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吱。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按住了飞速旋转的镀金地球仪。惯性被强行遏制,轴承发出一声尖锐的抗议。
地球仪停了下来。
周辰的手指并未移开,而是重重地点在一块孤悬于大洋南端、被涂成褐黄色的巨大陆地上。
“这里,现在叫‘南方大陆’。”
周辰看着站在御案前的二皇子周坤,声音平静,“但在几百年后,它会有另一个名字——澳大利亚。”
御书房内,只有父子二人。
周坤穿着一身素净的儒衫,袖口洗得发白,这是他为了迎合士林“清流”名声而特意做的打扮。他低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只是恭敬地拱手。
“父皇,儿臣愚钝,不知父皇唤儿臣来,所为何事?”
“愚钝?”
周辰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锦衣卫呈上来的密报,随手扔在周坤脚边。
哗啦。
纸张散开。
“结交国子监祭酒,暗中资助落榜举人刊印讽刺新政的文章,甚至……还在私底下给朕的‘供销社’使绊子。”
周辰绕过御案,走到儿子面前。
“坤儿,你这可不是愚钝。你这是想把朕的朝廷,变成你的‘小朝廷’啊。”
周坤身子一僵,膝盖微屈,顺势跪了下去。
“父皇明鉴!儿臣只是经常与大儒们探讨经义,并未有非分之想!至于那些文章……儿臣确实不知情!”
他额头贴地,背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他没想到,即便锦衣卫的权力被削弱了,父皇的眼睛依然盯着他。
“行了,别演了。”
周辰伸手扶起他,动作并不温柔,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你想争那个位置,朕不怪你。生在帝王家,不想当皇帝的皇子,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废物。”
周辰看着这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阴柔的脸。
“但你争不过你大哥。”
“不是因为朕偏心,是因为时代变了。”
周辰指着窗外那些冒着黑烟的烟囱。
“你大哥手里握着的是扳手,是机床,是代表未来的力量。而你手里……”
周辰目光扫过周坤袖子里的线装书。
“只有一堆发霉的故纸堆。”
周坤咬着嘴唇,尝到了铁锈味。他不服,但他无法反驳。
“朕不想看到你们兄弟相残。”
周辰转身,走回地球仪旁。
“与其在京城这个笼子里斗得头破血流,不如把目光放远一点。”
他用力拍了拍那个褐黄色的大陆板块。
“这里,比大周本土还要大。有草原,有矿山,有数不清的牛羊。”
“朕打算把它封给你。”
周坤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封……封地?”
“对。不是那种只食租税的虚封,是裂土封疆。”
周辰的声音变得宏大,带着一股吞吐天地的气魄。
“你可以带走你的儒生,带走你的卫队,甚至可以带走你想带的所有工匠和百姓。”
“去那里,建国。”
“你是那里的王。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去建立一个你心目中的‘礼仪之邦’。你想恢复跪拜礼?可以。你想搞八股取士?也可以。只要你不造反,那里就是你的天下。”
周辰从架子上取下一卷早已绘制好的详图,递给周坤。
“澳洲。朕赐名——‘南周’。”
周坤接过地图,手在颤抖。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诱惑。
留在京城,他只能是个永远活在大哥阴影下的亲王,每天还要提防着锦衣卫的眼线。但如果去了海外……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更何况,这“鸡头”比“凤尾”还要大。
“父皇……这是真的?”周坤的声音有些干涩。
“君无戏言。”
周辰看着他。
“不仅是你。你的那些弟弟们,将来长大了,朕也会把他们赶出去。”
周辰的手指在地球仪上划过。
“美洲、非洲、印度……”
“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周一家吃不下。朕要让周家的子孙,像蒲公英一样撒遍全球。”
“这叫——全球推恩令。”
周坤盯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土地。他看到了金矿的标记,看到了牧场的规划,也看到了父皇眼底那一抹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
也是最好的出路。
“儿臣……谢父皇隆恩!”
周坤重重跪下,这一次,他是真心的。
“儿臣愿去南周!为大周开疆拓土,永镇南疆!”
“好。”
周辰扶起他,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既然要去,就做得漂亮点。”
“京城里那些整天骂朕的老顽固,还有那些反对新政的士绅,你都带走吧。”
周辰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他们不是喜欢讲礼教吗?让他们去南周讲。正好帮朕清理一下朝堂的垃圾。”
周坤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儿臣明白。儿臣这就去‘请’几位大儒出山,随儿臣去蛮荒之地教化万民。”
这就是一场交易。
周辰送出了土地和权力,换来了京城的清净和未来的安宁。而周坤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王位和施展抱负的空间。
甚至连那些旧儒生,也得到了一个建立理想国的机会——虽然是在万里之外的荒岛上。
……
一个月后,天津卫港口。
一支庞大的船队整装待发。
不同于以往的战舰,这次更多的是客船和货船。
码头上,数千名身穿儒衫、头戴方巾的读书人,拖家带口,正排队登船。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悲壮的殉道感,仿佛要去完成什么伟大的使命。
孔德林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孔圣人的牌位。
“诸位同仁!”
孔德林站在跳板上,回首望着京城的方向,老泪纵横,“中原礼崩乐坏,已非久留之地!我等追随贤王,远赴海外,定要在蛮荒之地,重建中华正统!让圣人之光,照耀南半球!”
“重建正统!”
士子们齐声高呼,气势如虹。
周辰站在高处的塔楼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帮老酸儒,还真以为那是桃花源呢。”
铁牛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望远镜。
“大哥,听说那个什么澳洲,全是袋鼠和毒蛇,比岭南还荒。这帮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的读书人去了,能活下来吗?”
“活不活得下来,看他们的造化。”
周辰收起笑容。
“不过,有了这几万人去拓荒,澳洲那块地,就算是真正姓周了。”
“而且……”
周辰看着那些装满书籍和农具的货箱。
“他们虽然迂腐,但毕竟是读书人。有他们在,大周的文化就能在那里生根发芽。哪怕是一棵歪脖子树,那也是咱们自家的树。”
呜——!!!
汽笛长鸣。
载着大周帝国第二代皇族和旧时代残党的船队,缓缓驶离港口,向着遥远的南方驶去。
海风吹散了码头上的送别声。
周辰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排排正在冒烟的工厂,和正在铺设的铁路。
包袱甩掉了。
接下来,这辆轻装上阵的帝国战车,将以更快的速度,冲向工业化的巅峰。
“回宫。”
周辰翻身上马。
“凌素说,她的电报机已经可以试着往海外发信号了。朕要听听,这世界的尽头,到底是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