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猛一脚踹开滚到脚边的半颗脑袋,那是个梁军士兵的头颅,刚被擂石砸碎,脑浆混着血糊了一地。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独眼盯着城下又一次涌上来的黑色潮水,嗓子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弓弩手!给老子射!往死里射!”
城头上幸存的弓弩手咬着牙探身放箭,箭矢稀稀拉拉,远不如三天前密集。博州守军八千人,打了四天四夜,还能拉弓的不到两千。箭囊早就空了,现在是拆了民房屋梁现削的竹箭,三十步外就飘,五十步外连皮甲都扎不穿。
但还得射。不射,梁军的云梯就架上来了。
“将军!”副将连滚爬爬冲过来,“西门……西门快顶不住了!氏叔琮那老贼亲自督战,已经架上去七架云梯!”
赵猛抓起脚边的陌刀,这柄重六十八斤的大家伙,他已经抡了四天,刀口崩了好几个缺口,但依然是最可靠的伙伴。
“带两百人,跟我走。”
“将军!东门这边……”
“东门老子回来再说!”
赵猛大步冲向西门,两百浑身浴血的老兵紧随其后。这些人都是“陷阵军”的精锐,跟着他从魏州打到博州,个个身上至少三处伤,但眼神依然凶得像狼。
西门确实快破了。城墙被投石机砸出一个两丈宽的缺口,守军用沙袋、门板、甚至尸体临时堵住,但梁军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波接一波往上涌。缺口处已经堆了半人高的尸体,有梁军的,也有守军的,血把泥土泡成了暗红色的泥浆。
氏叔琮就在城外一里处,骑在一匹青骢马上,冷眼看着攻城部队前赴后继。这个在朱温麾下以“稳”着称的老将,这次打得异常凶猛。两天前强渡黄河,一天内扫清博州外围据点,然后就是昼夜不停地猛攻。
他不急。他知道博州城里只有八千人,知道箭矢将尽,知道粮草只够七天。他更知道,李烨的主力被庞师古拖在卫州,不可能来救。所以他慢慢啃,一口一口,要把博州啃成骨头,再把骨头嚼碎。
“报!”斥候飞马而来,“将军,卫州战报!李烨阵斩李唐宾将军,庞将军攻势受挫,已退兵十里休整!”
氏叔琮手一抖,马鞭差点掉地上:“李唐宾……死了?”
“千真万确!首级被李烨挑在旗杆上,庞将军亲眼所见!”
氏叔琮沉默了。李唐宾是朱温麾下排得上号的悍将,带八千精锐,居然被李烨斩了?那卫州那边……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庞师古退兵休整,意味着李烨可以腾出手了。万一李烨分兵来救博州,或者更糟,李烨亲自来……
“传令!”氏叔琮当机立断,“今夜子时,发动总攻!不惜一切代价,明天日出之前,我要站在博州城头上!”
他不能再拖了。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军令如山。梁军的攻势骤然加强。更多的云梯架上来,更多的士兵嚎叫着往上爬。守军被压得喘不过气,缺口处又往里推进了五步。
赵猛就是在这时赶到西门的。
他没废话,抡起陌刀就冲进缺口。一刀横扫,三个刚爬进来的梁军士兵拦腰而断。第二刀竖劈,把一个试图架盾的队正连人带盾劈成两半。血像喷泉一样溅起,浇了他一身。
“陷阵军!”赵猛嘶声怒吼,“跟老子上!把狗娘养的推出去!”
两百老兵爆发出惊人的战力。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刀枪配合,像一台台绞肉机,硬生生把涌进来的梁军又顶了回去。缺口处再次堆满尸体,但这一次,尸体堆在了城外。
赵猛拄着陌刀喘粗气,左肩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肉里,但他没时间拔。他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梁军,望着那杆“氏”字大旗,牙齿咬得咯咯响。
八千人,守四天,折了三千。箭没了,滚木擂石没了,连开水都烧不起了。还能守多久?一天?两天?
“将军,”副将哑着嗓子说,“要不……撤吧?往北撤到德州,或者往西撤,跟主公会合……”
“撤?”赵猛转头,独眼里血丝狰狞,“老子接到的军令是死守博州!主公把东线交给老子,把建水防线交给老子,老子撤了,东线门户大开,氏叔琮两万骑军长驱直入,你让老子怎么跟主公交代?!”
