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一条洁白的丝绸毛巾被浸入雕着云龙纹的铜盆,随即被一只布满细小伤口的年轻手掌用力绞紧。混杂着煤灰、泥土和干涸血迹的黑水,顺着指缝淅沥沥地滴落,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
周乾看着盆里的倒影。
那张脸不再稚嫩,虽然洗去了污垢,但眼角眉梢依然残留着西山矿井里的戾气。十六岁的少年,在短短三个月里,仿佛苍老了十岁。
御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墙角的一座自鸣钟发出有节奏的摆动声。
周辰坐在黑暗中,只有指尖的一点烟火忽明忽暗。
“洗干净了?”
周辰的声音从烟雾后传来,听不出喜怒。
“皮洗干净了。”
周乾把毛巾扔回盆里,溅起几滴脏水,“但手洗不干净。血腥味好像渗进骨头里了。”
“第一次杀人,都这样。”
周辰掐灭了烟头,起身点燃了桌上的一盏煤油灯。
柔和的光晕散开,照亮了这对父子的脸庞。相似的眉眼,相似的倔强,只是一个沉稳如山,一个锋芒毕露。
“后悔吗?”周辰问。
“不后悔。”
周乾抬起头,直视着父亲,“吴德该死。独眼龙该死。我不杀他们,几百个矿工就得死。我是大周的皇子,不能看着子民被虫豸吃掉。”
“说得好。”
周辰走到身后的博古架前,取下一个只有巴掌大小、做工极其精密的蒸汽机模型。他把模型放在桌案上,拧动发条。
咔嚓、咔嚓。
小巧的飞轮开始转动,连杆带动活塞,发出悦耳的机械声。
“乾儿,你喜欢机器。”
周辰指着那个模型,“你告诉朕,这台机器是怎么转起来的?”
“靠发条提供动力,齿轮传递力量,连杆转化运动。”周乾不假思索地回答,“只要每个零件都精密配合,它就能动。”
“如果有一个齿轮生锈了呢?”
“那就换掉。”周乾说,“或者打磨一下,上点油。”
“如果齿轮不想被换掉,它卡住了别的齿轮,甚至想把连杆崩断呢?”
周乾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不停转动的模型,突然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父皇是说……吴德就是那个生锈的齿轮?”
“不仅仅是吴德。”
周辰的手指按在飞轮上,强行让机器停了下来。
“这个国家,就是一台巨大的、复杂的、有时候甚至会失控的机器。”
周辰的声音变得深沉,像是在传授一种古老而危险的咒语。
“百姓是煤炭和水,他们提供动力,但也容易爆炸。”
“军队是钢铁外壳,用来抵御外敌,也用来压制内部的压力。”
“而那些官员、士绅、世家……”
周辰指了指那些咬合在一起的铜齿轮。
“他们就是这些齿轮。他们负责传导皇权,维持运转。但他们也会生锈,会磨损,会为了自己的利益互相卡死,甚至……想把操作机器的人卷进去绞碎。”
周乾盯着那个模型,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了在矿山上,吴德那张贪婪的脸,想起了独眼龙嚣张的叫骂,也想起了那些官官相护的黑网。
原来,他杀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坏掉的零件。
“那皇帝是什么?”周乾问。
“皇帝?”
周辰笑了。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扳手,轻轻拧紧了模型上的一颗松动的螺丝。
“皇帝不是神,也不是天子。”
“皇帝是这台机器的——维修工。”
周辰把扳手递给儿子。
“你要做的,不是让自己高高在上受人膜拜。而是要时刻盯着这台机器。”
“听它的声音,是不是哪里有杂音;看它的烟囱,是不是冒了黑烟;摸它的外壳,是不是温度太高。”
“哪里生锈了,就倒点油(变法、恩赏)。”
“哪里坏了,就换个零件(罢官、抄家)。”
“实在修不好,或者有些零件想要炸炉……”
周辰的眼神瞬间变得森寒。
“那就用锤子,把它砸碎,重新造一个。”
周乾握着那把冰凉的小扳手,感觉它比自己之前拿过的刀还要沉重。
杀人只需要狠。
但修机器,需要的是眼光,是手段,是耐心,甚至是……冷酷的理性。
“吴德死了,顺天府还有张德、李德。”
周辰看着儿子,“你杀了一个贪官,很痛快。但如果你不把那个产生贪官的‘模具’改了,明天还会生产出无数个吴德。”
“西山的矿工暴动了,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这说明这台机器的‘润滑系统’出了问题,利益分配不均,摩擦太大,起火了。”
“你带着他们造反,只是泄了压。但如果不解决分配问题,下次压力上来,还会炸。”
周乾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了那些矿工绝望的眼神,想起了那碗漂着虫尸的野菜汤。
“父皇,我懂了。”
周乾抬起头,眼中的戾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深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不能只当个拿着刀的侠客。”
“我要当那个握着扳手的人。”
“很好。”
周辰满意地点点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但也孕育着光明。
“西山的事情,朕已经让温心怡去收尾了。那些克扣工钱的商人,会被罚得倾家荡产。那些涉案的官员,会被流放。”
“至于你……”
周辰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你在矿山上待了三个月,这门‘社会学’的课,算是结业了。”
“明天,朕会在太和殿举行大典。”
周辰将卷轴递给周乾。
“这是册立太子的诏书。”
“接了它,你就不仅仅是周乾,你是大周未来的维修工。”
“这台机器很庞大,很危险,也很脏。你会弄得满手油污,甚至满手血腥。”
周辰看着儿子的眼睛。
“你,敢接吗?”
周乾看着那卷诏书。
他仿佛看到了这卷轴背后,是万里的江山,是亿万的生民,是无数看不见的齿轮和螺丝在轰鸣运转。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诏书,高举过头顶。
“儿臣,敢接。”
“儿臣会修好它。哪怕是用血来润滑,也会让大周这台机器,一直转下去。”
“好!”
周辰大笑一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去睡吧。明天,你还要站着接受百官的朝贺。”
“别忘了,把腰杆挺直了。大周的太子,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
周乾退了出去。
周辰独自站在御书房里,看着那个重新转动起来的蒸汽机模型。
齿轮咬合,飞轮旋转。
在这单调的机械声中,帝国的传承,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步。
他知道,未来的大周,或许会有风雨,会有故障。
但只要维修工还在,这台机器,就永远不会停下征服世界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