遣散金发足了没？”
“按主公吩咐，每人二十两，外加十亩田契。够他们安稳过活了。”
“那就够了。”李烨点头，“愿意种地的，分田。愿意做生意的，给本钱。只要不闹事，我养他们一辈子。但要是敢闹……”
他没说完，但高郁懂了。
恩威并施，刚柔并济。这就是主公的用人之道。
“军械府那边，”高郁换了个话题，“吕用此人，能力是有，但性格孤僻，不善交际。让他掌这么大权，万一……”
“万一他贪墨？万一他搞砸？”李烨笑了，“那就换人。但在这之前，我要看看他能做到什么程度。高郁，你知道吗，这世上最难得的人才，不是会打仗的将军，不是会治国的文臣，而是会造东西的工匠。”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副缴获的宣武军铠甲。铁叶密实，做工精良，比忠义军现在用的皮甲强了不止一筹。
“朱温为什么能横扫中原？因为他有汴梁匠作营，能源源不断打造精良军械。我们要想跟他抗衡，光有人不够，还得有刀，有甲，有弓弩。”
他转身，看着高郁：“所以吕用不能倒。不但不能倒，我还要把他捧起来，捧成魏博匠人的标杆。让所有人都看到，只要你有本事，在我李烨手下，就有出头之日。”
高郁恍然大悟。原来这不只是造军械，更是树榜样，立规矩。
“还有件事，”李烨坐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长安的位置点了点，“马殷那边，粮草还能撑多久？”
“最多三十天。”
“够了。”李烨说，“三十天后，我亲率一万精锐西进。你留守魏州，盯紧朱温和李克用。记住，我不在的时候，魏州可以丢几座城，可以吃几场败仗，但军卫制不能停，军械府不能断。”
“主公放心。”高郁深深躬身，“臣在，魏州在。”
李烨点点头，挥挥手让他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魏州城的街景。街上很热闹，新设的市易司前排着长队，都是来领农具和种子的军户家属。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那是军械府在赶工。
一切都按他的计划在进行。
但还不够快。
朱温在整顿，李克用在舔伤口，李茂贞在围长安。天下这盘棋，每一步都慢不得。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兵，更多的刀。
所以必须快，必须狠。
哪怕会流血，会死人，会得罪人。
乱世之中，仁义是奢侈品。
他李烨，消费不起。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座城染成金色。
李烨看着那片金色，眼神渐渐坚定。
三个月。
给他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后，他要让天下人都看到。
一个新的魏博，已经崛起。
而第一步，就从今夜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