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焦糊的皮臭味，混合着融化金属特有的铜锈气，在闷热的机房里弥漫开来。
负责看守变电站的老工兵吸了吸鼻子，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头顶那根手臂粗的黑色主输电缆线突然发出“滋滋”的怪响。原本黑色的绝缘胶皮在高温下迅速鼓包、破裂，露出了里面已经烧得赤红的铜芯。
崩！
一声脆响。
赤红的铜线在自身重量和电流的双重作用下断裂，像是一条着火的火鞭，狠狠抽打在水泥地面上。蓝白色的电火花四溅，瞬间引燃了旁边的木制操作台。
“走水了！快拉闸！”
老工兵惊恐地大吼，扑过去想要扳动紧急制动杆，却被飞溅的火花烫得连连后退。
下一瞬。
窗外原本灯火通明的西山工业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抹过，瞬间陷入了死寂的黑暗。
高炉的鼓风机停了，纺织厂的织布机停了，连街道上的路灯也像是被掐灭的烟头，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黑暗，重新笼罩了这座不夜城。
……
皇宫，格物院。
凌素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深深的倦容。她已经四十岁了，岁月的痕迹爬上了眼角，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只是此刻充满了无奈。
“陛下，这是这周第三次跳闸了。”
她把报告放在御案上，声音沙哑，“西山那边的工厂扩建太快，用电量翻了三倍。我们的发电机虽然够大，但电送不出去。”
周辰坐在椅子上，借着桌上的煤油灯（备用光源）看着那份报告。
“损耗多少？”
“六成。”
凌素指着数据，“电从皇宫发出去，到了十里外的西山，就只剩下一半不到了。为了维持电压，我们只能加粗铜线。现在主缆线已经有大腿粗了，但这根本是个无底洞。”
她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从云南铜矿送来的矿石样本。
“户部那边已经在叫苦了。为了铺设京城的电网，我们消耗了大周三成的铜产量。如果要铺设全国……”
凌素摇了摇头。
“把全天下的铜山都挖空了也不够。陛下，这条路，好像走不通了。”
这就是直流电的死穴。
在这个没有高压输电技术的时代，想要远距离传输低压直流电，就必须无限增加导线的截面积。这在经济上是完全破产的。
周辰放下报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爱迪生当年也曾死守着直流电不放，结果被特斯拉的交流电打得体无完肤。这是物理规律，不是靠意志力能转移的。
“凌素。”
周辰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已经熄灭的实验仪器前。
“你觉得，水是怎么运到高处的？”
凌素愣了一下：“用水泵，加压。”
“对，加压。”
周辰拿起一根细细的铜丝。
“如果电也能像水一样，在出发的时候把压力（电压）升得很高，到了地方再降下来，是不是就能用很细的管子（电线），把电送得很远？”
“升压……降压……”
凌素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陛下，道理臣懂。但是直流电……没法变压。除非用机械转动来转换，但那样损耗更大。”
“那就换一种电。”
周辰转过身，目光灼灼。
“换一种方向时刻在变化的电——交流电。”
“交流电？”
凌素皱起眉头，“陛下，那种电流极其不稳定，忽大忽小，忽正忽负，根本没法驱动现在的电机。而且极其危险，一旦触电，人的心脏会瞬间麻痹。”
“危险，是因为我们还没驯服它。”
周辰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正弦波的符号。
“但只有它，能配合‘变压器’，实现电压的万倍提升。只有它，能让细如发丝的铜线，承载点亮整个大周的能量。”
“可是……”
凌素看着那个陌生的符号，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技术壁垒，“变压器的原理是什么？交流电机怎么造？这些……格物院里没人懂。”
这是一片技术的荒原。
大周的科技树虽然在周辰的催熟下长得很快，但基础理论的缺失，让它们在面对这种深层次的物理问题时，显得捉襟见肘。
“朕知道。”
周辰扔掉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
“一个疯子，一个天才，一个能听懂雷电语言的人。”
“人？”凌素疑惑。
“温心怡。”
周辰对着门口喊道。
一身黑衣的温心怡走了进来。虽然已经卸任了锦衣卫指挥使，但她依然掌管着皇室的秘密情报网。
“陛下。”
“军情局在欧洲的探子，有没有传回什么消息？”周辰问，“关于一个……在奥地利或者克罗地亚出生的怪人？”
“回陛下。”
温心怡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档，“有一个。此人名叫尼古拉（特斯拉原型），曾在巴黎的爱迪生电话公司工作，但因为提出了‘交流电’的构想，被上司嘲笑并开除。现在……他正流落街头，靠帮人修修钟表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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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
周辰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派人去。”
“不管用什么手段，把他给朕带回来。”
“绑也好，骗也好，哪怕是用金子铺路，也要把他请到京城来。”
周辰指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城市。
“大周的夜晚太黑了。”
“朕需要他，来为大周点亮第二颗太阳。”
……
三天后，西山工业区。
一场关于“铜荒”的争论正在进行。
工厂主们围着工部尚书，唾沫横飞。
“尚书大人！没铜了！电机造不出来了！”
“现在铜价一天一个样，再这么涨下去，咱们只能把电线拆了卖铜了！”
工部尚书也是焦头烂额。他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订单，却因为缺少最关键的导线而无法开工，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都别吵了！”
尚书吼道，“陛下已经下旨了，正在想办法解决！都回去等着！”
“等？等到什么时候？”
一个工厂主把帽子摔在地上，“等到我们的炉子都凉透吗？”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驶入工业区。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年轻、苍白、却有着一双鹰隼般锐利眼睛的西方人面孔。
他看着那些停摆的机器，看着那些因为缺电而熄灭的灯泡，嘴角勾起一抹神经质的微笑。
“直流电……垃圾。”
他用生涩的汉语低声说道。
“这里，需要一场风暴。”
马车并未停留，径直驶向皇宫的方向。
在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封面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线圈结构图——那是交流感应电机的雏形。
也是开启第二次工业革命的钥匙。
周辰站在城楼上，看着那辆马车驶入午门。
“来了。”
他对身边的凌素说道。
“准备好你的实验室。这可能是你这辈子见过的，最疯狂的同事。”
“但他会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电力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