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体型硕大、浑身肌肉虬结的红袋鼠直立起上身,尾巴像是一根粗壮的柱子支撑在红色的土地上。它那双黑亮的小眼睛里,并没有对此刻包围它的人类感到恐惧,反而透着一股原住民特有的懵懂与好奇。
在它面前,站着十几个身穿青色儒衫、头戴方巾的读书人。
这里的日头毒辣,气温高达三十多度,但这群人依然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脖子里,也不肯解开一颗扣子。
“非礼勿视,非礼勿动。”
领头的老儒生孔德林手里拿着一把戒尺,指着那只袋鼠,痛心疾首地教训着身后的年轻学生。
“此兽衣不蔽体,跳跃无状,有伤风化!尔等当引以为戒,切不可学这蛮夷之地的禽兽行径!”
袋鼠似乎听烦了,后腿猛地一蹬。
嗖。
红色的尘土飞扬。
这只庞然大物从孔德林的头顶一跃而过,带起的劲风掀翻了老儒生的方巾,露出光秃秃的头顶。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孔德林气得浑身发抖,捡起方巾,对着袋鼠远去的背影跳脚大骂。
不远处的一座凉亭里。
周坤手里端着一杯冰镇的酸梅汤,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他没有穿儒衫,也没有穿龙袍,而是穿了一身白色的丝绸便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摇动。
这里是“南周城”,澳洲大陆上的第一个定居点,也是他的王都。
不同于京城那种钢筋水泥的工业森林,这里完全是按照《周礼》规制的木质建筑群。没有烟囱,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朗朗的读书声和偶尔传来的牛羊叫声。
“王爷。”
一名心腹侍卫走上凉亭,递上一份账册。
“这个月的剪毛工作结束了。一共收获羊毛五十万斤。”
“五十万斤?”
周辰坤放下酸梅汤,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
“太少了。”
他合上账册,目光投向亭子外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
那里,原本是袋鼠和鸸鹋的乐园,现在却被白色的绵羊占据了。数以百万计的美利奴绵羊(通过贸易引进的优良品种)像云朵一样铺满了大地,正在贪婪地啃食着红土上的青草。
“告诉那些牧民。”
周辰坤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把草场再向西扩三百里。那些土着如果不肯搬走……”
他顿了顿,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
“就让孔师去给他们讲讲道理。如果道理讲不通,就让卫队去教教他们什么叫‘王化’。”
“是。”
侍卫领命退下。
周坤站起身,走到栏杆边。
虽然被发配到了这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但他并没有认输。
父皇用钢铁和火药征服世界,大哥用技术和机器治理国家。
而他,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
垄断。
“大哥,你的纺织厂开得越多,就越离不开我的羊毛。”
周坤看着那些正在被装上马车、运往港口的羊毛包,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大周七成的毛纺原料,都出自我这片牧场。只要我动动手指,京城的布价就会翻倍,你的工人们就会没活干。”
“这就是我的‘势’。”
“王爷!”
孔德林整理好衣冠,气喘吁吁地跑上凉亭。
“王爷,老臣以为,应当在这南周城外,再建一座孔庙!还要设立学堂,专门教化那些土着和流民,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
“准了。”
周坤转过身,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谦逊恭敬的表情。
他扶住孔德林,亲自给老儒生倒了一杯茶。
“孔师所言极是。这澳洲虽大,但若无圣人教化,终究是禽兽之域。建庙的事,就劳烦孔师费心了。库房里的银子,您随意支取。”
“王爷圣明!王爷真乃当世仁君啊!”
孔德林感动得热泪盈眶。在京城,他被周辰骂成废物,被新学党挤兑得没处站脚。只有在这里,在这位贤王的治下,他才重新找回了身为士大夫的尊严。
“不过,孔师。”
周坤扶着孔德林坐下,语气温和。
“建庙需要人手,也需要钱。光靠咱们带来的这点银子,恐怕不够。”
“那……王爷的意思是?”
“让学生们去养羊吧。”
周坤指着远处的牧场。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古人亦有‘耕读传家’之说。让士子们一边放牧,一边读书,既能磨练心性,又能为建庙筹措资金,岂不美哉?”
孔德林愣了一下。让读书人去放羊?这……
但看着周坤那双真诚的眼睛,他又觉得这位贤王说得有道理。
“王爷高见!此乃效仿古之先贤,体验民生疾苦!老臣这就去安排!”
孔德林再次激动地行礼,转身离去,准备动员他的徒子徒孙们去和羊群作伴了。
看着老儒生远去的背影,周辰坤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蠢货。”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
他需要这些儒生,不是为了什么教化,而是为了免费的劳动力,以及……他们在国内依然残存的影响力。
“只要我手里握着羊毛,握着这帮读书人的笔杆子。”
周坤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金币,在指尖弹起。
金币在空中翻滚,发出悦耳的嗡鸣。
“就算隔着万里重洋,我也能让京城的朝堂,为了我而震动。”
“大哥,你造你的机器吧。”
“等你的机器离不开我的羊毛时,咱们再好好算算这笔账。”
夕阳西下。
红色的澳洲大陆被染成了一片血色。
无数身穿儒衫的士子,笨拙地挥舞着鞭子,驱赶着羊群回圈。而在更远处,一艘艘满载着羊毛的巨轮,正起锚离港,驶向遥远的北方。
这片看似落后、守旧的土地,正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将自己的触角伸向大周帝国的血管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