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账册的页角被一只沾着唾液的粗糙手指反复捻动,纸张边缘因为长期的翻阅已经起毛、卷边,泛着一层油腻的黄色。
账册摊开在独眼龙监工的膝盖上。
他手里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笔,在“伙食费”那一栏后面,将原本的“三十文”涂成一团黑疙瘩,然后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上了“五十文”。
“听好了!”
独眼龙合上账本,用笔杆敲了敲桌子,对着面前一群衣衫褴褛的矿工吼道。
“待会儿上面的监察官老爷要来视察。谁要是敢乱说话,或者让老爷看见你们这副穷酸样,今晚就别想吃饭了!”
他踢了一脚旁边的藤筐。
“里面有几件虽然破但洗干净了的衣服,都给我换上!还有,待会儿开饭的时候,每人碗里会有两块肥肉。只许看,不许吃!等老爷走了,肉得还回来!听懂了吗?”
矿工们低着头,木然地点了点。
这种“演戏”,他们已经习惯了。每次上面来人,都是这一套。
周辰乾站在人群后排,左眼还肿着,嘴角带着淤青。他没有去抢那件所谓的“干净衣服”,只是冷冷地看着独眼龙的表演。
他身上的伤很痛,但心里的寒意更甚。
原来,父皇引以为傲的监察制度,到了最底层,就变成了这样一场滑稽的戏码。
午时三刻。
一辆挂着“顺天府劳动监察”旗帜的马车,慢悠悠地驶入了满是煤灰的矿区。
车帘掀开。
先是一双擦得锃亮的官靴落地,紧接着,走下来一个身穿八品官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虽是冬天,却还在装模作样地摇着,似乎是想扇走周围的煤灰味。
周辰乾躲在人群里,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识这个人。
这人叫吴德,原本是户部的一名主事,因为在采购办公纸张时吃了回扣,被白玉霜查出来,本该发配边疆,却不知走了什么门路,竟然留在了京城,还混进了新成立的劳动监察队。
“这就是所谓的‘严查’?”周辰乾心中冷笑。
“哎哟!吴大人!您可算来了!”
独眼龙监工像是一条哈巴狗一样迎了上去,满脸堆笑,腰弯得快要碰到地面,“小的早就备好了茶水,咱们进屋说话?”
“嗯。”
吴德用折扇掩着鼻子,一脸嫌弃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矿工。
“这就是你们矿上的工人?看着气色还不错嘛。”
此时,矿工们都已经换上了“道具服”,手里端着盛着肥肉的碗,像木偶一样僵硬地站着。
“是是是!托皇上洪福,咱们矿上待遇好着呢!顿顿有肉!”独眼龙连忙陪笑。
“有人投诉说,你们克扣工钱?”吴德漫不经心地问道。
“冤枉啊大人!这是哪个刁民造谣?”
独眼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借着身体的遮挡,极其熟练地塞进了吴德的袖口。
“小的们对工人,那可是像亲爹一样供着。这肯定是别的矿嫉妒咱们,恶意中伤!”
吴德捏了捏袖子里的硬物,脸上的嫌弃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嗯,本官也觉得是造谣。既然大家都挺好,那本官就放心了。”
他甚至没有去问一个工人,也没有去看一眼那些明显是摆拍的饭菜。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
“大人!”
一个稚嫩却坚定的声音突然响起。
周辰乾推开挡在前面的老黑,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草民有冤!草民要举报!”
全场死寂。
独眼龙的脸瞬间绿了,吴德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何人?”吴德打量着这个满脸是伤的少年。
“草民周七,是这里的矿工。”
周辰乾指着独眼龙,“他克扣工钱,殴打工人,强迫我们演戏!那碗里的肉是假的!那些衣服也是假的!我们每天干六个时辰,拿到手的钱连买馒头都不够!”
“哦?”
吴德挑了挑眉毛,看向独眼龙,“是这样吗?”
“大人!这小子是个疯子!”
独眼龙反应极快,冲上来就要捂周辰乾的嘴,“他前两天干活砸坏了脑子,这就送他去医馆!”
“慢着。”
吴德摆了摆手。
他走到周辰乾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小子,你懂法?”
“懂。”周辰乾挺直腰杆,“《劳动法》第三章……”
“行了。”
吴德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法是写在纸上的,日子是过在人身上的。”
他凑近周辰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你以为本官不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吗?”
“你以为把这个独眼龙抓了,你们的日子就能好过?”
“抓了他,这矿就得停。停了,你们连那点买馒头的钱都没有。到时候,饿死的是你们,不是他。”
吴德直起腰,拍了拍周辰乾的肩膀,像是长辈在教训晚辈。
“年轻人,别太气盛。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过。”
说完,他转身上了马车。
“回府!”
马车启动,扬长而去。
只留下周辰乾站在原地,像是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他看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看着那面写着“监察”二字的旗帜,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原来,这就是官场。
这就是盛世下的阴影。
官官相护,利益输送。法律成了他们敛财的工具,而正义,成了可以买卖的商品。
“小子!你找死!”
独眼龙送走了瘟神,转过身,脸色变得狰狞无比。他抄起一根木棍,带着几个打手逼近周辰乾。
“敢告老子的状?今天不把你腿打断,老子跟你姓!”
老黑吓得拉住周辰乾:“七儿!快跑!好汉不吃眼前亏!”
周辰乾没有跑。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跑?”
他轻声说道。
“我不跑了。”
他已经看透了这个游戏的规则。靠告状,靠法律,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是行不通的。
要想打破这个死局,只有一种办法。
那就是——掀桌子。
周辰乾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试图讲道理的书生气,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野兽般的凶狠。
他从腰间摸出那把一直藏着的、用来割煤绳的短刀。
“独眼龙。”
周辰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刚才说,要打断我的腿?”
“老子不仅要打断你的腿!”独眼龙举起棍子,“还要你的命!”
“那就来试试。”
周辰乾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棍子冲了上去。
这不是太子的身手。
这是他在皇家理工学院跟那个叫铁牛的“校工”偷学的——一种最直接、最残忍的杀人技。
侧身,避开棍子。
进步,贴身。
刀光一闪。
并没有捅要害,而是精准地扎进了独眼龙的大腿大动脉。
“啊——!!!”
血箭喷涌。
独眼龙惨叫着倒地,捂着腿在地上打滚。
周围的打手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文质彬彬的小子,动起手来竟然这么狠。
周辰乾拔出刀,任由鲜血滴落。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矿工。
“都看见了吗?”
周辰乾指着地上的独眼龙。
“这就是欺负我们的下场。”
“他不让我们活,我们就不让他活!”
“不想当牲口的,就跟我也!”
“咱们把这矿给占了!自己当家作主!”
一瞬间的死寂之后。
压抑了许久的火山,终于爆发了。
“反了!反了!”
“打死这帮狗日的!”
无数矿工举起镐头和铁铲,红着眼睛冲向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监工。
这一天,西山三号矿井,变天了。
而这场暴动,就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干燥的草原。
它即将点燃的,不仅是一个矿井,而是整个大周帝国最底层、最庞大、也最危险的力量。