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太阳升起来时,卫州城外的原野已经被血浸透了三次。前四天的攻城战像两把钝刀互相砍削,梁军折了六七千人,守军也损失近半。城墙到处是修补的痕迹,像一件打满补丁的破衣服,勉强遮体。
庞师古的中军大帐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闷雷。四个高级将领跪在帐中,头埋得很低,背上还留着杖责的血痕。他们是昨天攻城不利的指挥,每人挨了三十军棍。
“废物。”庞师古坐在虎皮交椅上,声音冷得像冰,“四万人,打一座只剩几千残兵的破城,打了四天打不下来。朱帅在汴梁等着捷报,你们让我拿什么去报?拿阵亡名单去报?”
副将李唐宾站在他身侧,这个以勇猛着称的悍将此刻也眉头紧锁。他小心地开口:“将军,卫州守军虽然人少,但抵抗异常顽强。而且李烨到来之后,他们打法变了,不再死守,而是频频出城袭扰……”
“袭扰?”庞师古打断他,眼里闪过怒色,“五百轻骑烧我粮草,三百重骑毁我攻城器械,这他妈叫袭扰?这是把老子的脸按在地上踩!”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点着卫州城的位置:“李烨带了三万人就敢来救城。他以为他是谁?霍去病?卫青?老子今天就要让他知道,打仗不是儿戏!”
“将军的意思是……”李唐宾试探着问。
“今天不攻城了。”庞师古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今天野战。李烨不是喜欢出城打吗?老子给他机会。全军列阵,逼他出来决战。”
李唐宾一惊:“将军,李烨虽然年轻,但绝非无谋之辈。我们逼战,他若坚守不出……”
“他敢不出?”庞师古冷笑,“昨天夜里,他又派兵袭扰我后营。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急了,想拖住我们,等援军,或者等李克用平定邢州叛乱后南下夹击。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且据汴梁来的密报,李烨在魏博推行那套军卫制,触怒了很多旧将。前些日子他刚刚清洗了一批,但肯定还有人心怀不满。只要我们能在野战里击败他,甚至……擒杀他,魏博内部必乱。到时候,不战自降。”
李唐宾眼睛亮了起来。他明白庞师古的算计了,与其费力攻城,不如诱敌野战。在野战中,梁军的兵力优势才能完全发挥。
“那末将请为先锋!”李唐宾抱拳,“必斩李烨首级,献于帐下!”
庞师古看着他,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老兄弟,勇猛有余,但有时候太过冲动。不过今天要的就是这股冲劲。
“好。”他点头,“给你八千精锐,其中两千骑兵。你去城下挑战,骂得越难听越好。李烨年轻气盛,受不得激。只要他敢出城……”
他没有说完,但李唐宾已经懂了。
辰时三刻,梁军在卫州城南列阵。
四万大军铺开来,旌旗如林,刀枪如雪,黑压压的一片,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战鼓擂响,号角长鸣,杀气腾腾,连天上的云似乎都被冲散了。
李唐宾率八千先锋前出到城下一里,命士兵齐声叫骂。骂李烨他窃据魏博,骂他不敢出城是缩头乌龟。骂声一浪高过一浪,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城头上,守军气得眼睛发红。王虔裕按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主公,让末将出城!必斩那李唐宾狗头!”
葛从周吊着左臂,脸色凝重:“主公,这是激将法。庞师古想诱我们野战。”
“我知道。”李烨站在垛口后,望着城下那支耀武扬威的梁军先锋,“但有时候,明知是陷阱,也得跳。”
众将一愣。
李烨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守城,守的是时间。每多守一天,庞师古就多耗一天粮草,朱温在汴梁就多焦虑一天。但现在,他不想耗了,他想决战。”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果我们避战,他会怎么想?会觉得我们怕了,会觉得卫州真撑不住了。然后他就会更疯狂地攻城,甚至分兵绕过卫州,直取魏州。到那时,我们就真的被动了。”
“所以主公要应战?”刘知俊眉头紧皱,“可野战我们毫无优势。兵力悬殊,地形也不利。”
“不是全军应战。”李烨摇头,“是部分应战。而且不是硬碰硬,是钓鱼。”
他走到城楼上的沙盘前,手指点向城南的一片丘陵:“这里地形起伏,多沟壑,不利于大军展开。李唐宾若追来,他的兵力优势就发挥不出来。”
“主公是想……”贺德伦眼睛一亮。
“我带一千人出城,佯装中计,与李唐宾交战,然后诈败,退往这片丘陵。”李烨手指划出一条线,“刘知俊,你的玄甲重骑提前埋伏在丘陵北侧。贺德伦,你的踏白军埋伏在南侧。等我引李唐宾进入伏击圈,你们两翼齐出,关门打狗。”
葛从周急道:“主公不可亲身犯险!诱敌之事,让末将去!”
