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从周站在卫州城头上,左手被绷带吊在胸前,箭伤处还在渗血。他独眼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梁军营寨,那些黑色的帐篷从黎阳渡口一路铺过来,像一片漫过堤坝的潮水,淹没了整个视野。
“将军,西墙第三段又裂了。”副将王虔裕快步走来,脸上全是汗水和泥灰,“昨天用木料临时加固,今天上午被投石机砸了三次,撑不住了。”
葛从周没回头:“还能撑多久?”
“最多明天。明天如果再被集中轰击,那段墙肯定会塌。”
“那就让他们轰。”葛从周声音嘶哑,“墙塌了,就用尸体填。我们退一步,梁军就进一步。退到城里巷战,我们就真完了。”
王虔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点头。他转身要走,又被葛从周叫住。
“主公的援军,到哪了?”
“斥候两个时辰前回报,已经过了内黄,离卫州还有八十里。按这个速度,最晚明早能到。”
明早。葛从周在心里算着。守军还剩一万两千人,真正能战的不到八千。粮草只够十天,箭矢已经用掉六成。而城外的庞师古,至少还有四万可战之兵。
“告诉弟兄们,”他说,“再撑一天。只要撑到主公到来,就有转机。”
王虔裕眼眶一红:“将军,弟兄们……快撑不住了。连续守城八天,很多人三天没合眼了。昨天有个弓弩手,站着站着就睡着了,从城墙上栽下去……”
“那也得撑。”葛从周打断他,声音冷硬得像铁,“撑不住,就是死。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他不再说话,转身沿着城墙继续巡视。城头上到处是伤员,缺胳膊断腿的,中箭没死的,靠在垛口后面呻吟。医官带着助手匆匆走过,能救的抬下去,救不了的给碗水,等死。
这就是战争。没有诗里写的豪情万丈,没有说书人讲的荡气回肠,只有血,只有泥,只有绝望的坚守和更绝望的死亡。
这一次,庞师古动真格了。
两万步兵分成三个波次,扛着云梯,推着撞车,像三道黑色的潮水涌向城墙。箭雨从梁军后阵腾起,在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弧线,然后暴雨般砸在城头上。惨叫声瞬间响起,有人被射中面门,有人被钉在垛口,血像泼墨一样溅开。
“弓弩手!还击!”葛从周嘶声下令。
城头上的弓弩手冒着箭雨探身还击。他们人数太少,射出的箭矢像水滴落入大海,瞬间被淹没。梁军的前锋已经冲到护城河边,开始架设浮桥。
“滚石!放!”
巨大的石块被推下城墙,砸进正在渡河的敌军队列里。惨叫声和落水声混成一片,但更多的梁军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浮桥搭成了,云梯架上了,黑色的甲士开始往上爬。
“长枪!抵住!”
葛从周第一个冲到垛口,手中长枪顺着云梯往下捅。一个梁军士兵被捅穿胸膛,挂在枪尖上抽搐。葛从周一脚踹开尸体,继续捅下一个。血顺着枪杆往下淌,黏糊糊的,但他顾不上擦。
整个城头变成了绞肉机。刀砍进骨头的闷响,枪刺穿皮肉的撕裂声,濒死的惨叫,疯狂的怒吼,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葛从周在城墙上奔走指挥,左臂的伤口因为用力又崩开了,血浸透了绷带。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已经麻木了。他眼里只有战局,哪段墙压力大,哪里需要增援,哪里的防线快要崩溃。
西墙第三段果然最先撑不住。那段昨天被投石机砸过的城墙,在梁军集中攻击下,轰然塌了一截。十几丈的缺口,像一张狰狞的嘴,张在那里。
“堵住!”葛从周红着眼睛嘶吼,“用什么都行!尸体!沙袋!给我堵住!”
王虔裕带着预备队冲过去,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填补缺口。但梁军像闻见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向缺口涌来。刀光闪烁,血肉横飞,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的瞬间,城外突然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不是梁军的马蹄声。梁军的骑兵在侧翼压阵,没有动。这声音来自东南方向,沉重,整齐,像铁锤砸地。
葛从周猛地转头。
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铁流正奔腾而来。玄色重甲,猩红披风,长槊如林——是玄甲重骑!最前面那匹青骢马上,一个年轻将领高举横刀,刀尖直指梁军侧翼。
李烨到了。
“主公来了!”城头上有人嘶声大喊。
“援军!我们的援军!”
绝望的守军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张归厚一刀砍翻面前的梁军士兵,对着缺口方向狂吼:“弟兄们!主公来了!杀回去!”
缺口处的守军齐声呐喊,竟然把涌进来的梁军硬生生顶了出去。
城外,李烨已经率玄甲重骑撞进了梁军的侧翼。
五千重骑,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梁军步兵的腰部。重甲战马冲锋的威力是毁灭性的,挡在前面的梁军士兵像稻草一样被撞飞,被践踏。长槊刺穿皮甲,刺穿血肉,刺穿一切阻挡。
刘知俊冲在最前面,他的长槊已经染成了红色,槊尖上挂着碎肉和布条。这个平时看起来像文士的将领,此刻眼神冷得像冰,每一次挥槊都精准地取走一条性命。
梁军的侧翼瞬间大乱。正在攻城的部队不得不分兵回防,城头上的压力骤然减轻。
但庞师古毕竟是沙场老将。短暂的混乱后,他立刻调整部署:“中军分兵五千,拦住那支骑兵!攻城部队继续!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命令传下,梁军中军分出两个方阵,一左一右向玄甲重骑包抄过来。重骑冲锋威力大,但不灵活,一旦被缠住,就会陷入泥潭。
李烨看准时机,横刀一挥:“撤!”
