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沾满煤灰、布满血手印的白色衬衫被撕扯成布条,粗暴地绑在一柄锈迹斑斑的铁铲木柄上。
这面简陋的“战旗”,插在矿坑入口最高的煤堆顶端,在充满粉尘的黑色旋风中猎猎作响。
旗下,几百名刚刚还在热血沸腾的矿工,此刻却像是一群被抽了脊梁骨的鹌鹑,缩在煤堆后面瑟瑟发抖。热血冷却后,剩下的只有对皇权、对官府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七儿……咱们跑吧?”
老黑捂着还在渗血的额头,声音哆嗦,“那是官兵啊!杀了监工是死罪,要是再跟官兵动手,那就是诛九族的大罪!趁着还没围严实,钻林子跑吧!”
“跑?”
周乾坐在一箱贴着“危险”标签的开矿炸药上,手里拿着一把从独眼龙身上搜来的短火铳,正在熟练地填装火药。
他抬起头,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脸上还带着独眼龙喷溅的血迹,像是一头还没长成、却已经尝到了血腥味的幼狼。
“往哪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出了这西山,你们没户籍,没路引,就是流民,抓住了直接打死。”
周乾把火铳插回腰间,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群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汉子。
“而且,我们没罪。”
他指着不远处独眼龙的尸体。
“是他先动的手。我们是自卫。按照大周律,贪官酷吏逼反良民,罪加一等。我们是在替天行道。”
“可……可官府不讲理啊!”
“那就打到他们讲理。”
周辰乾抓起一把铁铲,铲起一捧煤灰扬在空中。
“听我的。把所有的炸药都搬到路口。把运煤的车推倒做掩体。只要守住那个隘口,别说几百个巡防营的废物,就是神机营来了,也得崩掉两颗牙。”
“我不信这世道真的黑得透不过光。”
“如果没人给我们光,我们就自己炸出一个出口!”
……
山下。
顺天府的捕头带着五百名巡防营士兵,气喘吁吁地爬上山道。
吴德坐在滑竿上,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袖口(那里藏着独眼龙贿赂的银子),脸色铁青。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吴德尖着嗓子吼道,“一群臭苦力,竟然敢杀人造反?给我冲上去!把他们全剁了!一个活口不留!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本官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大人放心。”
捕头拔出腰刀,一脸狞笑,“一群拿镐头的泥腿子,见过血吗?只要砍翻几个,剩下的还不吓得尿裤子?”
“冲!杀光他们!”
五百名士兵挥舞着长枪和腰刀,乱哄哄地向矿坑入口涌去。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一场轻松的狩猎。
两百步。一百步。五十步。
隘口就在眼前。
几辆侧翻的运煤车堵住了去路,后面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肯定吓跑了!”
捕头大喜,一马当先冲了过去,想要抢头功,“弟兄们!冲进去!抢银子!抢女人!”
就在他的脚刚刚踏过那辆运煤车的一瞬间。
嗤——
一道火星在煤堆后面亮起。
紧接着。
轰!!!
并没有震天动地的巨响,因为这是定向爆破。
埋在路基下的三个炸药包同时起爆。
无数碎石、煤块、铁轨碎片,在火药的推动下,化作了一场黑色的暴雨,迎面泼向了冲锋的官兵。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士兵,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被碎石打得千疮百孔,像破布袋一样飞了出去。捕头更是首当其冲,半边身子都被炸烂了,躺在地上抽搐。
“射击!”
稚嫩却冷酷的声音响起。
砰!砰!砰!
虽然没有线膛枪,但矿上有用来防野兽的土铳,还有从独眼龙打手那里缴获的几把火枪。
十几支火枪同时开火。
硝烟弥漫。
剩下的巡防营士兵彻底懵了。他们平日里欺负欺负百姓还行,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有埋伏!快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就毫无纪律可言的队伍瞬间崩溃,掉头鼠窜。
“都不许跑!谁跑我砍谁!”
吴德从滑竿上滚下来,拔出佩剑,试图阻拦溃兵。
但没人理他。士兵们撞开他,踩着他的身体往山下跑。
就在吴德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时候。
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胸口。
他抬头。
看到了一张沾满煤灰、却眼神冰冷的少年脸庞。
“你……你是那个叫周七的小子?”
吴德认出了他,惊恐地瞪大眼睛,“你想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我是……”
“你是蛀虫。”
周乾手里提着那把还在冒烟的短火铳,枪口指着吴德的眉心。
“你收了独眼龙的钱,无视矿工的死活。你带着兵来围剿我们,想杀人灭口。”
“按照《大周反贪律》和《战时特别法》,你这叫——谋杀良民,罪当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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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不能……”
吴德感受到了死亡的寒意,疯狂地挥舞手臂,“我有钱!我有很多人脉!只要你放了我,我让你当矿主!我让你发财!”
周乾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起了父皇在御书房里对他说过的话。
“如果法度失效了,那就用刀来维护法度。”
他的手指扣动了扳机。
砰!
枪口喷出一团火光。
吴德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眼中的贪婪和恐惧瞬间凝固。
周辰乾收起枪,看都没看尸体一眼。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惊魂未定的矿工。
“这就是官老爷。”
周辰乾踢了一脚吴德的尸体。
“也是肉长的,也会死。”
“怕什么?”
“从今天起,这个矿,我们说了算!”
“吼——!!!”
矿工们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官员,心中的恐惧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的狂热释放。
他们举起手中的镐头,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
远处,一座隐蔽的山头上。
周辰放下手中的望远镜。
“陛下,要出手吗?”
身后的温心怡低声问道,“大皇子虽然打退了一波,但顺天府那边肯定会调集更多军队。几百个矿工,挡不住神机营的。”
“不用。”
周辰看着那个站在尸体旁、身形虽然单薄却挺得笔直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过关了。”
“他没有用皇子的身份去压人,也没有等着朕去救他。他用自己的手,打破了死局。”
“这才是朕的儿子。”
周辰转身,披风卷起地上的雪沫。
“通知顺天府尹,让他滚过来见朕。这西山的烂摊子,该收拾了。”
“至于那个矿……”
周辰回头看了一眼。
“就留给那小子练手吧。朕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把这群乌合之众,带成一支铁军。”
风雪中,少年的身影虽然稚嫩,却已经有了几分帝王的影子。
杀伐果断,并非天生,而是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本能。
这一夜,大周的储君,真正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