“你去没用。”李烨看着他,“李唐宾要的是我的人头。只有我出现,他才会不顾一切地追。”
他顿了顿,声音冷静得可怕:“而且这一仗,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要斩将,要夺旗,要打得庞师古肉疼。只有这样,他才会重新考虑,继续围攻卫州值不值得。”
众将面面相觑。计划很险,但确实有道理。只是让主公亲自当诱饵……
“我意已决。”李烨打断他们的犹豫,“刘知俊,贺德伦,你们现在就去准备。葛从周,你守城。如果庞师古大军趁机攻城,死守,一步不退。”
“遵命!”
命令下达,各将匆匆离去准备。
李烨回到府衙,开始披甲。明光铠很重,但穿在身上有种踏实感。亲卫帮他系好丝绦,佩好横刀,最后戴上头盔。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但坚毅的脸。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主公,”高郁留在魏州,此刻身边最亲近的谋士罗隐轻声开口,“此计虽妙,但万一庞师古看破,大军压上……”
“他不会。”李烨整理着护腕,“庞师古此人骄横,又好面子。李唐宾是他麾下第一猛将,带八千精锐。在他看来,对付我这点人,绰绰有余。他只会坐镇中军,等着李唐宾提我的头回去领功。”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骄兵必败。古人诚不我欺。”
午时,卫州南门打开。
李烨亲率一千精锐出城。这一千人都是精挑细选的老兵,一半重步兵,一半轻骑。没有打出王旗,只打着一面普通的“李”字将旗,显得很低调。
城下的李唐宾看见城门打开,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他没想到李烨真的敢出城,而且只带这么点人。
“魏王殿下!”他拍马出阵,长戟指着李烨,“总算敢出来送死了?”
李烨勒住马,横刀在手,声音平静:“李唐宾,昔日在陈州,我就卡你有勇无谋。今日一见,还是如此。”
“放肆!”李唐宾大怒,“今日就取你狗头!”
话音未落,他已拍马冲来。身后八千梁军精锐紧随而上,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李烨一挥刀:“迎战!”
一千忠义军迎上去。两军撞在一起,刀光剑影,杀声震天。李烨冲在最前面,横刀左劈右砍,连斩三名梁军偏将。血溅了他一脸,但他眼睛都没眨。
李唐宾直扑他而来,长戟带着破风声刺来。李烨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斩向马腿。李唐宾不愧是沙场老将,一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躲过这一刀,长戟顺势横扫。
两人战在一处。刀戟相撞,火星四溅。李烨年轻力壮,刀法狠辣。李唐宾经验老到,戟法沉稳。一时间竟不分上下。
但兵力差距太大了。一千对八千,忠义军很快被包围,阵型开始散乱。
“主公!顶不住了!”一个校尉嘶声喊道。
李烨一刀逼退李唐宾,环顾四周。忠义军已经折了三四百人,而梁军还在源源不断涌来。
“撤!”他果断下令,“往南撤!”
残余的五六百人开始向南突围。李烨断后,横刀舞成一团白光,连斩七名追兵,才调转马头跟上队伍。
“想跑?”李唐宾狞笑,“追!活捉李烨者,赏千金,封将军!”
八千梁军紧追不舍。李唐宾冲在最前面,眼中只有李烨那个背影。擒杀敌方主将,这是不世之功,足以让他名扬天下。
两股人马一追一逃,很快进入那片丘陵地带。道路变得狭窄,沟壑纵横,梁军的大部队无法展开,被迫拉成长长的一列。
李唐宾不是没想过有埋伏。但他觉得不可能。李烨只带了一千人出城,就算有伏兵,能有多少?三千?五千?他手上有八千精锐,而且是野战,不是守城。他不怕。
更关键的是,李烨就在前面,不到三百步。那面“李”字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块肥肉,吊在他眼前。
追!必须追上!
又追了三里,进入一片较为开阔的谷地。李烨突然勒住马,转身,横刀平举。
他身后那五六百残兵也停下,转身,列阵。虽然人人带伤,血染战袍,但眼神冷得像冰。
李唐宾也勒住马。他看了看四周地形,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这地方太适合埋伏了,两侧丘陵不高,但足以藏兵。
“李烨!”他高声喝道,“你以为设下埋伏,就能奈何得了我?”
李烨笑了:“你猜。”
话音刚落,丘陵北侧响起震天的号角。刘知俊的五千玄甲重骑从山坡后冲出,像一道黑色的铁流,直插梁军腰部。
几乎同时,南侧也响起喊杀声。贺德伦的两万踏白军轻骑呼啸而出,箭矢如雨,射向梁军后队。
“中计了!”李唐宾脸色大变,但他毕竟是沙场老将,临危不乱,“不要慌!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向中军靠拢!”