玄甲重骑果断脱离接触,向东南方向疾驰。梁军的包抄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黑色铁流扬长而去。
城头上,葛从周抓住这个机会,迅速重整防线。缺口被临时堵上,伤兵抬下城,弓弩手补充箭矢。虽然只是短暂的喘息,但对已经濒临崩溃的守军来说,足够了。
半个时辰后,李烨从南门入城。
他没带太多人,只带着刘知俊和十几个亲卫。玄甲重骑留在城外机动,贺德伦的踏白军也在外围游弋。
葛从周在城门下迎接,单膝跪地:“末将葛从周,参见主公。卫州……险些失守,末将无能。”
李烨下马扶起他,看着他吊在胸前的左臂,看着那张憔悴但依然坚毅的脸:“你守住卫州八天,拖住庞师古五万大军,有功无罪。”
他转身看向周围聚拢过来的将领,目光扫过王虔裕,还有其他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诸位辛苦了。但仗还没打完。庞师古不会罢休,最迟明天,他会发动更猛烈的进攻。”
“主公,”葛从周沉声道,“守军伤亡过半,箭矢将尽,粮草只够七天。若要久守,必须补充兵员物资。”
“没有补充。”李烨摇头,“魏州那边压力也大,抽不出兵。这一仗,要靠我们自己。”
将领们面面相觑,眼中闪过绝望。
“但我们可以换种打法。”李烨走到城墙边,望着城外正在重新整队的梁军,“一味死守,迟早被耗死。要守,也要攻。攻守结合,才能拖住庞师古。”
“如何攻守结合?”王虔裕忍不住问。
李烨转身看他:“王将军,我记得你最擅长的是骑战,不是守城。”
王虔裕一愣:“主公的意思是……”
“我给你五百轻骑。”李烨说,“不要多,只要五百。今夜子时,从西门悄悄出去,绕到梁军后营。不要硬冲,放火,袭扰,制造混乱。一击即走,绝不纠缠。”
王虔裕眼睛亮了起来:“末将领命!”
“刘知俊。”
“末将在。”
“你的玄甲重骑,明日午时,从南门出击。不要冲中军,专打他的攻城器械。砸烂他的投石机,烧掉他的云梯。做完就走,不要恋战。”
“遵命。”
“葛从周。”
“末将在。”
“你守城。但不要死守。梁军攻城最猛的时候,适当放一段城墙,让他们进来,然后关门打狗。”
葛从周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末将明白。”
一条条命令下去,将领们眼中的绝望逐渐被一种压抑的兴奋取代。是啊,为什么要死守?为什么不打出去?就算打不赢,至少能让庞师古难受。
“还有一件事。”李烨最后说,“庞师古此人骄横,好面子。我们越是反击,他越会觉得丢脸,越会不计代价地攻城。而我们要的,就是让他不计代价。”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代价付得多了,他就会急。人一急,就会犯错。”
众将恍然。原来主公要的不是击退庞师古,是拖住他,消耗他,等他犯错。
“可是主公,”王虔裕小心翼翼地问,“万一……万一我们撑不到他犯错呢?”
李烨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自信:“那就让他以为,我们撑不住了。”
当夜子时,王虔裕率五百轻骑悄悄出城。
他们都是澶州老兵,骑术精良,熟悉地形。借着夜色掩护,绕开梁军哨卡,悄无声息地摸到梁军后营。
后营是粮草辎重所在,守卫相对薄弱。王虔裕看准时机,一声令下,五百轻骑像一群饿狼扑进羊群。他们不杀人,只放火。火箭射向粮垛,火把扔进帐篷,马匹被惊散,整个后营瞬间陷入火海。
等梁军反应过来,组织兵力围剿时,王虔裕已经带着人撤了。来去如风,一击即走,典型的骑兵骚扰战术。
这一把火,烧掉了梁军至少三天的粮草。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庞师古气得摔了杯子。
“废物!都是废物!”他指着跪在帐下的后营守将,“五百人!就五百人!烧了你半个营地!你手下三千人是干什么吃的?!”
守将头都不敢抬:“末将……末将该死。”
“你是该死!”庞师古拔出佩刀,但刀举到半空,又缓缓放下。现在是用人之际,不能随意斩杀将领。他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滚出去!自己领五十军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守将连滚爬爬退下。
庞师古坐回主位,脸色阴沉。副将李唐宾小心翼翼地说:“将军,卫州守军这是狗急跳墙了。他们越是袭扰,说明城里的情况越糟糕。”
“我知道。”庞师古揉着太阳穴,“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朱帅在汴梁等着捷报,我们在这里耗了八天,寸功未立,还损兵折将……”
“那明日……”
“明日全力攻城。”庞师古眼中闪过狠色,“把所有攻城器械都压上,四万大军分成六波,轮番进攻。我就不信,卫州那点残兵,能挡住我四万大军!”
李唐宾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躬身:“末将领命。”
帐外,夜还深。
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会有一场更惨烈的血战。
而卫州城内,李烨站在城楼上,望着梁军后营尚未熄灭的火光,脸上没有任何喜色。
“主公,”刘知俊走过来,“王虔裕成功了。”
“嗯。”李烨点头,“但这也意味着,庞师古明天会更疯狂。”
“那我们……”
“按计划行事。”李烨转身,望向城内那些疲惫但依然在坚守的士兵,“告诉弟兄们,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接下来,该轮到我们反击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的坚定,像铁一样硬。
刘知俊看着主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仗,也许真的能赢。
不为别的,就因为站在他们前面的这个人。
这个敢在绝境中反击的年轻人。
这个叫李烨的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