副将低下头:“可是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赵猛看着周围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看着他们残缺不全的甲胄,看着他们手中卷刃的刀枪,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他知道副将说得对。撑不住了。
但有些仗,撑不住也得撑。
“去,”他对副将说,“把城里还能动的老百姓都召集起来。发刀,发枪,不会打仗的,就往城下扔石头,倒开水。告诉他们,城破了,梁军屠城,一个都活不了。想活命,就跟老子一起守城!”
副将重重点头,转身去办。
赵猛重新望向城外,手指摩挲着陌刀粗糙的刀柄。
主公,你在卫州斩了李唐宾。
老子在博州,也不能给你丢脸。
同一时刻,卫州城。
葛从周刚听完博州斥候的汇报,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他左臂的箭伤还没好利索,但比起赵猛那边的困境,这点伤不算什么。
“氏叔琮两万大军昼夜猛攻,博州守军伤亡过半,箭尽粮绝。”他把军报放在案上,看向坐在对面的李烨,“主公,赵猛撑不了三天。”
李烨没立刻说话。他盯着地图上博州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卫州这边刚喘口气,庞师古虽然退兵休整,但大军还在三十里外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分兵去救博州,等于给庞师古可乘之机。
但不救,博州必陷。博州一丢,建水防线崩溃,氏叔琮的骑军就能在魏博腹地横冲直撞。到那时,别说卫州,连魏州都危险。
两难。
“葛将军,”李烨终于开口,“如果让你从卫州分兵,最多能分多少?”
葛从周沉吟片刻:“不能超过三千。卫州守军原本一万五,打了这几天,还剩九千能战。再少,庞师古一旦察觉,全力攻城,我们守不住。”
三千。杯水车薪。氏叔琮有两万人,三千援军去了,也是肉包子打狗。
“那如果……”李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不分兵去博州,而是分兵去打氏叔琮的粮道呢?”
葛从周眼睛一亮:“主公是说……”
“氏叔琮从黄河渡口过来,粮草辎重需要从渡口转运到前线。”李烨手指点向博州东南的一片丘陵,“这条路我走过,狭窄难行,适合伏击。如果我们派一支轻骑,不用多,一千人,专门袭击他的运粮队,烧他的粮草,断他的补给——”
他顿了顿:“你说,氏叔琮还能不能安心攻城?”
葛从周抚掌:“妙计!粮道一断,氏叔琮军心必乱。他若分兵护粮,攻城力度就减弱。他若不分兵,粮草不济,也撑不了几天。无论怎么选,都能给赵猛喘息之机!”
“但这支轻骑,风险很大。”李烨看着他,“要深入敌后,要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要快进快出,一击即走。领兵之人,必须胆大心细,更要敢拼命。”
葛从周笑了:“主公心中已有人选了吧?”
李烨也笑了:“王虔裕。他熟悉那一带地形,又是骑战好手。更重要的是,他恨朱温,恨梁军,有拼命的心气。”
“那就他了。”葛从周点头,“末将这就去安排。”
“不急。”李烨叫住他,“先给赵猛去封信。告诉他,援军已在路上,让他再撑两天。另外,提醒他注意时机,粮道被袭的消息传到氏叔琮军中时,梁军必乱。那时,就是他出城反击的最好机会。”
葛从周心领神会:“主公这是要赵猛打配合?”
“嗯。”李烨望向东方,那里是博州的方向,“六军体系,不是各自为战。卫州、博州、魏州,要像一个人的手,指哪打哪,配合无间。这一仗,就是试金石。”
信使连夜出城,八百里加急送往博州。
王虔裕接到军令时,正在营地里磨刀。听到要他率一千轻骑去断氏叔琮粮道,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只说了两个字:“遵命。”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提困难,甚至没有多要一兵一卒。他只是点齐一千最精锐的轻骑,每人双马,带足箭矢火油,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悄出了卫州南门。
葛从周站在城楼上送他。
“王虔裕,”临行前,葛从周说,“这一去,凶险万分。若事不可为,不要硬拼,保存实力回来。”
王虔裕翻身上马,回头看了葛从周一眼:“将军,我这条命是主公给的。该拼的时候,就得拼。”
说完,一夹马腹,消失在夜色中。
葛从周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知道王虔裕厚心里憋着一股火。
但愿这一仗,能让他把这根刺拔出来。
两天后,博州城下。
氏叔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昨夜又一批粮草被劫,押运的三百士兵全死了,粮车被烧得干干净净。这已经是四天内的第三次了。
“查清楚了吗?”他问斥候统领,“到底是谁干的?”
