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被宫廷画师细致修剪过、指节处却依然残留着几道洗不掉的黑色煤灰印记的少年手掌,缓缓握紧了一柄象征储君权力的白玉圭。
玉质温润,触手生凉,与那粗糙掌心里的老茧摩擦,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位感。
“殿下,该上场了。”
身后的太监总管低声提醒,顺手整理了一下少年身后那件略显沉重的明黄色披风。
周乾深吸一口气,肺腑间似乎还能闻到西山矿井里那股呛人的硫磺味。他并没有按照礼部的要求穿上繁琐的九章冕服,而是穿着一身干练的、由尚衣局特制的修身军礼服,腰间挂着那把父皇送的左轮手枪,脚蹬黑色高筒皮靴。
这是大周的新规矩。
也是他周乾的规矩。
“开——正阳门!”
一声经过电流放大、略带金属质感的宏大声音,从安装在城楼四周的铁皮喇叭中传出,瞬间盖过了广场上数万人的窃窃私语。
这是格物院最新研制的“扩音系统”,第一次用于皇家大典。
厚重的宫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阳光顺着御道铺洒进来,像是一条金色的河流。
周乾迈出脚步,皮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实地上,而不是云端。
御道两侧,文武百官分列左右。
右侧,是以叶狂(灵位)、铁牛、穆青寒为首的军功集团,以及凌素、孙掌柜带领的技术官僚。他们看着走来的周乾,眼中满是狂热与认可。他们知道,这个少年曾在矿井里和工人同吃同住,曾在爆炸的实验室里满脸黑灰。
他是自己人。
左侧,则是以国子监和礼部为首的旧儒官僚。他们看着周乾那身“不伦不类”的军装,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失望与无奈。在他们看来,不穿冕服、不修礼仪,这哪里像个太子?简直是个武夫!
但没人敢说话。
因为坐在最高处龙椅上的那个男人,目光正冷冷地扫视着全场。
周辰今日穿着全套的皇帝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威严如神。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在轻轻敲击着节奏,显示出他内心的愉悦。
周乾走到丹陛之下,停住脚步。
他没有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自从周辰废除跪拜礼后,这已经是铁律。
周乾双腿并拢,腰背挺直,右手猛地抬起,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儿臣周乾,参见父皇!参见大周皇帝陛下!”
声音清朗,透过领口别着的微型收音铜管,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好。”
周辰站起身,从御案上拿起那方象征储君的金印——“皇太子宝”。
“上来。”
周乾一步步走上台阶。
每上一层,都能感受到下方无数道目光的重量。有期待,有嫉妒,也有怨毒。
在台阶的侧面,站着二皇子周坤。
周坤穿着一身符合古制的宽袍大袖,面容俊秀,气质儒雅。他垂手而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在为兄长感到高兴。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肉里。
凭什么?
周坤在心里咆哮。
论学识,他三岁识字,五岁能诗,通读四书五经;论礼仪,他无可挑剔,是士大夫眼中的完美储君。
就因为那个野种去挖了三个月煤?就因为他会修那个破机器?
父皇,你偏心!
周乾经过周坤身边时,脚步并未停顿,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这种无视,比嘲讽更让周辰坤感到屈辱。
终于,周乾站在了周辰面前。
父子对视。
周辰看着比自己矮半头的儿子,看着他脸上褪去的稚气,和眼底沉淀下来的坚毅。
“准备好了吗?”周辰低声问。
“准备好了。”周乾回答。
周辰将金印郑重地交到周乾手中。
“接过这方印,你就不再只是朕的儿子。”
周辰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如雷鸣般滚过广场。
“你是大周的储君,是这台国家机器未来的驾驶者。你要对四万万百姓负责,对这万里江山负责。”
“你不仅要懂仁义,更要懂钢铁;不仅要知书达理,更要知兵备战。”
“告诉我,你的誓言是什么?”
周乾双手捧印,转身面向广场上的文武百官和远处观礼的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铿锵有力:
“孤,周乾,在此立誓!”
“凡我在位一日,必以此身为大周之盾,护佑黎民;以此心为大周之脑,推动文明。”
“孤不敬鬼神,只信科学;不修虚名,只求实干。”
“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轰!
广场上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太子千岁!大周万岁!”
铁牛激动得把帽子都扔了,带头高呼。
新学派的官员们更是热泪盈眶。他们听懂了太子的誓言——“只信科学,只求实干”。这正是他们毕生追求的理想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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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旧儒派的官员们,则是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大势已去。
随着这位“科学太子”的册立,儒家独尊的时代,彻底终结了。未来的大周,将是一辆由钢铁和蒸汽驱动的战车,再也没有他们吟诗作对的位置。
赵清璇坐在凤座上,看着意气风发的周乾,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神色晦暗的儿子周坤,手中的丝帕被绞得粉碎。
“输了……”
她低声呢喃,“彻底输了。”
白玉霜坐在另一侧,虽然只是皇贵妃,但此刻她的笑容比皇后更加灿烂。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满是骄傲。
仪式结束。
周辰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带着刚上任的太子,来到了皇宫的最高处——景山万春亭。
父子俩并肩而立,俯瞰着脚下这座庞大的都城。
远处,西山工业区的烟囱冒着黑烟;近处,火车站的汽笛声此起彼伏;街道上,电车叮当作响,路灯杆整齐排列。
“这就是你要守护的东西。”
周辰指着这片江山。
“乾儿,你要记住。这繁华是脆弱的。”
周辰的目光投向遥远的西方。
“海的那边,那些被我们打败的强盗,并没有死绝。他们在舔舐伤口,在学习我们的技术,在等待复仇的机会。”
“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坐在宫里享福。”
周辰看着儿子。
“皇家理工学院的课,还得接着上。另外,朕打算让你去一趟天津卫,去海军里历练历练。”
“海军?”
周乾眼睛一亮,“是去定远号吗?”
“对。”
周辰点头。
“不懂海权,就当不好大周的皇帝。朕要你学会怎么开船,怎么开炮,怎么在风浪里生存。”
“还有……”
周辰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要小心你的弟弟。”
周乾一愣,随即沉默。
“我知道。”
周乾看着手指上的煤灰印。
“他在看我的眼神,就像我在矿井里看独眼龙的眼神一样。”
“但他没有机会。”
周乾握紧了拳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因为我手里握着的,是父皇给我的扳手。而他手里,只有一本发霉的旧书。”
“工业的车轮滚滚向前,谁挡在前面,谁就会被碾碎。”
“哪怕是我弟弟。”
周辰看着儿子,笑了。
这就是他想要的继承人。
不圣母,不迂腐,有着清晰的头脑和足够硬的手段。
“好。”
周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那朕就放心了。”
风起于青萍之末。
立储大典虽然结束了,但关于权力的博弈,才刚刚进入中盘。
皇宫的阴影里,周坤正静静地注视着山顶的那两道身影。他手中的折扇已经被折断,断口刺破了掌心。
“工业?科学?”
周坤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露出了一个阴森的笑容。
“大哥,你太迷信机器了。”
“这世上最复杂的机器,是人心。”
“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消失在深宫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