命令传下,梁军开始调整阵型。但山路狭窄,部队拥挤,命令传导不畅,一时间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李烨动了。
他率那五六百残兵,像一柄尖刀,直刺李唐宾的中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擒贼先擒王!”李烨嘶声怒吼,“随我杀!”
五六百人爆发出惊人的战力,硬生生在梁军混乱的阵列里撕开一道口子。李烨冲在最前面,横刀所向,人仰马翻。血糊住了眼睛,他就用袖子擦一把,继续砍。
李唐宾看见李烨直冲自己而来,不惊反喜。这正是他想要的,斩将夺旗,一战定乾坤。
“来得好!”他拍马迎上,长戟直刺。
两马交错,刀戟相撞。这一次,李烨没有硬接,而是侧身躲过,同时左手从马鞍旁抽出一柄短弩——这是踏白军标配的骑弩,三十步内可破轻甲。
“砰!”
弩箭射出,正中李唐宾坐骑的脖颈。战马惨嘶一声,人立而起,将李唐宾掀下马背。
李唐宾反应极快,落地一滚,长戟横扫,逼退两名冲上来的忠义军士兵。他刚站起身,李烨已经调转马头,横刀当头劈下。
仓促间,李唐宾举戟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他手臂发麻,连退三步。李烨趁机策马冲上,横刀再斩。
这一刀,李唐宾没完全挡住。刀锋划过他的胸甲,留下一道深深的裂口,鲜血涌出。
“将军!”几个亲卫拼死冲来,护住李唐宾。
但李烨不给机会。他跳下马,徒步冲来,横刀舞成一团白光,连斩三名亲卫,再次逼到李唐宾面前。
两人面对面,不过五步距离。
“李唐宾,”李烨喘着粗气,血顺着刀尖往下滴,“下辈子,别跟错人。”
话音未落,他已冲上。李唐宾咬牙挺戟刺来,被李烨侧身躲过,同时横刀上挑,从下往上,划过李唐宾的下颌、咽喉、面门。
刀锋切入骨肉的声音很轻,但李唐宾听见了。他感觉喉咙一凉,然后有热乎乎的东西涌出来。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视野开始模糊,最后看见的,是李烨那双冰冷的眼睛。
梁军副将李唐宾,战死。
主将战死,梁军瞬间崩溃。原本就混乱的阵列彻底瓦解,士兵们丢下武器,四散奔逃。玄甲重骑和踏白军趁势掩杀,如虎入羊群。
等庞师古得到消息,率中军赶来时,只看见满地的尸体和溃逃的败兵。李唐宾的无头尸体躺在血泊里,那杆他引以为傲的长戟断成两截,扔在一边。
远处丘陵上,李烨重新上马,横刀挑起一颗头颅。那是李唐宾的头颅,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庞师古!”李烨的声音隔着半里传来,却清晰得像在耳边,“这颗头,送你做礼物。卫州城,你拿不下。魏博之地,你进不来。滚回汴梁去,告诉朱温——河北,不是他的。”
说完,调转马头,率军退往卫州城。
庞师古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耻辱。他五万大军围城,损兵折将,连副将都战死了,却连卫州的城墙都没摸到。
“将军,”一个偏将小心翼翼地问,“还……还攻城吗?”
庞师古死死盯着卫州城的方向,盯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收兵。回营。”
他知道,今天这仗,打不下去了。士气已崩,再攻也是送死。而且李烨斩杀李唐宾,消息传回汴梁,朱帅一定会震怒。他需要时间,重整旗鼓,也需要想想,怎么向朱温交代。
夕阳西下,梁军开始收拢败兵,撤回大营。
城头上,忠义军看着退去的敌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赢了,以少胜多,阵斩敌将,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捷。
李烨却没什么喜色。他站在城楼上,望着梁军营地的方向,眉头微皱。
“主公,”葛从周走过来,脸上难得露出笑容,“此战大捷,庞师古短期内不敢再攻了。”
“嗯。”李烨点头,但语气沉重,“但我们损失也不小。出城的一千人,回来的不到四百。玄甲重骑和踏白军也折了五六百。”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庞师古不会罢休。他丢了这么大脸,一定会想办法找回来。下一次攻城,会更疯狂。”
葛从周笑容收敛:“那主公的意思是……”
“趁他整顿的这几天,我们也休整。”李烨转身,望向城内,“加固城墙,补充箭矢,救治伤员。另外,派快马回魏州,让高郁再送一批粮草过来。这一仗,还没完。”
他最后看了一眼天边如血的晚霞。
斩了李唐宾,只是开始。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