“看装束和战术……像是卫州来的轻骑。人数不多,但极其狡猾,专挑狭窄路段下手,一击即走,根本抓不住。”
氏叔琮一拳砸在案上。卫州来的?李烨不是在跟庞师古对峙吗?哪来的余力分兵袭扰他的粮道?
除非……除非庞师古那边出问题了。
他想起前天接到的战报,李烨阵斩李唐宾。难道庞师古真的被打怕了,不敢全力攻城,让李烨腾出手来对付他?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说,“粮草只够三天了。若再被劫一次,军中就要断粮。是不是……暂缓攻城,先解决粮道问题?”
氏叔琮沉默。他何尝不想暂缓?但朱温在汴梁等着捷报,庞师古在卫州铩羽而归,如果他这里也打不下来,回去怎么交代?
“不。”他咬牙,“明天,最后一天。把所有兵力都压上,务必破城!”
他赌李烨分不出太多兵力,赌那支袭扰粮道的轻骑只是佯动,赌博州守军已经到了极限。
他赌错了。
第二天清晨,氏叔琮集结全部兵力,发动总攻。两万大军分成六波,轮番冲击城墙。博州城摇摇欲坠,缺口从两丈扩大到五丈,守军被压缩到内城,眼看就要城破。
就在此时,后方传来噩耗:粮草大营被袭,留守的一千士兵全军覆没,所有粮草付之一炬。
军心瞬间动摇。攻城部队听到消息,攻势为之一滞。
城头上,赵猛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早就接到李烨的信,知道会有援军袭扰粮道,知道要等梁军军心浮动时反击。现在,时机到了。
“陷阵军!”赵猛举起陌刀,嘶声咆哮,“随老子出城!杀光这些狗娘养的!”
城门轰然打开。赵猛一马当先,身后是仅存的三千守军。这些人憋了五天,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像决堤的洪水,狂涌而出。
梁军前军正在为粮草被烧的消息慌乱,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赵猛专挑将领杀,陌刀所向,人仰马翻。他认出了氏叔琮的帅旗,直扑过去。
氏叔琮看见赵猛冲来,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守军敢出城,更没想到出城的这么猛。
“拦住他!”他厉声下令。
亲卫队上前阻拦,但挡不住杀红眼的赵猛。陌刀挥过,盾牌碎裂,长枪折断,血肉横飞。赵猛像一头冲进羊群的猛虎,所过之处,只剩残肢断臂。
氏叔琮脸色发白。他知道,今天这仗,打不赢了。粮草被烧,军心已乱,守军又出城反击,再打下去,恐怕要全军覆没。
“撤!”他咬牙下令,“撤回黄河渡口!”
梁军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赵猛追杀了三里,直到氏叔琮的帅旗消失在视野里,才勒住马。
他浑身是血,左肩的箭伤崩裂,血浸透了半边铠甲。但他笑了,笑得畅快淋漓。
“赢了!”他举刀向天,“老子守住了!”
身后,三千守军齐声欢呼,声震四野。
远处山岗上,王虔裕带着一千轻骑静静看着。他们刚烧了梁军粮草大营,马不停蹄赶来,正好看见赵猛出城反击这一幕。
“将军,”一个亲卫说,“咱们要不要下去帮忙?”
“不用。”张归厚摇头,“赵猛能解决。”
他调转马头:“回卫州。主公还在等消息。”
轻骑悄无声息地退去,像他们来时一样。
夕阳西下,博州城外的原野上,到处是梁军遗弃的旗帜、兵器、尸体。赵猛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士兵们打扫战场,包扎伤员。
副将走过来,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将军,清点完了。梁军丢下至少四千具尸体,伤员无数。咱们……咱们折了两千。”
八千守军,打到最后,只剩四千能站起来的。
赵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把阵亡弟兄的名字记下来。等打完仗,我要给他们立碑。”
“是。”
“还有,”赵猛站起身,望着卫州的方向,“给主公去信。就说,博州守住了,东线无恙。”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另外,替我跟葛将军说声谢谢。他那支袭扰粮道的轻骑,来得正是时候。”
副将重重点头,转身去办。
赵猛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天边如血的晚霞。
这一仗,他学会了不只是冲锋陷阵。他学会了守,学会了等,学会了配合。
主公说得对,六军体系,要像一个人的手。
从今天起,他赵猛,不只是“陷阵虎”。
还是魏博东线的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